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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唯一一天例外的日子，就是施淮雨回言信中学那天。 那是新一年的1月9日，距言信中学校友开放日还剩五天，早早放假的施淮雨抓住津渡区统测后的空档先一步去了学校。那天上午八点天气半阴不晴，日光藏在白色云层后面为新校区大门镀上层金色的边。施淮雨刚提着帆布袋下车，就在保安亭前看见了笑着的张峋宇。 “峋哥！” 时隔大半年再次见到恩师，施淮雨直接抬腿跑了过去。他和张峋宇在学校门口/交换了个紧紧的拥抱，然后张峋宇将他领进校门。 进门时，保安朝他们推来熟悉的“入校登记簿”。施淮雨用眼神示意张峋宇，后者指着表格抬头豪爽道： “填这，班主任写我。至于班级，直接写高三理九！” 这是句再普通不过的话，真签下这行字的时候施淮雨却不禁觉得自己眼眶有点湿。“高三理九施淮雨”七个字时隔很久再次重新并排被放到一处，仿佛即使过去很久，言信中学的一切也都还没有变过。 带着昔日学生一路走上星河长廊，张峋宇在行远楼前停下脚步。然后他伸出手指向后面那幢更靠西面的楼： “你们走之后言信又重新排了教学楼，现在新高一被直接放到致业楼了。张泓带的班就在致业二楼，你可以先去找找她。” “好啊，不过峋哥你是一整个上午都有课吗？” “两个班四节连堂，晚上还有晚自习。” “那你连堂是二三四五吗？” “是啊，怎么了？” 听施淮雨问出这话，穿牛仔外套的老师看上去有点疑惑。施淮雨却瞧着他弯了弯眼角： “想再去上节峋哥的物理课啊。我这学期免修了学大物，都快忘记上物理课是什么感觉了。” 梦泽市上空的云随时间流逝慢慢散了，张峋宇似乎没料到这个答案，站在天桥上看向施淮雨时神情有一瞬间的愣怔，而后他终于回过神，忍不住红着眼伸手拍了拍面前少年人的肩膀： “嗯，好。峋哥一直在这，我的物理课你们永远可以听。” *** 施淮雨跟张泓是约了进班演讲的。 他是从杨予那知道张泓被放到新高一当班主任的消息的。言信中学从26届高一起就开始尝试新的滚动实验班制度，带出2024届大量优秀学生的语文老师张泓自然被下放到27届做其中一个实验班的班主任。 一路走到位于致业二楼的高一二班门前，施淮雨站在外面走廊上跟手拿语文课本的张泓交换了视线。张泓看到他后不由喜笑颜开，然后对班里同学道： “刚跟你们说的卿大学长来了，他想和你们聊几句！来，淮雨进来吧！大家掌声欢迎一下！” 在一众新高一学生好奇而友善的视线中，施淮雨身穿卿云大学黑色冲锋衣——就是孟景桥当年去全国集训时给他带那件——走上讲台。讲台上还留着张泓写下的“标点符号的作用”，施淮雨看着下面那一群身穿言信中学各式校服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刚到言信满心懵懂的自己。 不出意外地，施淮雨和高一学弟学妹们的交流十分顺利。 去年夏天言信中学取得的斐然成就太过耀眼，就算这时候梦泽市已把中考录取政策改为见分填报志愿，也还是有不少高分家长放弃神风而选择了言信。因此张泓现在带的实验班，全部人中考成绩都在680分以上。 正如张泓在昨晚跟他聊天时所说，这群孩子有很强的共情能力和课堂参与力。他们七嘴八舌向往地听着关于名牌大学的故事，一个个少年抬头看向胸前印着“卿”字校徽的学长时，眸中似乎闪烁着神采奕奕的光。 “泓姐，现在这些学生不错啊。” 离开教室后和张泓一起走在进办公室的路上，施淮雨想着那群刚疯狂举手向他砸问题的高中生评价道。身旁长发红棕的语文老师挑挑眉，面上尽是轻松活泼： “是呀，去年你们走后我们在初中部抢到了很好很好的生源。虽然比起你们还是差点，但他们也已经是市里特别拔尖的精英了。” “这可不好说啊，我们那届不都是平行班，最后靠菁英班集训才出的那么多尖子吗？现在这届三年实验班锻炼下来，说不定他们又能拿到双黄状元，然后一口气把神风给超了。” 张泓当然也是有这种野心的，没有老师会不希望自己班级的成绩好。想到自己刚收集到的区统测估分结果，她在进办公室时居然露出一个有点青春张狂的笑： “现在没考市统测不知道啊，得等高一结束才能跟神风比一场。到时候就看吧，看他们能不能真延续你们这届的辉煌。” 看张泓提起现在学生时一副高兴的样子，施淮雨也忍不住发自内心为她觉得开心起来。西南春城的天气和半年前一样晴朗，他走在母校校园内，身心都觉得无比温暖。 真好，他们考出了刚进校时候外界期待的最好成绩，负责招生的言信老师又拿着这张名片成功找到了中考场上的后起之秀。有这样三年再三年的传承在，他们的言信中学，还能在省里保二冲一冲很多年。 *** 张峋宇的物理课还是没变。 其实他讲的知识施淮雨都有点记不清了，因为高中物理和大学物理实际上存在不少差别。但真到拖凳子坐在教室最后看张峋宇打开“课堂优化大师”摇号的时候，施淮雨还是被一下带进了当年听物理课的情境里。 “这里要画个电荷分布图啊，注意关键的拐点……” 张峋宇絮絮叨叨的声音响起，台下那群孩子低头刷刷书写着笔记。脱离高中生身份和高考压力后再听一次曾经最爱的课，这简直是施淮雨能想到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后面，他又跟张峋宇一同出校吃了顿饭，然后约下今天晚自习时进张峋宇的班里演讲。那天下午言信的理科老师基本都有教研活动，施淮雨便只是在校园中随意溜达，看看自己曾走过的路。 樱苑食堂前的空地不一样了，学校在他们走后把那一块地涂成了海水似的梦幻淡蓝。学生超市里的布置也早就变了，施淮雨那印着新校区校门的饭卡早就不能用，他于是用微信支付买了一瓶西方树叶然后离开。 行远负一楼的空教室现在还是年级前五十每周天下午上培优课的地方，毕业前王倩曾让他们将不用的书和试卷放到那供新高三同学挑选。不是周天的日子那间教室向来是上着锁的，施淮雨于是就站在门外，隔着门上玻璃静静看向那间留有他热血回忆的空教室。 他高三上完培优总是喜欢坐电梯上去的，这天当然也做了相同的选择。不过当行远楼电梯在他面前停下时，他却意外发现那台完全分不清照片和真人的人脸识别仪已经被撤了——施淮雨这次没找电梯卡也没调张峋宇的照片，轻轻一按就上了五楼。 也许，言信中学的老师早就发现那机器防不住这群古灵精怪的少年了吧。 上到五楼后，他见到了自己高三时候的化学老师温萍和生物老师郭娟。就连韩承霖和那位曾担任菁英班及培优班班主任的傅琴也来了，毕业归来的少年和他们依次握手，面上尽是快乐的笑。郭娟是杨雪筝之前的师傅，自然知道杨雪筝现在在高二年级带班。施淮雨于是又去了高二，跟颜婧、李薇雅和杨雪筝挨个见面。 曾经的老师都还和当年一样，她们依旧会为现在班中不听话的学生头疼，也依旧会有点可爱地聚在办公室里蛐蛐各自班级中发生的事。跟李薇雅笑着聊完很长一段时间后，施淮雨看了看智能手机上显示的时间： “晓棠老师貌似快下课了，那我先过去了？” 李薇雅和张晓棠关系是不错的，胖胖的英语老师于是非常爽快地点了脑袋。施淮雨踏着下课铃声坐电梯上到四楼，正跟新课代表布置作业的张晓棠一看见他，就忍不住眼前一亮。 “淮雨，你什么时候到的？” 跟现在学生交代完事，张晓棠快乐地走出高二理九班的教室门。女物理老师的头发依旧被烫得卷卷的，身穿淡蓝色衬衫外套抱课本出现时身上还是那种温和而严肃的感觉。施淮雨笑了笑： “我今天一天都在学校，刚在下面看了你课表，就趁下课上来了。” “啊，我应该早点看见你的……要是你早几分钟来我就让你跟他们好好聊聊了，现在这伙学生不听我话，得有个名校出来的学长压一压。” 提到现在学生时，张晓棠明显处在个眉头紧锁的状态。尚贤四楼的高二学生吵得正开心，施淮雨在一众高中生好奇打量的视线里耸了耸肩： “没事晓棠老师，我明年还会来。到时候这群学生也上高三了，我再跟他们好好谈谈。” “好啊，高三学生最需要的就是你们了——不聊他们了，我们先去吃饭吧。” “行呀，我要吃石锅。” 毕业之后，曾经颇受老师喜爱的施淮雨已经顺利转换到了一个将昔日老师全部当作朋友聊天的好状态。张晓棠点头说要请他，却又告诉施淮雨现在已经没石锅肥牛和石锅小酥肉了。她补充道： “你们去上大学那段时间市里的承锋中学闹了个烂肉事件，教育局就把市里所有中小学校的食堂都查了一遍。言信的石锅和傣味饭不知道什么回事被盯上了，现在石锅窗只剩下豆腐，但应该还是你们毕业前那个味道。” 施淮雨一直喜欢吃石锅肥牛，但石锅豆腐也是他曾经的心头好。张晓棠刷着饭卡请了他一顿饭，然后问： “淮雨，上大学这一个学期觉得怎么样？” “唔，我这个学期任务不重，卿大周围好玩的东西也蛮多的。虽然当时从梦泽到沪江适应了挺长时间，但总体还是过得很开心。” “嗯，我现在看你气色很好，气质跟之前上高中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刚刚在班里时候我现在课代表看你站在外面，一下就问我那是不是我之前教的大学生。” 施淮雨边听边将一勺拌着米饭的石锅豆腐送进口中后，发现味道似乎比他离开前更鲜美了。然后少年人看着当年班主任扬了扬眉： “嗯。在卿大这小半年我真觉得自己成长了不少，高三时候在乎的只有成绩和考上好大学，真走出言信才知道自己面对的还有好多好多事情。” “对，我刚上大学时候也是这样。大学生活其实很复杂，完全不只是单纯疯玩。” “所以那会我就特别想言信，几乎每天晚上都能梦见跟高中同学一起聚在行远楼上。刚因为甲醛中毒把竞赛考砸掉那段时间我特别恨新校区，但上完大学回来一看，发现新校区也挺好的。” 言信中学的设计能力一直是在线的，抛去高三升学时的压力和戾气看，这并不是一所完全死气沉沉的工地学校。 启卷、尚贤、行远、致业四幢教学楼原来一直不是简简单单的灰白，而是点缀着橙红橙红的漂亮装饰。龙跃凤翔门后的西苑每年都在新添不一样的设施，志苑考场旁的小秋千正对着图书馆悠悠晃动，每次大考结束都会有高三生坐到上面沐浴着日光闭目养神。围着一圈红色塑胶跑道的足球场上总有年轻学生快乐奔跑的身影，到太阳西斜霞光洒满校园时，在大操场上一回头可以看到世界上最绚丽的晚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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