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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想这杯酒被人免费品尝,随意评价,甚至多方挑剔,仿佛一杯酒也会伤心。 他明明有很多圆滑的说法,让他看上去不那么笨拙和明显。 比如这酒有点辣、有点呛、度数太高、冰块太凉……但他统统没用。 因为他知道酒很好,是他的心思太狭隘。 狭隘到他说完那句话后连头都不敢抬。 余醉看了一会儿他头顶圆溜溜的发旋,忽然从汪阳手里拿过平板,点了几下还回去。 汪阳瞪着眼睛划拉半天,最后从平板上抬起头来:“不儿、你直接给干下架了?” “什么?”陈乐酩满脸惊愕:“不用!别下架它,我就随口一说,你们不用听的。” 余醉:“你都说了为什么不听?” 理所当然得好像他的话是圣旨一样。 陈乐酩好半天才绕出来:“因为这是你的酒吧啊,我的意见并不重要!” 余醉烦了,把平板扔桌上:“不下架就免费一整个季度,你自己选。” “那还是下吧!”陈乐酩一秒钟都不带犹豫地嚷道,给汪阳逗得“噗”一声笑出来。 他窘迫地低下头,觉得自己太任性太没分寸的同时,又不免有些庆幸。 还好没有挑酩酊不醒,不然免费被人喝一整季,他一定会很难过。 - 汪阳带着改良过的酒水单走了,茶几上还剩下十几杯酒。 陈乐酩窝在地毯上一杯一杯品尝。 头顶的灯还没打开,两人陷在朦胧的灰蓝色光晕里。 天色渐渐暗下来,窗外长出晚霞。 陈乐酩觉得这样的氛围很舒服。 他安静地喝酒,余醉安静地喝茶,谁都没说话,却不感觉尴尬。 偶尔能听到对方的衣物和沙发摩擦出的细小动静,那股淡淡的苦味渗入呼吸间,让他昏昏欲睡。 “小口小口喝,一会儿醉了。” 余醉提醒着,伸手掐住他后颈。 他痒得笑起来,往后仰头,把脖颈解救出来,换自己热乎乎的脸上去,在余醉掌心里蹭来蹭去。 “不会的,我超级能喝……” 显然已经醉了。 “余老板,你弟弟很喜欢海吗?” 很多酒的名字都和大海有关。 余醉说:“他的生父是一个渔民,狂热的海洋信徒,自称是大海的孩子,早晚会回到大海的怀抱。在他30岁那年,生下我弟不久后,就穿着寿衣把自己献祭给了大海。” 陈乐酩仰躺在沙发上,震惊得做不出表情。 不知道该震惊余醉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还是该震惊这话里包含的信息。 “他的‘生父’?你弟弟和你——唔!” 话没说完眼睛就被盖住了。 温热的掌心敷在眼眶,睫毛眨动间能碰到对方的掌纹。 陈乐酩有些不满:“我想看着你。” “……”余醉无奈。 “你说话非要这么直白吗?” “哪里直白,我已经拐了好几个弯了。” 把实话说出来怕是会立刻被赶出去! 余醉不放手,拇指就近刮了下他的鼻尖。 陈乐酩的眼睛太亮了,那样亮晶晶地看着他就像哑药封住他的嘴巴,让他不能说话。 “他和我没有血缘,自己跑到我家的。” “他爸死了,他妈跑了,他一个人活不下去,跑到我家门口,要我养他。” “你就养了吗?!” 放一只小孩儿进家可不像放一只小猫小狗那么简单! 余醉失笑,看着被自己捂住的弟弟:“不养他就哭,我受不了他哭。” 原本很激动的人瞬间老实下来,变得沮丧。 “你弟弟真幸福,你把他的眼泪看得很重。” 重到能抵消抚养一个孤儿长大成人的所有辛苦。 而我流了那么多的泪,只是想我哥来看我一眼,都没能如愿。 “那你爸妈呢?他们也同意了吗?”真是一家子大好人啊。 余醉:“我是被拐卖到枫岛的,没有爸妈。” 掌心下眨来眨去的睫毛僵住了。 正常人都知道现在该立刻换话题或者出言安慰,而陈乐酩一动不动,一声不吭。 就在余醉怀疑他醉昏过去的时候,掌心下传来一小片濡湿。 “拐卖你的人……被抓起来了吗?你这些年过得好吗?一直一个人吗……” 眼泪怎么会来得如此之快,这么一会儿就哽咽难言。 余醉束手无策,放开他的眼睛:“我有弟弟,他陪我长大。” “真好,”陈乐酩哭着笑起来,“你一定很爱你弟弟。” “那你觉得他爱我吗?” “一定爱啊!” 怎么会不爱呢,连我都忍不住爱你。 可余醉却说:“他恨我。” “为什么?怎么可能?”陈乐酩半跪起来,仰头和他对视。 “因为他要的东西我给不了。” “很贵的东西吗?” “我没有的东西。” 余醉望着他,灰绿色的眼底映着窗外的晚霞,那么绚烂明亮,可陈乐酩只感到悲伤。 他天真地提供建议:“你找别的东西代替一下不行吗?小孩子很好说话的。” “代替?”余醉嗤笑。 “他19岁生日那天,和我说想去很多很多地方,于是我送了他一架私人飞机作为迟到的成人礼,代替我给不出的那样东西。” “他很高兴,让我教他开飞机,认地图,适应各种雨雪天气。终于拿下飞行执照的那一天,他开着我送的飞机,用我教他的本领,在一个暴雪夜,坠海自杀了。” 一阵狂风猛刮在玻璃上,发出“哐!”地一声,陈乐酩被吓得一抖。 “……为、为什么……他……他还……” “没有死,侥幸捡回一条命。” 陈乐酩惊魂未定:“那他……他现在在哪儿呢?回到你身边了吗?” “他忘了回家的路,在外面游荡。” “那你去找他啊,找回来和他说不要这样了,太吓人了……” “找回来他不会好受的。” 余醉转过头来,盯着陈乐酩的眼神那么深、那么狠、冰凉得不带一丝温度。 陈乐酩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你要惩罚他吗……” “不然呢?” “他离开我49天,我买了49条皮带,全抽断之前,他别想再离开我一步。” 作者有话说 乐乐:哥,你前面对我好凶。 余醉:凶你还是抽你,自己选吧。 四十四次日落来自《小王子》 维纳斯之泪的故事来 自西方传说。
第05章 Kitty “打、打孩子是不对的……” 陈乐酩半跪在余醉腿边,仰头望着他,指甲深深地掐进手心。 49条皮带全抽断,人还能活吗? 他觉得弟弟可怜,又替余醉心寒。 “那把自己的尸体留给自己的哥哥就是对的吗?” 余醉问他:“你知道如果他没有活下来,我要面临怎样的结局吗?” “他会和直升机一起坠海,一起被撕碎,碎掉后身体沉入海中,我会请人帮我打捞。” “但是人对大海来说那么渺小,他可能早就被洋流冲到别的海域,可能被鲨鱼吃掉,可能有幸捞上来一点点,一点点残缺的头颅、手臂、躯干。” “他们把他拼在一起,叫我过去辨认,问我,那是不是我弟。” “那怎么会是呢?” 余醉喉间一哽,声音嘶哑。 “我弟弟不是碎掉的……” “他是个健康漂亮的孩子,他的心脏会跳,皮肤是温热的,呼吸是平稳的,嘴唇是有血色的,眼睛始终是亮亮的看着我的。” “我从五岁开始养起,从一只小猫小狗那么大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我发誓我会守护他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我最终的归处会在他家洒满阳光的庭院里。而不是抱着他仅剩的那几块身体,躺进棺材里。” 夜静悄悄,空气被冰冻。 余醉的话音仿佛一把残忍的剔骨刀。 他把手放在陈乐酩脸上,带着一圈硬茧的掌心掐着他的下巴问:“你说他去死之前有没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想过,他哥哥会面临这样的结局?” “我……我……” 陈乐酩答不出来,心疼得快要死掉。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疼,疼到喘不过气,泪流不止,疼到整个胸腔都跟着抽搐,仿佛有人把他的心给剖开了搅碎了,再拿钢丝球一遍又一遍地摩擦那些烂肉。 他甚至能透过余醉的眼睛进入他的脑海,透过他的描述看到那些画面。 暴雪纷飞的海岸边放着一地被泡出巨人观的灰白色碎尸,他跪在尸体前,一块一块抱起来辨认,亲眼看着自己一点点养大的孩子变成一滩碎肉。 那些碎块怎么都拼不完整,还有一部分会永远留在海里。 那么从那一天开始,到他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每次午夜梦回看到自己的弟弟,都不再是那个健康漂亮的孩子,而是拼不好的几块残缺碎片。 “不会的……” 陈乐酩流着泪,一点一点蹭到余醉双褪之间,跪在地毯上,去抚摸他的脸。 余醉没有动,就那么看着他。 灰绿色的眼眸里满是潮湿的雾气,仿佛两道经年未愈的、化脓的伤口。 陈乐酩仰起脸,闯进他的伤口里。 “他没有死,你弟弟没有死,他福大命大,长命百岁,他会回到你身边的,永远和你在一起,你是个很好的人,你养出来的弟弟也会是很好的弟弟,他不会再这样了,不会再伤害你……” 他忍不住伸出手臂,圈住余醉的脖颈,稍微用些力气把对方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 “不要怕,都过去了,你弟弟还活着不是吗,他不会再做傻事了。” 余醉问:“你能替他保证吗?” 陈乐酩很想说我能,好让他安心,让他不再害怕,可事实是他连余醉弟弟是谁都不知道。 “对不起,我不认识他……” “那就少管别人家的事。”余醉从他怀里起身,站起来往外走。 陈乐酩张张嘴,无措地低下头。 也对。 他一个连家人都没有的可怜虫,却还妄想去插手别人家的家事,真是自大愚蠢得可笑。 他收回手,顺着来时路,蹭回距离余醉两米开外的角落。 萦绕在鼻尖的好闻的气味消失了,舒服和惬意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就像一朵没人要的小蘑菇抱着自己的伞盖,伤心得抬不起头来。 “啪”一声,头顶的大灯被打开。 余醉回到他旁边坐下,“起来。” 陈乐酩没动。 “起来,坐久了凉。” 地毯再厚也隔绝不住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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