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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首先要面临的难题就是:他不知道自己的身手有多大。 脑子里没有任何下厨的记忆,那一堆电器看起来也相当复杂,调料台上的瓶瓶罐罐都装的什么? 然而一小时后,他看着岛台上摆着的三菜一汤和梅子饭团,发现他对自己的开发还不足1%。 手一摸上锅铲就自己炒起来了,瓶瓶罐罐也不知道是什么拿起来就放了,甚至菜出锅时还莫名其妙地做了个非常潇洒的撒盐的动作,做完他自己都懵了,这也有点太厉害了! 尤其那锅汤,盖子还没打开就已经香飘十里。 他尝一口,哎,有点好喝。 再来一口,受不了了,厨神在做饭! 陈乐酩沾沾自喜,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你有我这样聪明勇敢又十项全能的青春男大追求,简直就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余醉没有回话,双脚像被钉进地里一般僵硬地站在他身后,垂在腿边的手不受控制地发抖。 弟弟自杀那晚,也是这样给他做饭。 当时他们已经半年没见,会议结束时陈乐酩突然出现在门口。 瘦瘦小小的一团,蹲在行李箱边上睡着了。 他没出声,坐在对面长椅上看弟弟睡觉。 半小时不到人就醒了,见到他第一反应是害怕,怕到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下。 余醉假装没看见,也没过去。 陈乐酩沉默半晌,问:“晚上回家吃吗?我想和哥哥吃顿饭。” 他们在家吃饭都是陈乐酩掌勺,余醉打下手。 同一道菜不同人家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一样。 陈乐酩会把鱼香肉丝里的胡萝卜换成笋,因为哥哥不爱吃。 余醉会把爆炒鱿鱼里的鱿鱼切成灯笼的造型,因为弟弟喜欢。 那天晚上也做了这两道菜,但他们谁都没吃。 陈乐酩给他盛汤时用自己的筷子夹了块排骨进去,下意识的举动,反应过来时猛地撤回手,说不要吃了,我给你换一碗。 余醉说没事,刚要去接。 “啪”陈乐酩把碗扣在了桌上。 “还是换一碗吧,我怕你恶心……” 余醉看着他,良久,嗤笑一声。 “你明知道我不介意,非要这样吗?” “我不知道,你介意也不会说出来,你总是演得很好。” “你觉得我这十四年都是演的?” 他极少在弟弟面前动怒,即便是两相对峙时语气都是平静的。 陈乐酩随他,也很平静。 “真的还是假的,我分不清了。” 再这样下去谁都别想吃饭,余醉绕过那个话题,问他这半年去哪玩了。 陈乐酩报出几个地名。 余醉朝他伸手。 陈乐酩不解:“什么?” “清单,你忘了?” 从小到大养成的习惯,每次出去玩都是兄弟俩一起,偶尔几次余醉有事不能陪他,陈乐酩单独出游时,都会记下满满一本的开心清单,回来给哥哥看。 他摇头:“没有,没有开心过。” 余醉一愣,“礼物呢?” “也没有。” “我们回不去小时候了,你还不明白吗?” 那顿饭到最后也没吃成。 曾经亲密无间的兄弟俩,现在坐在一起却无话可说。 余醉起身走了,开车去了江边。 弟弟最后那通电话打来时他正看着和他无关的万家灯火出神,飞机坠海的声音在耳朵里炸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想不了,也想不到,一片空白。 空白两三秒后生出一个很荒唐的念头:弟弟是空着肚子上路的,明明小时候最怕饿。 - “你要不要尝尝?” 陈乐酩捏着勺子扭头问他。 余醉瞳孔微缩,从往事中回过神,僵硬地走过去,含住勺子。 虫草乌鸡汤。 那天煲的也是这个。 一口咽进去时余醉感觉舌头被割断了。 陈乐酩问他好喝吗? 他说不出话,甚至不敢看弟弟的眼睛。 陈乐酩察觉到不对,问他怎么了,余醉突然抢过他手里的勺子,冲到汤锅前大口大口喝了起来。 汤水滚烫,还在冒泡,他不管不顾地生往下咽。 陈乐酩赶紧扑过去拦住他,“你干什么啊?别喝了!会把食道烫坏的!” 完全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把汤锅打翻,把余醉扯到水池前,按着他的脑袋让他吐,手卡进他嘴里时有脓状的血流出来。 “你干什么啊……” 陈乐酩红着眼,跑去给他拿药。 一串血沫顺着余醉的嘴角滴到台面上,他只来得及给汪阳发了条消息:别让他过来我发病了 然后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第36章 我只有两个人 “烫伤药……烫伤药……” 陈乐酩捧着一手血冲出厨房,站在门口慌不择路地不知道该往哪走。 他不知道烫伤药在哪儿,他没去过这间酒吧除开休息室和厨房以外的任何地方,但冥冥之中就是有一种模糊的感觉指引着他,右拐、下楼、左拐、跑到走廊尽头,推门进去。 这是余醉的储物室。 三排储物柜,第一排放文件资料,第二排放废弃玩具,第三排放应急药品,所有柜门都是关的,但陈乐酩却像有透视眼一般清晰清楚地知道里面有什么。 没时间给他深究这其中的缘由,他从角落里扯过把椅子,冲向第三排储物柜,站上去打开最顶上的柜门:一卷纱布、一包药粉、一瓶绿色药水,和他脑袋里预想的画面一模一样。 抄起来抱进怀里,他转身就要往椅子下跳,余光突然瞥到一道影子。 定睛一看,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小汪哥……” 陈乐酩鼻子一酸,就像终于找到主心骨一样,“小汪哥,余醉他、他刚才……” “咔哒”,汪阳反手把储物柜的门锁上了。 “怎么了?”汪阳还是笑着的,嘴角向上扯动,但眼皮却没弯下一丝弧度,边朝陈乐酩这边走边伸手来接他:“别爬那么高,小心摔倒。” 陈乐酩感觉被他碰到的手臂竖起一层汗毛。 “余醉他喝汤,突然很急地喝汤,烫到了……” “烫到了啊,小事,我看看你找了什么药。” 汪阳全程抓着他的手,对着他笑,也不拿药,只说我一会儿帮你交给他。 陈乐酩急了:“别一会儿了!现在就去!我们一起去!” 刚迈出去一步就被横在身前的手臂挡住。 陈乐酩一愣,看一眼汪阳,又看一眼锁住的房门,忽然用力扇开他的手。 “砰!”地一声手背重重砸在柜门上,汪阳疼得直吸气。 果然啊,小少爷软趴趴这么久,让人真以为他是个人畜无害的面团子了,但一涉及到哥哥的事,面团子瞬间变回手榴弹。 “你拦我?你不想让我去?为什么!” 陈乐酩退后一步,瞪着汪阳。 汪阳失笑:“这是他的意思。” 陈乐酩脸上的表情裂开一道缝。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因为他现在的样子很狼狈啊。” 陈乐酩疼得喉头一哽:“我知道……” 几分钟前他刚亲眼见过。 很狼狈,很难看,就像对自己的行为失去掌控的痴呆病人。 可是那又怎么样? 没人规定余醉就不能狼狈,不能难看。 再强大的人也有脆弱面。 他见到余醉的第一眼觉得他是天仙,是一座强大又静默的山,山不会受伤,山更不会流泪。 可是后来慢慢明白。 风呼不就是山的痛哭? 只是人们听不出他哭声里的痛苦,反夸赞气势磅礴。 “知道你还问为什么。” 汪阳甩甩被砸疼的手,好半天才哭笑不得地哼一声,慢悠悠开口。 “因为他爱你啊,他不愿意你看到他这么不堪的样子。” 陈乐酩刚才见到的,不过是余醉发病的先兆,等他真发起来会比这严重得多。 会瘫倒、会呕吐、会舌根僵硬说不了口、会四肢麻痹浑身抽搐、甚至还会失禁。 汪阳知道,余醉就是死都不愿意陈乐酩看到他这幅样子。 不是出于自尊或面子,而是不能,不可以。 当一个家只有两个人,两个人还都是孩子时,大的那个会理所当然地成为小的那个的依靠。 哥哥是弟弟的天,是无所不能的神仙。 神仙不会在信徒面前露出脆弱的一面,那会让信徒的信仰崩塌。 天一旦塌了,安全感就会随之消失。 陈乐酩再遇到困难第一反应就不是:有哥哥在我什么都不怕,而是:我哥也解决不了该怎么办。 “我不会嫌弃他……也不会觉得他不好看……” 陈乐酩低下头,抬手抹着眼睛。 “我就是,我心疼,我想给他上药,再晚他喉咙里肯定烫得更厉害,你都不知道那汤有多……” “好啦好啦。”汪阳一屁股坐地上,把陈乐酩也拉下来。 “秦文已经上去了,救护车也在来的路上,放心吧,等他整理好自己会第一时间叫你过去。” 话音刚落楼下就传来车声,陈乐酩想过去看看,被汪阳强硬地拉回来。 “我隔着窗户看一眼都不行吗?我就看一眼……”他抓着汪阳的手,眼红鼻尖也红,嘴巴颤动着仿佛随时都会哭出来。 汪阳叹气:“你看了又要心疼。” 说话的功夫车已经开走了。 陈乐酩抿抿嘴巴,垂头丧气地滑到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把那几瓶烫伤药排来排去。 “他自己都没说过爱我……” 爱这个字对陈乐酩来说太重了。 爱代表责任,代表绑定,代表两人一起度过长久的时间,熟知彼此的过去,舔舐彼此的伤口。 而他被这些排斥在外,所以他只敢说喜欢。 “他不说你就感觉不到吗?” 汪阳看着他,眼底很黑很沉。 他没有的东西,他连自己都不给的东西,因为你要,硬是挤出来给你了。 乞丐没有黄金,就把心剖出来镀金身。 陈乐酩捧着那颗镀金的心脏,恨不得按进自己胸腔里藏好。 “我要是感觉不到就不会疼了。”陈乐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轻轻忽闪,“说起来你可能不信,我看到他第一眼就觉得我要爱他。” 汪阳闻言,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都化为深深的叹息。 他心想:你说你爱他,可你几乎害死他了。 夜风吹开窗,吹着他的长发和陈乐酩的卷毛,地上的小绿瓶滚动起来,骨碌碌滚到秦文手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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