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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底开家庭会议时余醉看他拿着那350宝贝得不行,就又给几块帮他凑个整,凑到一千。 至于自己那350,余醉用它买了他们家第三辆车。 第一辆是爷爷的,已经很旧了。 第二辆是自行车。 第三辆就是现在这个,带棚子的三轮车。 大红色车漆,两侧蒙着很厚的塑胶膜,能挡风能遮雨,前面一个驾驶座,后面一条长座。 陈乐酩看到就拍小手:“天呐!豪车!” 余醉砍下一块和长座一样高的木头,把座位的空隙塞上,再往上铺厚厚一层棉花,放上小枕头小被子,就变成简易儿童床。 陈乐酩冬天起床困难,他们家又离学校远。 余醉骑着自行车带他走半个小时,下车时弟弟的胖脸冻得跟碗糕似的,实在遭罪。 有了新车,早起把烧热的电热毯往后座一铺,弟弟躺在里面暖呼呼地睡一觉,睁眼就到学校。 陈乐酩伸出小手摸摸小被子小枕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哥哥笑。 哥哥问他怎么了,他又开始放鞭炮:“哥哥爆爆爆爆爆好!我爆爆爆爆爆喜欢哥哥!” 兄弟俩开着新车去兜风,其实就是绕着山转转。 转到山顶停在爷爷的墓碑旁,一家三口一起看日落。 余醉抱着弟弟挤在后座。 陈乐酩问他:“哥哥,乖乖是什么意思?” 今天他们去买烤肠,卖烤肠的大妈这样叫他。 余醉想想说:“宝贝的意思。” 陈乐酩若有所思,扭捏地抠抠手指。 “哥哥,可不可以叫我乖乖?” “不可以。” 太肉麻了,他觉得烫嘴。 “可以的,哥哥叫。”陈乐酩又双手合十朝他拜拜。 余醉不听不看,张嘴就来:“那是叫小孩子的,你都老大不小了。” “这是什么话!”陈乐酩急眼了,“难道宝贝不宝贝和我是大是小有关系吗?我小的时候是哥哥的宝贝,长大就不是了吗?而且我没有很大,我才九岁——” “闭嘴。”余醉把保温杯放他头上。 陈乐酩被封印,不服不忿地靠着哥哥睡着了。 山上风大,即便躲在车里也感觉冷,但靠在怀里的孩子很暖很热。 余醉安静地看着日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弟弟脸上摩挲。 小孩子胖嘟嘟的脸蛋上覆着一小层柔软的茸毛,当他用他的胖脸贴向余醉冷漠的脸颊并笑呵呵地蹭蹭时,余醉会感受到一种毛茸茸的信号。 毛茸茸的触感从弟弟的脸颊传递到他的心脏上,原本如死水般平静的“砰-砰”声,变成温暖又富有生机的“噗通~噗通~”。 陈乐酩很擅长向哥哥传递这种毛茸茸的信号,余醉觉得弟弟像一只拥有柔软肚皮的小猫。 趁人熟睡,他低下头,在弟弟发顶轻轻蹭了蹭:“小咪。” 卷毛下传来忍不住的嘿嘿笑,低头一看,陈乐酩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余醉烦得要死,恨不得把那两个字吞回去。 “哥哥!我听到了,哥哥再叫一声!” “我没叫,你幻听了。” “才没有!哥哥叫我小咪,小咪是什么意思?” 余醉被闹得烦,对着弟弟湿漉漉的眼睛又撒不出谎。 “比宝贝更宝贝,宝贝得不行。” 于是陈乐酩的开心清单新增第327项。 没有写字,是兄弟俩一起画的简笔画。 哥哥画猫耳:∧∧ 弟弟画猫脸:( _ ) 第一代小本子写满了,余醉给他买了更厚的便签本。 陈乐酩写完随处乱放,余醉看到就给他收好。 他曾在雪山脚下发誓,要让弟弟这一生全都是开心的事。 他知道这个誓言会完成得很累很难,但他说到就要做到。 可老天爷根本没打算给他完成的机会。 一开始只以为天冷了弟弟变得嗜睡,可慢慢的他睡得越来越久,不叫他他能死气沉沉地睡一天。 余醉不敢让他再睡,把他弄醒,让他看电视。 陈乐酩却问:“哥哥,电视怎么虚虚的?” 屋里安静得仿佛空气凝固了一般。 余醉看着无比清晰的电视,脖子僵硬地扭向弟弟:“……你看不清吗?” 果然,他生命中每一次自认为苦尽甘来的美好,都是下一次厄运的信号。 作者有话说 养大一个小孩儿要闯过很多很多难关,这是最后一关啦。 或许还有宝贝记得第一章 乐乐在玻璃上和人一起画的胖胖小猫吗?
第11章 大点声哭 “这个字念什么?” 余醉指着报告单上的“瘤”字问医生。 医生告诉他,就是脑袋里长了个瘤子,已经有三厘米了。 在那个年代,医学落后的山村,长了瘤子就是判了死刑。 余醉觉得自己在做梦。 怎么可能呢? 他弟弟还那么小,能蹦能跳,健健康康的。 他脑袋总共才有多大,怎么可能长出三厘米的瘤子。 可医生的话清晰无比:“现在只是前期,症状是嗜睡,视觉模糊,等拖到后面肿块压迫视神经和其他神经,患者会逐渐失明,瘫痪,大小便失禁,都有可能。” 余醉有些喘不过气,脑袋里嗡嗡响,开口都结巴了一下:“还、还有救吗?” “得做手术,但我们医院做不了,你带孩子去市医院看看吧。” 到了市医院,一模一样的话又听一遍。 “得做手术,但我们医院做不了,他这个肿块位置太偏了,不好下刀。” 余醉心都凉了半截。 “就没治了吗?就等死吗?他还这么小……他不能……” 医生看他年纪不大,碰上这种事肯定会害怕:“你们爸妈没跟着来?这不是小病,手术风险很大,要做的话得家长签字,还要——” “没爸妈,爷爷去世了。”余醉一直捂着弟弟的耳朵,“我来签字就行。” 医生为难地看着他:“还要请外院的专家来做,但你们得付出台费。” “出台费多少钱?总共多少钱?” “出台费三到五万不等,看请的是哪里的专家,另外术前检查术后恢复都要钱,大约一两万。” 三到五万加一两万,想弟弟活命,最少也要七万。 七万什么概念。 当时村里老人一个月的低保是八十块,青壮年在建筑队做工一个月有小一千,农户秋收卖庄稼,一亩地只能卖两三百。 很多家庭一辈子都攒不到七万块,这对余醉来说是天文数字。 他们当天去,当天就回了。 回来后余醉煮了一大锅白菜面。 陈乐酩抱着小碗吃得很香,边吃边冲哥哥笑,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滴进碗里:“对不起……” 他不知道自己生了什么病,但从哥哥的反应就能看出要花很多很多钱。 爷爷留下的钱有一大半都被他拿去读书了,现在他又生病,还要花掉剩下的一小半。 他是哥哥的累赘,是吸血鬼。 余醉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对面看着他。 有时眼前是弟弟,有时是爷爷,有时是爷爷和弟弟一起,像一大一小两包坟墓,隔着一张桌子,把他隔绝在外。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他把弟弟抱起来,陈乐酩搂住他的脖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陈乐酩的世界就变得很黑,关上灯都看不清哥哥的脸,只能用小手去摸。 他问哥哥:“我会死吗?” 哥哥说不知道。 他又问:“我们该怎么办?” 哥哥也说不知道。 枫岛又下雪了,大雪会带走很多生命。 陈乐酩前两天刚过完九岁生日,余醉用搪瓷盆子给他做了个大蛋糕。 他对着蛋糕许愿:“我想和哥哥一起吃很多很多饭,睡很多很多觉,去很多很多地方。” 余醉问他想去哪? 他说:想去山下的游乐场,想去课本里的少年宫,春游和秋游到底是什么?听说枫岛之外还有一年四季都不会冷的地方。 但他们现在哪儿都去不了了,他们甚至都熬不过这个冬天。 弟弟睡着后,余醉端着一小碗白菜面去了山顶。 爷爷安安静静地睡着,墓碑上的雪仿佛为孙子亮着的灯。 余醉跪在雪里,额头抵着墓碑,就像抵着爷爷的背。 “我该怎么办?” 眼泪掉下来,烫化地上的雪。 他对爷爷说:“我好好活着了……” 我很努力地好好活着了,但活着太难了…… 他从出生起就在奔赴苦难,有幸获得的一点点幸福都是下一次厄运的引言。 墓碑不会说话,只有一阵风温柔地拂过他的脸颊。 - 第二天,余醉卖掉了家里能卖的所有东西。 酿酒的方子和酒窖、电视机、两个炒锅、刚买不久的三轮车,还有爷爷的旧烟枪。 他给陈乐酩办了休学,学校按天数退回了他们这学期的学杂费和伙食费。 陈乐酩没有难过,趴在他怀里说不上学也好,可以多陪陪哥哥。 他五岁时就见过死亡。 爷爷生病倒下了,倒下不久就死了。 他知道自己也会死,但不知道自己还有多长时间。 爷爷没有撑过小年,他想撑久一点,起码再陪哥哥过个年。 过完年哥哥就十八岁了,是大孩子了,他想看看长大成人的哥哥是什么样子。 但他并没能陪哥哥太久。 眼睛很快就看不到了,哥哥也总是不在家。 余醉每天凌晨四点就要起床,蒸六个玉米馍馍,自己装三个,剩下三个放在被子里捂着,让陈乐酩饿的时候吃,再给他倒一杯水在手边,然后把门锁上,去山下砖场。 他不会烧砖,只能搬。 把厂里的砖搬到买家车上一层层摞好,按车结钱,搬一车砖给他五块钱。 两只本就粗糙的手掌很快被磨出一圈水泡,水泡被砖磨破,混着他掌心磨出的血印在砖上。 工头看到提醒他:“你手流血了。”想让他休息一下。 他低头道歉,抻着还算干净的衣袖把砖上的血擦掉。 砖厂只上午有活,他中午就着水吃两个馍馍,下午去旁边建筑工地铲水泥,晚上再吃一个馍馍,之后就去另一个场子赶夜班,赶到凌晨两点,回家陪弟弟说会话,握着他的小手摸自己的脸。 就这样没日没夜地干了一个多星期,钱还没凑够,弟弟先瘫了。 晚上回家时弟弟躺在床上,没朝他伸出手。 他逗他:“今天不要抱吗?” 陈乐酩眨巴着无法聚焦的眼睛“看”向他:“哥哥很累了,不抱了。” 余醉沉默半晌,去摸他的腿。 没有反应,腿间的被褥有股尿骚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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