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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自己快死了,他想把自己搞碎,砸碎还是摔碎,什么都好!反正不能留给坏人! 他冲到窗户前,漫天风雪却把他往里推,他毫不犹豫地扑进风雪里。 没有死成,路过一辆拉白菜的卡车,白菜堆接住了他。 - 再次醒过来是在一间小屋里。 头顶的天花板是一根根木头排成的,身底下很烫,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爷爷正用勺子给他喂汤。 他伸出手,打掉勺子,捂着自己的胳膊缩进被窝。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不甘,他望着老人的眼睛像两只被挖空的血窟窿:“这是哪儿。” 爷爷说山里。 他又问:“山里抽血吗。” 爷爷怔愣地看着他,很久很久,拽住他的胳膊,掀起衣袖,看到那个淤青的小坑。 本就苍老的嗓音一下子变得更哑。 “……孩子,你怎么了?” 余醉淡淡地吐出几个字:“抽血,换鸡蛋,血给别人,别人好起来,我死掉。” 勺子掉在地上,爷爷瞪着眼睛,眼周的皱纹都快被撑开。 早就听说农村谁家生了孩子不想养或者养不起了,就把孩子卖给镇上一家诊所。 先抽血,抽到该死的时候就把器官割下来卖。 他以为是瞎编的,没想到是真事。 “山里不抽血,也不吃鸡蛋……” 爷爷把手放在他脸上,拇指轻轻揩过他的眼睛。 那双哀伤的眼睛里积蓄着一场雾后大雨,他没有哭,可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一串绝望的泪滴。 “我不信,你和他们一样,都骗我,要把我切碎了换鸡蛋。” 人类满口谎言,从根上就烂透了。 他恶心得想吐,想逃,想死,想彻彻底底地把自己挖掉,恨不得从没来过。 但他一丁点力气都没了,只能躺在那里任人宰割。 爷爷抓住他的手,布满褶皱的深色皮肤拖着余醉伤痕累累的手背。 “孩子,对不起……” 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跟他道歉,只是不解地问:“小孩儿为什么要被生下来?” 爷爷说:“为了长大成人。” 余醉不明白:“长大成人……为什么这么难过?” 不被征求同意地生下来,不明缘由地吃很多苦,再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死去,这就是人要走过的一生吗? 人类世界郁郁葱葱,而他只是这郁郁葱葱的缝隙里一丛苦苦挣扎的青苔。 爷爷把他抱起来:“不睡了,咱们不睡了,爷爷现在就带你去报警。” 报警也没用,王长亮和黑医早就跑了。 乡镇警局把这件事层层上报,最后枫岛警方联合周边城市所有警力,历时一整年才抓住他们。 那时余醉已经十岁,被拐卖迫害的第五年。 警察提议把余醉送进镇上的孤儿院,爷爷拒绝了。 “他被人伤得太深,没法和人相处,我没儿没女,鳏夫一个,就把他给我吧。” 爷爷把他带回小屋,进门前身后传来鸟叫。 余醉回头看,见到两只报丧的乌鸦在雪地上盘旋。 爷爷大手一抬,乌鸦飞走了。 天色渐暗,他曾经觉得无论如何都熬不过去的黄昏,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沉入林海。 - 山里的日子很静。 小动物很多,人只有两只。 爷爷是个可爱的小老头,七十多岁了但身体硬朗,吃嘛嘛香。 他不算富裕,日常收入除了看山的工资外,还有一个高粱酒窖。 爷爷自己爱喝酒,也会酿。 以前两三天就能喝掉一大坛,有了余醉后就再不喝了,全省下来拉去镇上卖。 卖酒的钱换来虫草、人参、鲫鱼,给孙子补身体。 他的身子骨早就被抽血抽坏了,爷爷花很多钱给他买药买补品,他嫌贵不肯吃。 他不吃药爷爷就不吃饭,大冬天的坐在家门口的柴火堆上,吧嗒吧嗒咂烟斗。 余醉打开门,冷冰冰地喊他去吃饭。 爷爷也冷冰冰喊他去吃药。 余醉说不吃,爷爷气不打一处来:“那我也不吃!一口不吃!饿死我!” 余醉闹不过他:“我吃你就吃?” 爷爷浑浊的双眼冒出并不晶亮的光,傲娇地昂一声。 余醉投降,让他进来。 爷爷突然大叫:“哎哎哎快来帮我看看!这烟怎么出不来了!” 原本往外噗噗冒烟的烟口就跟被堵住似的,一缕烟雾也放不出来。 余醉怕他呛到连忙去看,结果烟口里藏着一颗糖。 爷爷嘿嘿嘿地笑起来:有了糖吃药就不苦了,别怕哈。” 就这样,冬去春来。 山间的草青了又黄,雪化了又下。 一窖又一窖高粱酒换来一车又一车补品,一车又一车补品被爷爷连哄带闹地灌进余醉的身体。 身子骨养起来后爷爷就带他去跑山,打拳,练飞镖。 爷爷年轻时当过兵,很有些拳脚。 身体养好后马上又迎来新的难题。 孩子大了,该取名了。 爷爷没告诉过他自己的名字,也没问过他的名字。 爷爷叫他哎,他回爷爷啊。 有时候俩人离得远,能像唱山歌一样对起来。 当然是爷爷单方面的对,余醉从不应和。 他性子太冷,没有温度。 爷爷觉得他像一根同时燃烧两条芯子的蜡烛,一条芯子是冷漠,一条芯子是慈悲。 他会为山里捡到的动物尸体挖坑埋葬,却不会为相识的人死去流一滴眼泪。 爷爷是个粗人,不会取名,问他记不记得自己叫什么。 余醉说不记得。 每次抽血就在他的姓名栏里画一个鸡蛋一样的圈,表示是他。 爷爷不问了,低头偷偷抹泪。 余醉面无表情地拍拍他后背。 之后一天,爷爷带他去吃席,席上一个小孩儿偷偷抿了口酒,辣得哇哇大叫。 孩子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围成一圈,心肝宝贝地叫着哄。 余醉问爷爷:“那个孩子怎么了?” “小宝贝喝醉啦。” 然后余醉就给自己起了现在的名字。 余是多余的余,醉是宝贝的醉。 但这个名字并没能保佑他当多久的宝贝。 - 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穷人总是更容易生病。 害怕孤独的人总是会变得孤独。 爷爷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咳嗽的,当他发现的时候咳出的痰中已经夹杂血丝。 一辈子都戒不掉的烟很快就戒了,睡觉也戴着口罩。 一旦喉咙痒他就赶紧出去,生怕余醉听到。 但咳嗽和苦难一样,怎么都瞒不住。 吃饭时他咳出的血喷溅在桌上,染红了一锅汤。 他看着余醉,余醉看着他,爷孙俩沉默良久,一起起身,走到外面。 还是家门口的柴火垛,还是下雪天。 余醉问他:“你要死了,是吗?” 他从不避讳死亡,那是他九岁时就想奔赴的天堂。 爷爷点头:“我太老了。” 都八十岁了,也该是时候了。 “还有多长时间?” “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年。” “你想埋在什么地方?” “山上吧,山顶能看到整片雪林的地方。” 余醉说好,转头回屋洗碗。 三句话聊完了一个人这辈子最后一件大事,余醉开始做棺材,挖坑。 爷爷觉得挺好,早早准备着,那等一天真到来时就不会太疼。 可他慢慢发现不对劲儿。 大棺材之后又做了个小棺材,大坑旁边还有个小坑。 他看着余醉挖完两个坑,在坑旁边撒上花籽,花籽一颗一颗丢进去,他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来。 “不行,小鱼……”他第一次在余醉面前哭成这样,说不行,你才十四。 余醉没理他,继续做。 他的话始终不多,厌恶谎言已经厌恶到连讲话都觉得恶心的地步。 主意却很大,他做下的决定天王老子来了也不会改。 爷爷不同意,不接受,抢过铁锹,四处挖土把那个小坑埋上。 他埋上余醉就挖开,再挖开他又埋上。 后来两人折腾得浑身都是土,他快哭瞎的眼睛里都是灰。 “你干什么呢?你干什么呢!要死的是我!和你没关系!你还这么小,不能跟我走!” 爷爷是个体面人,年龄和白发都盖不住他身上那股劲儿。 他活到八十岁第一次撒泼打滚,痛哭流涕,还是和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就那样沉默地看着他,一言不发,等他哭完,帮他抹掉脸上的泪。 “爷爷。” 余醉第一次把这两个字叫出口。 “如何度过一生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能干涉它什么时候开始,起码能决定它什么时候结束。” 他就像说了一个很简单的通知,不是在征求谁的意见,也不是在请求谁的同意。 佛语讲:独来独往,独生独死。 人来到世间,和飞禽走兽没什么区别,终极目的就两个,吃饱穿暖。 但人比飞禽走兽多出一项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利。 爷爷在余醉身上看到一种佛性,或者说禅性。 他把死亡看得如同吃饭睡觉一般平常,把自己的一生都看得太透太明白。 不管爷爷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还是他熬到十四岁终于能结束生命,对他来讲,都是喜丧。 爷爷理性上能理解,但理性到底战胜不了感性。 几天之后,他又捡回来一个孩子。 五岁的陈乐酩还没人腿高,怯生生地缩在爷爷身后,破衣烂衫,浑身青紫。 爷爷领着他站在门口,让他叫哥哥。 余醉一眼就看穿爷爷的目的。 “我们不能养他,山上没有他的坑,你都留不住我,更何况他。” 爷爷抱起陈乐酩,逼余醉看:“这孩子的爸死了,妈跑了,孤儿院有人打他,往他的饭里掺耗子药,寒冬腊月的他在外面挨家挨户讨饭,我们不养他他就死定了!你不要是吧?你不要是吧?” 爷爷浑浊的眼睛瞪出血丝,大吼一声“好!” 转头把陈乐酩扔在地上指着下山的路:“滚!哪儿来的滚哪儿去!这没人要你!” 陈乐酩摔在地上,不哭也不闹。仿佛这样的场面已经是家常便饭。 他把冻青的手指扎进雪里,揪着草根一点点爬起来,站在风雪里就那么灰扑扑的一小团。 一小团陈乐酩眨着黑漆漆的眼珠看了余醉一会儿,转身走下山。 小孩子其实很聪明,在不喜欢自己的人面前他会让自己变成隐形的,不发出声音,不引人注意,就不会招来毒打和更大的灾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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