|
「重云哥哥: 星期一时候小叔叔被转到市一院的临终关爱科,医生说他最多只剩一个星期了。我妈妈本来想瞒着消息再找你们要一笔钱,但我觉得你可能会想见小叔叔最后一面。星期六晚上妈妈和婆婆都不在医院,你可以那时候悄悄过去。请一定不要告诉她们我给过你这个,谢谢重云哥哥。 你的表弟:陈子涵」 早在之前线上聊天时施淮雨就已经给他拍了这张活页的内容,但当真正手握纸张看到陈子涵颤抖字迹时孟景桥还是不由觉得心头一阵钝痛。一辆救护车这时顶着红蓝警灯从旁掠过,孟景桥十指无意识攥了攥,那张薄薄的活页几乎要被他捏作一团,在十二月份凉凉夜风里无助地发出脆响。 看身边人一直不说话,施淮雨轻轻覆上孟景桥紧握的拳头。然后他将孟景桥修长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直到把陈子涵大胆跨楼交到他手里的活页救出来才将自己的左手换了进去: “没事,有我在呢。我们走吧。” 孟景桥其实对崔家人没什么感情,毕竟崔光宗只在他很小时候给他带来过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而这些温暖也被后面一连串的家暴、出轨和催债骚/扰冲撞得荡然无存。崔光宗从来不是个合格的丈夫或父亲,这一点曾经的崔重云清楚,现在的孟景桥更清楚。 但事到如今得知这位曾经的家人进入生命倒计时,他还是会觉得心里有点难受。 医院内部的气氛从来都是压抑而沉闷的,刺眼白光笼罩着狭窄逼仄的过道,消毒水味无孔不入地侵入进到访者每一寸感官。两个少年在临终关爱科一片灰白的走廊里走着,不由将牵在一起的手握得越来越紧。 这片病房区太安静了,安静到只能听见他们和带路护士鞋子敲打在地面上的声音。两个身穿各自中学校服的高中生在这里成了最大的异类,被一张纸条带着强行闯入这片全然陌生的、苍白灰败的世界。门上玻璃和行远楼上的教室玻璃有点相似,行人走在过道上余光瞥见的却不是十七八岁少年人蓬勃旺盛的活力,而是一条条生命行将就木时的衰败气息。长长的走廊好像看不到尽头,施淮雨本以为进入高三后自己已经够能抗压,却不想还是被这片与死亡无限逼近的区域里的沉沉死气弄得喘不过气。 “就是这里了,崔先生住的1602号病房。” 抢在身后两人被沉重气氛彻底压倒前,带路的护士对着一扇禁闭的病房门开了口。孟景桥牵着施淮雨在门面前站定,眼神中写满本不该属于十七岁高中生的复杂情绪。 直到现在,孟景桥还觉得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很不真实。刚上完周五正课的施淮雨莫名其妙就被从尚贤楼找来的陈子涵塞了张纸,刚考完月考五的他莫名其妙就被告知了这一消息,刚结束加课的他们莫名其妙就到了崔光宗日薄西山时最后住的医院病房。他于是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动了。 看他像跟电线杆一样呆愣在那,施淮雨伸手拍了拍孟景桥的手背。身穿言信正装的少年眼中神情温柔而坚定,微微仰起头看向站在自己身旁的男朋友: “去吧,跟你那个血缘上的生父做个了断。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 【作者有话说】 情人节来章相对长的www 第133章 畸形关系 走进灰白色房间时,孟景桥差点没认出睡在病床上的人。 他印象里的崔光宗应该是意气风发的,年纪只比物竞教练张峋宇大一点。那人会站在下午日光下笑着张开双臂问他“今天在学校有没有想老爸”,或是坐在呈远区家中的小小阳台上跟他描绘毅行大学的美景。 可现在,四十六岁的崔光宗骨瘦如柴躺在床上,没半根头发遮蔽的头面皮肤显得无比惨白。见病房门被人打开,他极艰难地转了转头,用沙哑得像金属片摩擦一样的声音问道: “这个点过来……是谁啊?” 随着他的问话,孟景桥逐渐走到崔光宗床前。一身病号服的临终男人见他出现愣了一愣,随后眯起眼打量着眼前少年人高大的身形,过了很久才极不确定地吐出两个音节: “你是……云云?” 孟景桥没有回答。 已然有个颇有把握的猜测,心头一跳的崔光宗更加仔细地用目光扫过面前人全身。身穿蓝白校服的少年已经长得很高很高,周身气质也已和记忆里那个蹦蹦跳跳飞出呈远一小的活泼男孩截然不同,变得可靠的同时却又带着点冷漠。情绪不明的光在崔光宗瞳孔里闪了闪,他下意识朝孟景桥站的方向伸了手: “云云,真是你吗……快过来,让老爸最后看一下好不好……” 孟景桥抬腿过去了。他一时没说出什么冰冷伤人的话,却也没顺着崔光宗的动作老实扮演父慈子孝。高个子少年在离生父很近的地方站定,不理会床上人伸在外面试图拉他衣服的手。崔光宗脸上表情呆了呆,看清他胸口处的名牌和三环校徽后眸中又忽然亮起光彩: “神……神风中学……云云,你真考进全省最厉害的神风高中部了啊!好哇,好哇……这下别说是毅行大学,就是鸿大华庆我家云云都考得起啊!云云,你现在在神风成绩咋样?” “爸,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沉着眸光静立了很久,孟景桥这才终于开了口。犹豫过后他还是说出那个熟悉的称呼,语气却不带半点属于当年崔重云的黏人,而满是属于神风冰山孟景桥的凌冽。 听到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话,疑似半身不遂的崔光宗张了张口,最后却没能说出什么挽回的话语。 他知道这件事是他做错了,从始至终都是自己和崔家对不起孟玲和孟景桥,孟景桥现在不在意他也实在正常。 但他还是不甘心。屡次出轨却没付出代价让他至今对这对母子怀有侥幸心理。他看着少年人冷若冰霜的脸眼中流露出可怜神情: “云云,之前那些事是老爸错了。但你最后还是来看老爸了,你还记挂着老爸对不对?阿玲呢,阿玲来了吗?” 在念小学高年级和初中那段时间,孟景桥幻想过无数次崔光宗良心发现来跟他道歉的场景。但时至今日真听崔光宗气息奄奄说出这番话,他在一片复杂的心情里最先提取出来的却是恶心。他眯起眼透过眉毛框眼镜的镜片看向床上那人: “我妈没来,你还不配她出现在这里。你真不知道我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吗?” “云云,我……” 这句语气强烈的反问彻底击中了崔光宗心中最薄弱的地方。自从查出肺癌他就一直被崔梅打着“长姐如母”的旗号控制一切衣食住行,这个伥鬼一样的大姐拿他当借口找了不少他以前的同学“借”钱,跟自己断联多年的崔重云估计也是被她这样弄过来的。 见到崔光宗这副懦弱无能的样子,孟景桥脑海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场景。 那是他小学五年级时候,喝了酒暴怒的崔光宗拽住孟玲的头发朝墙上猛撞。孟玲满脸是血狼狈地低声求饶,崔光宗却变本加厉对她又踢又打。年幼的崔重云看到这场景被吓得不知所措,却被面目狰狞的崔光宗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特别可怕的一眼。曾经在他面前装作和蔼有趣的老爸脱下伪善服装,看向他时像一头永远不可战胜的强大恶鬼。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孟景桥的身体在无声中一僵,他面对这个早就失了当年威风的男人,咬了咬牙再次开口: “你大姐在知道我上的高中后做了很多死缠烂打的事,就在上个月她刚把我带进了派出所,还骚/扰了我家人和我身边的朋友。” “派……派出所?” 崔光宗表情明显惊了,他从没想过自己乖巧懂事的儿子会和派出所扯上关系。一直冷冷站在病床旁的孟景桥却忽然身子一矮跪了下去: “老爸,现在离高考只剩最后181天了,我跟我朋友实在承受不起在这一年被她这样闹。我今天最后叫你一次老爸,你去跟姑妈求一下情,有什么事等高考结束再算,好吗?” “云云,你别,男儿膝下有……咳咳咳!” 崔光宗是典型的传统大男子主义思维,见儿子骤然跪下明显急了,话说到一半肺部的难受却让他咳了起来。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咳出了眼泪,泪眼朦胧间,他面前忽然走马灯似的闪过一个又一个画面。 小学时候,重男轻女的父母总骂大姐是“赔钱货”。不平等的家庭关系让崔梅早早就担起了照顾幼弟的责任,年幼时的崔光宗总被她抱在怀里,看似姐弟和睦实则手被崔梅拽得生疼: “小弟小弟,爹妈咋个呢个喜欢你啊……我粗中都某上就出克赚切er养家,咋个到头来忒们还是不挨我当亲姑娘看啊?” 高中时候,崔光宗在和他那位名叫于丽莉的初恋约会时被一位曾追求过于丽莉的校霸堵住。打输后崔光宗回家摔坏一批又一批东西,崔梅却在这时穿着一身铆钉皮衣走进来,将一根沾着血的木棍朝地上一砸就向他骂道: “崔光宗,你葛还是个男人?挨于丽莉呢fe曹耐犯谈恋爱就算了,咋个公然连几个小砍头呢混混都打不过?” 查出癌症晚期后,身边空无一人的崔光宗无助握着检查报告站在雨里。崔梅满脸暴躁闻讯赶来,二话不说伸手就甩了他两耳光: “小杂/种,你葛是不要命啦?病就病了嘛又不是治不好!赶紧走,挨姐姐回克!” “大姐,我某得切er啦!于丽莉葛我所有切er都骗得了,我现在真呢某得办法!” “你莫给我整些qio神怪鸟呢!某得切er就克要,孟玲都能葛娃娃送克上神风,能穷到哪跌克?你是忒娃娃呢亲爹,就不能喊忒们来帮改?” 语罢,崔梅拖着崔光宗就冲进停在一旁的车。然后她不顾一切将神风中学高中部公众号的推送翻了个遍,最终拨了孟景桥班主任马贾的电话。 崔光宗和崔梅之间一直是一种非常扭曲的姐弟关系。她常对崔光宗进行打击辱骂,这是因为她看不惯这个抢走父母所有关爱的小弟;她又常对崔光宗有种近乎偏执的保护欲和控制欲,这是因为她被迫担负起了保护弟弟爱弟弟的责任。 这样扭曲畸形的姐弟关系让崔光宗对崔梅多有依赖,可他又害怕来自崔梅的淫/威,因而在意见相左时不敢反抗。哪怕死到临头他也依旧如此,闪躲着目光不敢去看孟景桥: “云云,别,老爸不能……家里事都是你姑姑在管,老爸说了也……” “老爸,求你了。” 这声音让崔光宗一怔。同刚才情绪激动的求情相比,神风少年现在的语气已经变得相当冷静。可当他真正将目光投过去时,却发现孟景桥一张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十七岁男孩透过眼前迷蒙的水雾看向曾经最亲近的人,眸光却没有悲伤只有坚定,一双黑色瞳孔里满是背水一战的决绝。崔光宗看着看着,忽然就想起某个曾经的场景。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68 首页 上一页 128 129 130 131 132 1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