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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言把被子捋了捋,盖好在他身上, 以免着凉了。 他在床边坐下, 光看着弟弟一阵儿, 走廊灯光昏暗, 斜斜地从门缝里照入, 落在地面上像一滩暖水。 尺言突然太阳穴突突突跳,倚在床边, 手指扶着额头。他有些疲惫,却眼皮不倦,睡不着。 守了两三个小时,天亮了,护士也开始走动。五点半就来给小孩子们抽血。尺言摇醒弟弟,让出位置,尺绫迷迷糊糊地伸出手,连续被抽好几管。 他倒是一点没喊疼,抽完一倒头又埋枕头里。尺言帮他摁着棉花,挪着脖子。 隔壁的3号床幼儿园小孩对抽血甚是恐惧,哇哇大哭,稚幼的童声刺耳,他爸妈心疼又难堪,一个劲儿地安抚,嘴上念着:“小声点其他人还要睡觉。” 尺绫在枕头上磕着头,睡意朦胧间,忽地意识到身边是哥哥,被摁住的手反抓哥哥。 “睡吧睡吧。”尺言温声。 尺绫蜷着他的手,闻着哥哥的味道,在碘伏味的氤氲中重新睡下。 七点钟,昨天点的早餐送到病房门口了,护工递给他们,“314-2的。” 尺言昨天点了根玉米,还有两个包子,刚送来还很热。他放保温饭盒里,带着刚醒的尺绫去刷牙洗脸,尺绫恍恍惚惚下了床,还感觉在自己家。 镜子和洗手间怎么不一样了。他嘟囔。 哥哥帮他擦好脸,整整齐齐地从额头一路抹到脖子,像擦拭花瓶一样。 住院并不是一件舒服的事,当然也不算太糟糕,回到床上,尺绫吃早餐,捧着玉米吧唧吧唧地啃。 他已经清醒了,不用上学的感觉真好。 隔壁3号床的小朋友吃的是饺子,肉味香香的,而1号床则是他奶奶带来自家做的营养肉片粥,1号床的小朋友很不乐意,埋怨好几句,“怎么又是这个。” 尺言坐旁边,捏了一个包子吃,尺绫问哥哥你不困吗。 哥哥答没事,不久,护士姐姐又来了,早上要开始挂水吊针。 尺绫看往下滴落的药液,他问哥哥:“为什么滴得这么慢呀。” “医院规定呀,这样安全。” “一下子滴完会怎么样?”尺绫好奇,“会死掉吗?” 尺言不知道该怎么答,只能模棱两可:“可能吧。” 尺绫惊讶地张大嘴巴。 他一边输液一边玩起昨天林老师给他带的平板,因为电视里的动画片他已经看过一遍了。哥哥给他连了网络,下一个消消乐的游戏,尺绫觉得好好玩,手指连线发出biubiu的声音。 玩到第三局,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尺绫抬头望,哇,居然是眼镜哥哥。 尺平来接班,带着一袋子东西来守他。两人说了一下话,尺言很不放心,半晌才犹豫着离开。 眼镜哥哥代替哥哥,坐到尺绫床边的椅子上。眼镜哥哥有些不自然,手拘谨地放在膝盖上,尺绫放下平板电脑。 等到尺言完全离开后,尺平才动动,从拿着的袋子里掏出一个小花玩偶,递给尺绫。 尺绫:“哇!!!” 他立马抱紧,小花玩偶身上有一股陌生的气味,他知道这不是他的小花,但他没拆穿眼镜哥哥。 尺平一起带过来的,还有中午的午饭,这是他亲自下厨的,今天一早上按照着病患菜谱,在厨房忙活了大半个小时,做得可谓用心。 “你不用上班吗。”尺绫问眼镜哥哥,尺平还没答,尺绫自己就想起来,“哦对了你是无业游民。” 没用的眼镜哥哥,在这时候变得最有用起来,他能充当填充照看时间的一个工具,非常好用。 尺平:“……” 护士姐姐来换了一瓶水,同时带来了雾化用具,尺平组装好后,给他带上。 时间温和地这样流逝。尺平也没说过几个字,光是坐在那儿看。 隔壁的老人倒是对他们很有兴致,见到又来一个新人物,忍不住聊天:“你们一家都长得很标致啊。” 尺平并不擅长应付如此年龄差距大的对话,毕竟他家的长辈都死了。他点头抿抿嘴,对方见他兴致缺缺,便也识相地笑着结束了对话。 在医院的时光无趣,除了看电视玩平板没什么好消遣的办法。尺绫忍不住打哈欠。 尺平见状,拿出妻子事先准备好的练习册,放在尺绫的床上桌,说出酝酿已久的台词:“你们老师说要写作业,我给你带过来了。” 五三、密卷、新英语阅读。 一共三本,每本一百多页,比尺绫的平板还要大。 尺绫抗拒:“这不是小学生的作业。” 尺平扶扶眼镜,略微心虚地面不改色:“这是。你期中考试不也考这些。” 尺绫很犹豫,他的直觉告诉他不对劲。但是记忆里上学期期中考试的题目,好像确实是这么难的。 “能不能不写呀?”尺绫做最后的挣扎。 尺平并不像哥哥那样强硬,他抿着嘴,再次扶了扶眼镜,没出声,尺绫知道了。 他只好承认了,在眼镜哥哥的监督下拿起笔学习。 做完三篇高考英语阅读,电视里播放起新节目,尺绫停下笔,尺平也没再强迫他,而是侧侧头,陪他看电视。 电视里是小鸡小狐狸,还有小松鼠之类的,角色造型圆润可爱,尺平看了两集,只觉得挺合适小孩。他看尺绫,这个安静的弟弟正目不转睛,眉眼定定的。 挺好。他找这个动画片的名字。 尺绫起码还要住一个星期的院,光躺在床上也闷得慌。治疗了一天,还没见什么效果,据说是情况不太好。 尺绫突然咳嗽两声,尺平给他拿纸巾。 他发消息叫助理帮忙买些小孩子喜欢玩,能消遣时间的东西。 尺绫抱着小花玩偶,爱不释手,去上厕所也不愿意放下。 两人倒没多少话可以聊,玩游戏也玩不到一起,纯粹是一个陪伴看护作用。尺绫掰着小花玩偶的叶子,察觉到眼镜哥哥的沉默,他突然找起话题,小声问: “哥哥,你见过你妈妈吗?” 这句话倒是让尺平有些措手不及,年近三十的他还是第一次被这样问道。他本想反问怎么了,嘴里却吞咽唾沫,答道:“没有。” 尺绫看小花,“哇,那你和我一样诶。” 这点尺平当然知道,他一时间无奈,不知该答上些什么。弟弟找话聊的技术有待提高。 “那你会想她吗?”尺绫又天真问。 这是个很容易出卖人性的问题。尺平摘下眼镜,浅浅呼出一口气,擦拭眼镜道:“没见过,不怎么会想。” 尺绫又哇,“那你和我一样诶。” 家里面只有他和眼镜哥哥都没见过妈妈,可为什么他们俩一点都不像呢。尺平觉得这是个废话问题,基因不一样何来相像。 尺绫不再没话找话聊了,他摸着小花玩偶,全神贯注地望它,不久后,午饭时间就到了。 食堂照样送饭前来,儿童楼倒不是热门的区,这边的家长大多悉心照料。尺平看到外面推来推去的小车,才想起来饭点,问尺绫有没有碗。 尺绫指挥哥哥用热水烫碗,洗筷子和勺子,像个发号施令的长官。尽管他也只是用嘴巴复刻昨天尺言的行为。 尺平拿着碗前赴后继的,外面打热水的地方涌了很多家长,活像打仗。他有些忙乱,生疏地走过去,又被挤出来。 忙活好半天,给尺绫倒上汤,还有剁肉饼,虽然卖相略显寡淡,味道倒是不差。 隔壁的1号床吱哇乱叫:“我要吃炸鸡,我就要吃炸鸡,我不要吃瘦肉粥了。” 尖锐的童声吵得尺平耳朵疼,他本来就不是很喜欢小孩,这下更增一分隔阂。对比之下,有一个安静坐得住的弟弟,是如此珍贵。 助理的动作很快,发消息来,说已经网购了涂鸦本和拼画手工,明天就能到了。 “你有没有想要吃的?我出去给你买水果。”尺平见其他家属切着苹果橙子,想到这点,问尺绫。 尺绫没有想吃的,尺平犹豫一下,还是自己起身。 他查了附近的水果店,路程要半个小时左右,他让尺绫不要乱走,走出去。 医院附近还是很有烟火气的,小食店、药店、水果店礼品店都很多,一部分人住院,就有一部分人陪住,聚集起来好几千人,奔波于生死疲劳中。 他是没怎么来过医院的,一举一动都不太熟练,走出门绕到一家水果店,里面光线昏暗,门面很小,他以往是不会来这种店的。 “老板买东西啊。” 尺平走进去,拿起苹果,看着转两下。他问老板,“肺炎不能吃什么水果,有什么忌口。”老板打理着前台的包装,回头看他一眼,随口答:“吃什么都行啊,别吃太寒凉的就行了。橙子苹果什么的都挺好,刚上新的。” 尺平拿个塑料袋,挑拣了三四个苹果,昏暗下倒是看不出色泽。他凭着感觉,大概有一斤多,放上了称。 “9块。” 他瞥见旁边新鲜的草莓,熟得差不多了,红扑扑的,他指了指顺便掏钱,“那个也来一盒。” 付了现金,出门,路边有两个小朋友在互相玩,尺平注视几秒,孩子清脆的笑声拂过耳朵。 车流从马路横过,他等了等,又回去医院。 刚找到路,进入病房,他突然看到熟悉的身影,尺言只睡三个小时就回来了,他刚给尺绫脱完一件衣服,又说:“我先去帮你拿报告了。” 两人在门口刚好撞上,都是稍微点头,没说什么话,在旁人看来客气得像陌生人。 尺平心有不安地看眼时间,二十五分钟,他不知道尺言什么时候回来了,这显得自己玩忽职守。 他放下水果,问尺绫想吃什么,尺绫看看袋子里的东西,当然不会选择苹果这种无聊的水果。 “我想吃草莓。”他指了指。 尺平拿起一只小杯子,装几颗去外面洗,他边洗边思索尺言到底是怎么想自己的,会是鄙夷还是责怪。 温水突然漫过杯子,他吃一惊,回过神来洗草莓。 将成果拿回病房,尺绫边看平板边吃,拎起一颗往嘴里送。草莓很新鲜,鲜嫩多汁香甜。 尺绫吃了好几颗,忽地,尺言回来了。 他本带着一脸劳碌的神情匆匆而回,手里还拿着昨天拍的片,正准备忙碌放下的时候,瞥见尺绫桌子上的草莓,他愣住:“谁给你的。” 尺平微动,还没出生,尺言动作瞬间急切干脆,抽走尺绫手里剩下的半颗草莓。 “他吃不了水果的。”尺言语气埋怨,直皱眉头。 尺平看着眼前人把那杯水果端走,嘴里念念叨叨的,左言右语都是着急责怪,忽地心中惘然。 他没再出声,也没反驳。趁着间隙,默默让出去,起身离开。 病房内的尺言还在絮絮叨叨的,为已经吞进肚子里的三颗草莓忧虑。尺绫看着焦虑的哥哥,坐在床上没有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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