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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干净整洁的工位上,戴着金丝眼镜,眼底只剩一滩死水一般的麻木与平静。 身旁不停的走过狼头,蹭过豹尾,他摘下眼镜,低着头细细的擦着上头的灰尘。 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里面插着一株玫瑰。 它的花头已经开始低垂。 被呵斥着将它扔进了垃圾桶,又继续敲着键盘,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的动作都那样的标准统一。 一起按下回车键,一起挪动着鼠标,在闹钟响起的时候,所有人一同张开双臂,伸起了拦腰,打一个哈欠,闹钟的声音停下,又寂静到只剩下了键盘咔哒咔哒的响声。 做完了牛马,做完了宠物,当过了小丑,成了窃贼,最后又变成了一台机器。 玫瑰摆在桌上,日夜相对,触手可及,又只能“心甘情愿”的把它丢进垃圾桶。 画面的色调越来越暗,至此已经只剩下阴雨绵绵的颜色。 最后的最后,拋着手里的几个钢镚站在便利店里,越过几株玫瑰,拿了货架上的两块面包。 便利店的门打开,玻璃门上反射的光弧一闪,少年的面目已经完全改变。 在那个修长瘦削的身体上架着的,是一只乌鸦的脑袋。 他和卖咖啡的熊先生打招呼,避开跳舞的蚂蚁小姐,把步履蹒跚的獾婆婆从马路的这头,扶到另一头。 然后他开始不停的走,从城市走出去,走回了森林,跳过小溪以后,双臂变成了翅膀,吃完果子以后,双腿变成了爪子。 最后从那树丛里走出来的,变成了一只乌鸦。 它扇动起了翅膀,往天上飞去。 在高空处经久不息的盘旋。 身下是一片玫瑰花田。 远处看只有花田,而当它逐渐往下飞去,却看到了那下面,密密麻麻的,躺着的,全都是人。 乌鸦仰起头,叫了两声半,第三声戛然而止,是因为它发现,自己也躺在其间。 少年身下的白色玫瑰,以他的身体为中心,开始向外蔓延,逐渐就染红了一片。 乌鸦向他飞去,停在他的胸口,而后数只乌鸦不知道从哪里飞来,全都聚到了他的身上。 从稀稀拉拉的几声微弱叫声,到连成片的,排山倒海一般的呼唤。 少年的指尖动了动,抬起了手指以后,那只毛色柔顺黑亮的寒鸦,停留在了他的指尖。 他打了个哈欠,像是刚睡醒一般,从玫瑰中坐了起来。 他的身上没有伤痕,鼻梁上也没有眼镜。 他穿着纯白的衣服,俯身亲了亲一株玫瑰。 风吹起,把衣服吹的鼓起,像是放倒的一朵铃兰。 乌鸦们站在他的头上,双臂上,还有指尖。 薛简慢慢的,慢慢的笑了一下。
第47章 崇山明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的坐在这里陪着他,薛简的情绪似乎好了些许,只是不多,甚至不足够让他把包裹在身上的毯子移开。 “崇哥…我们分开吧。” 薛简说出这句话,不似一时兴起,好像是深思熟虑过无数次以后,实在是压不住了,才放任自己把这句话说出口。 崇山明慢慢的转过了头,薛简避开他的眼神,不肯看他。 “我不想等…等着那个结果来把我们分开。”薛简难得剖析自己的心绪,逼着自己从坚硬的蚌壳里缩出一个头来,给崇山明一个交代。 “如果我真的感染了,到时候肯定…肯定要分开的,可是这样会让我觉得,我又是因为生病了才…才失去你,所以不如现在先分开…” “薛简。”崇山明拉下了围在他头上的毯子,“又…是什么意思。” 薛简咬了咬嘴唇,“你…你知道的,我小时候被收养过。” “爸爸妈妈…他们对我很好,给我买新衣服,还会抱着我,哄我睡觉。” “可惜后来我生病了。” 崇山明神色微怔,“哮喘吗?” “嗯。”薛简点了点头。 “当时以为治不好了,后来他们又生了一个健康的弟弟,所以我就回孤儿院了。” 薛简用手把毯子绞了起来,越说声音就越低,“生病很麻烦的,会给你添很多麻烦,这次和哮喘不一样,以后也不能和你做了,也不可以亲你,抱你了,会传染给你的。” “我也不能做布丁给你吃了。”薛简的眼泪无声的落到了毯子上,他吸了吸鼻子,抽了一张纸,装作是擦鼻涕,把眼泪一起擦掉了。 “你还会遇到很多人的,他们全都会比我好,比我健康,比我优秀,比我会照顾人,比我的见识广,不需要你弯下腰来爱。” “所以我们就到这里吧,哥哥。” 薛简凑了过去,隔着毯子抬起手,摸了摸崇山明的心口。 他说,“这里装过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如果你没有感染呢。” 薛简听到这句问话,眼睛闪了闪,像是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结果。 “可是,我…” “可是你向来运气不好,就算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你也觉得会落到你的身上。” 薛简笑了一下,眼睛红着弯了起来,“是啊,我一向很倒霉呀。” “所以你要为了那个不到0.01%的可能性,和我分开?薛简,我不能接受。” 薛简愣了一下,忽然说出了一句,“可是本来也没有多久了。” 崇山明听不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还有最后两场戏,我就要杀青了。”薛简的神情有些木然,慢吞吞的讲着话。 “杀青了我就会离开剧组,不能陪着你了,以后大概也没有什么机会再遇到,到时候我们不就结束了吗。” 薛简想起来那五百万,急忙又说了一句话,“哥哥放心,我不会对任何人讲的,如果在公共场合遇到,我就装作和你不熟,不会…不会影响你什么。” 所以封口费,分手费,我还是要的。 后半句薛简当然没敢说出口,不过暗示到了这个地步,相信崇山明也听懂了。 薛简自认没有亏欠崇山明什么。 他尽心尽力的对他好了,崇山明说想要听话的,薛简不敢不听话。 烟也戒了,锁也戴了,钥匙也放在他那里,多少次夜半悄悄的红了脸,抱着崇山明蹭一蹭,求了又求。 崇山明静默了下来。 他看向薛简的眼神,让薛简看不懂。 像平静沉寂的岩浆,碰不到就感受不到有多灼烫。 “薛简,你太会伤人了。”末了,崇山明笑了笑,“原来你没有爱过我。” 薛简听到这句话,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不明白崇山明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肯掏心掏肺。 厉文谦之后,他觉得全天下的男的都是傻逼。 如果他没有爱过崇山明,怎么会甘愿俯首,又一次把自己放置在受到控制的角色中。 好喜欢哥哥,好喜欢好喜欢的。 他那么拼命的想演好这个角色,也是为了在将来,太思念他的时候,还能为秦风和周宸落一次泪。 为了在往后的日子里,还有故事可以说。 “我爱你啊。”唯独这句话,薛简想要辩驳。 他爱到不忍心让崇山明被他拖累,爱到每一刻都幸福到酸涩,爱到做梦都梦的是自己功成名就。 《少年鸦渡》没有被剪的面目全非,他不仅获得了提名,还拿到了最佳男主角。 没有被厉文谦骗,没有负债累累。 他邀约不断,拍了很多出彩的戏,大家都爱他,片场里有独立的化妆间和休息室,化妆师和道具师对他都是笑脸相迎,导演会说,没发挥出你应有的水平啊,薛老师,我们再来一条吧。 后来甚至还轮到他挑起了剧本。 他的物欲不高,最大的愿望也不过就是吃得饱住的暖,有几套体面的衣服去参加不同场合的活动。 所以他也不会花什么钱,这样就可以攒下来很多,这样就也能去一趟拍卖会,买些配得上崇山明的配饰,而不是把一个虽然好看,但是并不华贵,有些拿不出手的袖扣送给他。 他会在某个颁奖典礼上和崇山明偶遇,鼓起勇气和他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请他吃饭,然后把天底下最好看的东西,全都捧到他面前。 再然后,他才敢去幻想一些地久天长。 能鼓起勇气站在他的家人面前,说一句我也不差的。 虽然没办法给他一个孩子,但是只有和我在一起,他才会幸福。 但是这些都不可能的。 薛简只会是那个孤儿薛简,那个连名字都不配和他放在一起被提及的薛简。 演的再好他也只是一个男四男五,哪怕靠崇山明还完了500万的债,还有6000万的解约金。 500万他觉得对崇山明来说不算什么,所以就算恬不知耻的拿了,他也能忍着像吞沙砾一样的感觉,拿了就拿了。 6000万太多了,换任何一个人,他都觉得自己不值得。 虽然可能实际支付的没有那么多。 薛简不知道还要再攒多久才能攒够找律师的钱,不知道还要再蹉跎几年,才能攒够打完官司以后剩下的解约金。 到时候,他最好的年华就已经过去了。 崇山明怎么可能等着他呢。 更何况他还有可能会感染艾滋病。 到时候允不允许他拍戏还不知道,薛简宁愿回去恶心厉文谦。 他都已经想好了,如果他真的感染了,他就跑去找厉文谦,和他说,我现在回心转意了,资源给我,一哥的名头给我,我陪你睡,你要吗? 想到这儿,薛简都有点想笑。 是避之不及还是视他如洪水猛兽,他还真想看看那张伪装深情的假面被撕烂是个什么样。 夜幕低垂,今夜无月,外头是一片寂寥的黑。 薛简踉跄着站起来,打开酒店配的小冰箱,掏出来了他前一天刚做好的布丁。 他每天不厌其烦的去借用人家的烤箱,以示抱歉,只能给酒店餐厅后厨的人都分一分,每天都做满满一冰箱。 薛简把它捧到了崇山明的面前。 心脏并不觉得痛,只是木木的,空空的。 “哥哥,这是昨天做的新口味,还没来得及给你,你尝一尝吧。” 崇山明嘲弄的笑了一下,声音也喑哑的如同外头低沉的夜空。 “这是什么,断头饭吗?” 薛简之前觉得还是程左礼讲话更像针,崇山明虽然和他流着一样的血,但是骨子里其实是温儒的。 现在看来,薛简只是没见到崇山明平时在人前的另一面。 简直和程左礼如出一辙。 “哥哥,你不要这么说。”薛简鼻子一酸。 他最受不了崇山明对他这种态度了,感觉难受的要死掉了。 “我没有弟弟。”崇山明的声音冷的能掉落冰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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