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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害怕抛弃。 他不再黏着哥哥,不再渴望哥哥的拥抱,甚至在哥哥朝他伸出手时都会吓得扭头就跑,怕再一次被抱起来送到孤儿院丢掉。 家里那张一米五的小床,原本睡下两个孩子绰绰有余,哥哥也在努力克服对亲密接触的恐惧。 但还没克服成功,弟弟就不要他的亲近了。 小孩子的厌弃直白得可怕。 晚上和他睡在一起会做噩梦,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臂会吓得哭。 他呆呆地坐在床脚愣神良久,起身走进山里。 陈乐酩挂在他身上,用手臂紧紧圈着那条绳子,怕哥哥真的像断线的风筝飞走了,然后就看到哥哥来到爷爷的墓前。 那个翘着二郎腿咂摸烟斗的老人变成了小小的土包,冰凉的墓碑上贴着他入伍时拍的证件照。 哥哥跪在墓碑前,握着脖子上那根风筝线,试图把它栓到墓碑上。 但是不行。 栓不上,怎么都栓不上。 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回不来了,光秃秃的墓碑没有能给他栓的地方。 他只能躺在小小的土包旁,就像蜷缩在爷爷怀里睡觉。 陈乐酩伏在他背上,抱住他的肩膀,隔了整整十四年才发现,原来爷爷去世时,哥哥还这么小。 他不是什么大人,只是一个被迫成为大人的小孩儿。 好在爱总能战胜恐惧。 弟弟没让风筝线断开太久。 他在哥哥卖酒被吓到干呕时抱住哥哥,在哥哥和人打架时给哥哥加油帮忙,他用小小的身体承接着哥哥从孩子蜕变成大人的眼泪,他把那根风筝线又接回到自己身上。 这次不是轻飘飘地握在手里,而是和哥哥一样,拴住脖子。 他们再一次踏上那条没有尽头的路,弟弟还是蹦蹦跳跳,哥哥依旧不紧不慢,连接他们的风筝线变得很短很短,但一天比一天结实粗壮。 后来弟弟跑累了,爬到哥哥背上。 他笑眯眯的眼睛闭起来,流出两道血,双腿消失不见,裤子被尿液浸透。 他小声问哥哥,我会死吗? 哥哥说不知道。 他又问哥哥,我们该怎么办? 哥哥也说不知道。 两个孩子被阴影笼罩,没有尽头的前路出现一只青面獠牙的病魔。 然后陈乐酩就看到,那根粗壮的风筝线变了颜色。 白色的线里灌进去一股股鲜红的血,从哥哥的血管流进弟弟的身体里。 陈乐酩呆愣地站在原地,风声呼啸着在耳边响起,脑海中犹如晴天霹雳般砸下来两句话。 “小咪,住院费是我卖血换来的。” “他欺负你了吗?”“嗯,他抽我的血,拿去卖。” 九岁那年半知半解的一句话,在此刻变成刀子猛然刺进心脏。 幼时的陈乐酩并不清楚哥哥以前的遭遇,甚至不清楚哥哥的血型。 他只知道卖血能赚钱,针扎胳膊很疼,仅仅是这样都让他心疼得受不了,哥哥不可能再告诉他卖血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直到现在才知道,那笔把他拉出鬼门关的手术费到底是怎么来的。 爷爷说如果哥哥只能拿出一点点爱,不要嫌少。 可这哪里是一点点? 风筝线是他的手臂,灌进去的是他的鲜血。 弟弟就这样吸食着他的血肉长大,最后用死亡狠狠捅了他一刀。 陈乐酩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擦擦眼泪追上两个小孩儿。 挡在前路的病魔消失了,弟弟的身体好起来。 他骑在哥哥脖子上,和哥哥驾驶猫咪号去攻略属于他们的星辰大海。 那条路被染上丰富多彩的颜色,时而绿草如茵,时而波澜壮阔。 小鱼驮着小猪去了很多很多地方,见过爆爆爆爆震撼的风景,经历无数轰轰烈烈的冒险,写下上万张开心清单。 两个相依为命的小孩儿长成了一个畸形的大人,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只与彼此有关。 命中注定他们的爱和恨都只能献给彼此,别人根本插不进来一星半点。 陈乐酩没有在记忆中看到弟弟是什么时候爱上哥哥的,似乎他的爱来得太突然太没有道理,可是转念一想,不是没有道理,而是理所当然。 哥哥在他的生命中出现得太早了,就像一个标准答案立在那里。 别人情窦初开,都是先明白爱,才拿着一颗装满爱的心去寻找爱人。而他在明白爱的那一刻,就发现爱人一直站在身侧。 他只有十九岁,却已经爱了哥哥十四年,对哥哥的爱占据了他人生70%的时间。他不可能、也无法接受,之后的二十岁、三十岁……九十一百岁,没有哥哥的人生。 把心割掉70%,人还怎么活呢。 崩乱的开始并不是那个用哥哥的手去自我安慰的晚上,还要更早一些。 他十八岁的成人礼在海底猪宫举行,收到的礼物把地板摆得看不到一点空隙。 哥哥坐在礼物堆里,他坐在哥哥怀里,不厌其烦地撕开蝴蝶结和彩带。 十八岁对小孩子来说总是意义重大。 弟弟许愿从今天开始和哥哥身份互换,他来赚钱养家,哥哥就负责享受。 哥哥笑他,还捏他的鼻子,说不用着急,再等几年吧,十八岁只是长大并不是成年。 弟弟问:“那几岁才算成年呢?二十吗?还是大学毕业?” 哥哥想了想:“起码三十岁吧。” “三十岁?天呐!要那么久吗?也就是说我到三十岁才可以出去赚钱?” 哥哥失笑,不明白弟弟为什么对赚钱这么执着。 他把弟弟抱过来,面对面看向自己。 陈乐酩也偷偷飘过去,看向哥哥。 “kitty,十八岁到三十岁,是人生最宝贵的一段时间,天真烂漫,快乐神经发达,哥哥不想你陷入机械、循环、周而复始又没有意义的学习和工作,我想你能尽情地寻找快乐。” “快乐没有规定的形式,你想去闯荡就去闯荡,想去冒险就去冒险,想周游世界就周游世界,甚至你说你只想躺在床上玩手机,都可以,只要你能感觉到快乐。我能保证这段时间是完完全全属于你的,由你自由支配。” 陈乐酩的眼窝渐渐潮湿,和梦中的弟弟一起把头靠在哥哥肩上,“那哥哥呢?哥哥的二十岁到三十岁怎么办?已经错过了啊。” “怎么就错过了?” “没有找到快乐,一直很辛苦地养着我。” 话刚说完就被掐住脸蛋,哥哥垂眸望进他眼底,嘴角勾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我比你幸运一点,十四岁就找到了。” 十四岁就找到了,找到的是什么? 一个和自己毫无瓜葛却要为其负担一生的讨债鬼。 这到底算哪门子的幸运。 陈乐酩无声地哭着,眼泪也是透明的。 透明的泪流到哥哥手上,哥哥却像感觉到了似的皱了下眉。 他下意识伸手给弟弟擦脸,但梦中的弟弟没有哭,歪头问他:“我三十岁的时候哥哥多少岁?” 有一个瞬间,哥哥像被定住一般僵硬。 船静静地摇晃,陈乐酩能听到他停滞的呼吸声。 “不要说了!”弟弟捂住他的嘴,毫无征兆地哭了出来,“别说了,我不想听。” 哥哥眼中有无奈和不舍。 “kitty,哥哥也会老的。” “你三十岁的时候我四十岁,你四十岁的时候我就年过半百了,我比你大太多,我注定会走在你前头,你要学会适应没有哥哥的生活。” “适应个屁!”陈乐酩和梦中的弟弟一起吼出来。 “我不要适应,也没那个必要!”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直一直在一起的吗?你走的时候我也走了啊。” 爱让人胆怯,让人瞻前顾后又胆小如鼠。 爱一个人爱到无法想象他老去的模样,又该拿什么来承受没有他的生活呢。 陈乐酩一想到这些就心痛如绞,本能地想扑进哥哥怀里寻求安慰。 但梦中的弟弟比他更快、更莽撞。 一个猝不及防的吻,在两个人都没有准备的时候发生了。 哥哥瞳孔一缩,弟弟也吓得够呛,红着脸扭过头假装无事发生,企图用兄弟间的打闹来搪塞。 但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哥哥不可能猜不到。 美好纯真的童话故事到此结束。 哥哥起身离开弟弟,风筝线坠在他身后被拖得虚无缥缈。 陈乐酩和梦中的弟弟始终留在原地出神地望着。 深埋心底的恐惧铺天盖地奔涌上来,陈乐酩低下头,抱着膝盖把自己蜷缩成一团,害怕到发抖。 他无比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他大逆不道地抓着哥哥的手自我安慰,被拒绝后还腆着脸皮表白,他一次又一次死缠烂打地逼哥哥爱自己,不获得和自己同等的爱就誓不罢休。 他变成个贪婪无度的怪兽,就因为自己的爱声量太大就忍受不了哥哥的爱像个哑巴。 梦境开始坍塌,猫咪号剧烈摇晃。 光怪陆离的颜色刹那间变成黑白的,时间线全乱套了。 他一会儿看到五六岁的哥哥被锁链绑着关在抽血的地方,一会儿看到二十多岁的哥哥也被锁链绑着关在某个地方,只不过二十多岁时的锁链是他绑上去的。 多可笑啊,就因为他爱而不得,就要把哥哥拴上链子囚禁起来。 他和王长亮都是刽子手。 更可笑的是,哥哥从迷药中醒过来后看到他自己把自己吓得六神无主的样子,到底不忍心再凶他:“我教过你,帮人至少要用铁链,再不济麻绳,你过家家呢?” 陈乐酩当然记得,但他哪个都不舍得。 铁链太冰,麻绳又太勒。 他囚禁哥哥的锁是用眼泪做的。 有多脆弱易碎,就有多坚不可摧。 十颗小药丸下进去后事态再也无法挽回。 陈乐酩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三天的,这部分的记忆模糊又昏暗,除了疼还是疼,他无数次精疲力尽晕过去,又在痛苦中醒来。 身体痛苦,但灵魂无比欢愉。 他曾一度不解恋爱中的男男女女为什么这么执着于高潮,明明那种被抛到高空又猛然下坠的感觉恐怖到让他浑身战栗。 但当他仅有的几分钟清醒时间,看到哥哥在自己身上露出那么迷人的餍足表情时,他甚至想一辈子都不放哥哥出去。 就这样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流汗、交融、拥抱、哭泣。 但又怎么可能如他的愿。 做了坏事就总有东窗事发的那一天。 汪阳闯进来把哥哥救走了,准确来说是把他救走了。 三天三夜,地上用脏的小雨伞有二十多个,这还不算没戴的。 他在医院昏迷了一礼拜,醒来时哥哥握着他的手,一脸罪该万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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