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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这件意外,彼此之间接触多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眼镜前突然像是蒙一层雾。他曾经坚定的独善其身分崩离析,只感觉已经痴心妄想,沾上不应有的顾影自怜。 他过于庸碌。有时候他会这样想。 尺绫突然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尺平哥哥,“你已经很优秀了呀。” 尺平微顿,“哪里优秀?” 尺绫摆着手指头数:“你有大车车,有钱,还有林老师。我哥哥连女朋友都没有哇。” 有公司,有资产,甚至妻女双全。学历也不低,样貌也不错,年纪也不老。尺绫不知道眼镜哥哥究竟在自卑什么,难道是因为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戴眼镜吗? 尺绫继续咿咿呀呀地说:“我班上的小朋友都想成为眼镜哥哥这样的大老板啊,虽然我不想做大老板,但是你是很多人的目标,已经很厉害了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做了不少高考语文题,尺绫的表达能力明显上升了很多。思维有条理不少,说话像是在写作文。 “我要是以后能成为眼镜哥哥这样的人就好了呀。”尺绫说。 小尺绫是真的挺喜欢眼镜哥哥的生活的,但是他再喜欢自己也不适合呀,他可以接替眼镜哥哥在大楼里扫地,却接替不了他开会看文件管理的决策工作。 小尺绫只是一条咸鱼,他长大以后要是能不在家啃哥哥,就是最有出息的尺绫了。 尺平听到尺绫的愿望,怔怔微滞,思绪立马消散,只有以面硬的不行的空白。他看着嘴上说出“想当自己这样的”小尺绫,所有迷惘瞬间空荡,惊愕着,无可置喙。 他是平凡的普通人。 可尺绫是不可能普通的。 尺平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回到很久之前,这个生来就被父亲烙印定型的弟弟,过了暗无天日的12年,又过了日夜颠倒的5年。他是最不普通的预备接班人,同时也是极度不幸的。 小尺绫羡慕他。那以前的尺绫呢,他那个沉默寡言,垂目不语的弟弟呢。 那个没有经历过温暖童年,没人与他说话、看电视,一出生就被钦定授予权责之重的尺绫呢。 小尺绫继续拿起卷好的面包,往嘴里面塞,他有些口渴了,又喝一点玉米汁。 尺平垂眼继续看着小尺绫。 他深知这个弟弟渴望平凡的愿望是完全不可能实现的,他与平凡的差距,比尺平与另外两人的差距还要大一百倍,一千倍,几率无限接近于零。这也是他命运走向的奠基石。 当时的他看到自己,那沉默不语的皮囊下,又会在想什么呢。 一个老头推着自行车走过,上面挂满泡泡水、风筝和各种玩具。尺绫立马来了兴致,蹬蹬蹬跑过去,“我要买泡泡水!” 他用调开电子手表,准备找到付款码的时候,尺平走了过来替他付了。尺绫获得了一致价值十元的泡泡水。 他拧开,在草地上呼呼地吹,漫空都是大小不一的泡泡。 尺绫如折射在泡泡上的太阳一样,欢呼雀跃,原本的身躯被浓缩成一小点,无忧无虑地闪闪发光。 “别跑太远。”尺平提醒。 尺绫拿着泡泡水在空中挥舞,一连串飞出了很多个泡泡。像是陆上的波浪。 尺平叉着腰看,想要不就一直这样吧,他愿意变小是他的选择,变回来就要烦恼很多事情了。他理解以前的尺绫。 “哥哥你快看。”尺绫甩出了长达三米的泡泡。 他兴奋地向前跑,突然耳边好像闪过一句震惊的话,尺绫顺着听觉回头,只见一个小男孩生气地叉着腰: “我天啊,怎么会是你!” 尺绫停下脚步,缓缓刹步子,他有些认不出对方了,但对方的语气一飙出来,尺绫就认出他。 是大g小男孩,和他一起读碧才小学一年的孩子。尺绫很不喜欢他,因为他爸爸撞了自己哥哥的车。 5班男孩看着空中破掉的泡泡,还有他手里粉色的泡泡水,不屑地说:“我——去——你好幼稚啊。” 尺绫看看自己的泡泡水,什么叫幼稚。他回应小男孩的问题,站正了说:“我是来野餐的。” 两个人几乎半个学期没见过了,小男孩还一直寻思着为什么学校里看不见这个死对头,听他们班上的学生说好像生病了。 原本还想多嘲讽他几句,小男孩想想,万一把他病得很重,把他气死了怎么办,于是咽下口里的话。 “你为什么来野餐啊?”小男孩叉着腰,撅起头审问。 尺绫觉得奇怪:“哥哥带我来的啊,不是都可以来野餐吗。” “哈?”5班男孩故作姿态地仰头,面不改色地吹嘘,“你能来免费野餐都是蹭了我的光,是因为我今天生日公园才搞这个活动的。” 生日?尺绫完全停下动作,想着这个陌生的词,他好久都没听过这概念了。 小男孩:“哈哈,你羡慕吗?”
第98章 “生日?” 短短的两个字掠过他的脑中, 他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对方小朋友又开始耀武扬威起来, 立马把他拉回现实。 尺绫摇摇头清醒, 反驳:“我是哥哥们带我来的, 不是因为你。” 小朋友不甘示弱, 伸手指向天空,“你看看那个风筝,最大的那个龙,就是我爸爸给我包的。因为我属龙。你就是蹭我的光。” 尺绫顺着他的手指往上望, 大风筝群中确实有一条长长的龙。小男孩见他不吭声了,得意洋洋瞥他一眼:“怎么, 难道你家不会给你包一个公园过生日吗?” 尺绫定在原地,过生日?这个词又再次出现了,他记不清是什么意思, 只朦朦胧胧有印象。 对方趾高气昂的态度让他心里很难受, 在他准备逞强开口,反驳说当然会啦的时候,身后突然冒出声音:“怎么了。” 尺绫回头, 是眼镜哥哥。 男孩看到来者,心虚退缩一步。尺绫侧过半边身子, 轻轻拉着哥哥的手。 尺平是年近三十的大人了, 本来就面相不亲切, 即便面无表情, 只要戴上眼镜看上去也格外严肃正经。 “请问有什么事吗。”尺平向这个语调并不友好的小孩礼貌询问, 尽管声音沉沉,并不亲和。 “我, 我……”小男孩被尺平的气势压得出不了声,嘴巴一张一合地噎语。 他的妈妈来找他,在几米外一嘴一个“宝贝。”小男孩听到呼喊,回回头,他妈妈又喊:“过来吃蛋糕了。” 小男孩退缩地看他们一眼,犹豫一下,不管尺绫,转身拔腿跑向妈妈:“我来啦!” 尺绫定定地靠在眼镜哥哥身边,看着小男孩跑过去拥抱他的妈妈。小男孩妈妈穿着很时尚,五颜六色的手指扫过小男孩的额头,又伸入衣服里面给他探温度擦汗。 他们母子俩小声地讨论着,场面非常温馨,就像是语文书上面描述的那样。 “这是你同学吗?要不要邀请来玩啊。” “我才不要请他。妈妈我今天是不是最帅气的小帅哥。” 尺平帮弟弟拧好泡泡水,甩去一手黏腻后,轻轻捞起他的手:“我们回去吧。” 尺绫没有动,他定定地看着。小朋友和他的妈妈互相笑着说话,眼睛里都含着对方。好一阵儿后,尺绫抬头看眼镜哥哥,才说道,“我们走吧。” 尺绫没有接过泡泡水,只是一昧地转身离开。尺平感觉到他的过分安静,似乎是触景生情。 他们回到野餐垫,尺绫安静地坐下来,小小的脸蛋面色不动,像还在思虑着什么。他问眼镜哥哥,“这个野餐活动是小男孩过生日举办的吗?” 尺平推推眼镜,“什么举办。” 尺绫重新垂下头颅,尺平猜想到他在想什么了,重新应答道,“当然不是啊。这是公益活动,政府举办的。不是私人的。” 尺绫不知道私人是什么意思。他哦一声,想到班上的张悠悠同学,他第一次接触接触过生日就是去她的生日聚会。 他记得自己学唱生日歌,有蓝色蝴蝶,还有蜡烛和许愿。他的记忆有些模糊了,却依旧觉得很向往,甚至心口酸酸的。他好像很羡慕那个叫生日的东西。 他没有和眼镜哥哥说,闷在心里。尺平仍旧看得出他不开心。 远处尺言踱步返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刚好抵达营地。尺言从野餐垫上起身,往哥哥跑去。 他扑到哥哥大腿上,紧紧抱着,小脸贴着哥哥的体温,黏在他身上了。 尺言见径直跑来的弟弟,耐心地揉揉他的头,问,“怎么了呀?” 尺绫抬起头看,开口,“为什么我没有爸爸妈妈。” “……” 尺言微滞住。 尺绫没有离开他的大腿,他无力地左右张望一下,试图从空气中找寻他突然发问的原因,有为难地抚着他背,“为什么没有啊,嘶,死了啊。” 这答案太直接,尺绫重新把小脸贴着哥哥,只一瞬间,全身上下就充斥委屈。别人都有爸爸妈妈,就他没有。 他重新接受现实,停住小声的哭,把眼泪鼻涕都抹到哥哥裤子上。 尺言下意识皱眉心,温声安抚弟弟,这情绪发作得也太突然了,“别哭啊,纸巾擦擦。” 尺绫的泪珠又忍不住往下掉了,滴滴答答的,染湿了哥哥的一块裤子。他也想要爸爸妈妈给他过生日啊,他好羡慕小男孩。但是他没办法去商店重新买一个爸爸妈妈,这件事永远不可能有答案了。 尺言带着他回到野餐垫子边上,林老师见这小不点眼睛红红的,给他抽一张纸巾,温柔询问:“怎么了啊?” 尺绫擤鼻涕,吹出白蝴蝶一样的纸巾,一旁的尺言替他解释答:“没什么。” 没有爸爸妈妈没有生日,这是木已成舟的事实,尺绫只剩下哥哥了。他一瞬间就更加依赖哥哥,像牛皮糖粘在他身上,抱着他的腰黏来黏去。 失去父母后,没什么比哥哥更温暖。这是他唯数不多的依靠。他不应该难过的才对。 被安慰完的尺绫收拾好心情,重新定定坐好,哥哥很关心他,还给他带了打发时间的游戏卡。尺绫抽着各种颜色的卡,心思却忍不住飘出去,游戏变得毫无乐趣了。 不虚荣不攀比是很困难的事,尺绫理解眼镜哥哥了,他现在也心酸酸的好难受啊,流泪症好像又复发,不自觉要往下掉。 他从野餐垫上爬起来,往远处看看,朝还在充当风筝工具人的医生哥哥跑过去。 尺尚刚准备收线,见弟弟跑过来了,侧侧头:“怎么了。” 尺绫黏到医生哥哥的身上,简直像一只壁虎。尺尚微微吃惊,停下手上的收线,定好风筝后才弯下腰来,尺绫立马攀着他的手,极力伸脖子,凑到他耳朵边上想和他说话。 “哥哥,”尺绫咬他耳朵,天真诚恳地问,“你能不能给我做一个爸爸妈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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