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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后几个人就把叶北游堵在后巷里打了一顿，骂他“告密精”“拍马屁”，并且抢走了他口袋里仅有的一点零钱，说是补偿他们的罚款。 叶北游趴在残留着白天的余温的青砖地面，缓了很久才有力气爬起来。 他不是有意告密、也不是拍领班的马屁。他本来也没有答应给谁保守秘密，领班询问时，他不过是遵循着学校教给他的规则下意识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试图解释，但无人在意。他们嘲笑他是“书呆子”、“好学生”，讥讽他是来这里评三好学生、先进劳模、“体验生活”的。 叶北游只好放弃和同事们相处融洽的想法，每天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忍受着时不时甩到身上的脏水，偶尔从暗中伸出的脚，还有言语上的讥讽嘲弄。 餐馆的工作很累，下班也很晚。回到简陋破旧、没有独立卫浴的出租屋，他总是累得倒头就睡。 每每攒上一点钱，他会在监狱开放探视的那天坐两个小时的车去邻市，穿上手头最好的衣服，带着笑容探望正在服刑的父亲，告诉父亲自己“过得还行”。 日子在油烟中过了不到半年。有一天，几个欺负他的人在他的口袋里搜出一封监狱寄来的信，当着他的面一字一句念出来，一边念一边嘲弄他。 “看不出来啊，以为你是好学生，原来是杀人犯的儿子啊！” “好吓人啊！杀人犯的儿子，以后也会变成杀人犯吧？他会不会报复我们啊哈哈哈！” “哎、哎，看看这眼神，还真有可能哦！” 有人拿腔拿调地把信读了出来：“……小游，爸爸对不起你~对不起妈妈~爸爸曾经答应过你，以后要送你去国外读书，现在做不到了~哎呀真叫人羡慕！好有钱呢！” “住口！不许再念了！把信还给我！” 叶北游嘶喊着，嘴里满是血腥味。他被几个人打了一顿，又被按住四肢压在墙上，被迫听他们嘲笑父亲、嘲笑自己。 “离开这里吧，小游~去大城市，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读信的人夸张地大笑：“重新开始？想得美！” 有人不怀好意地说：“听说监狱里‘那种事’很多。这小子长得不错，他爹应该模样也不差，说不定……嘿嘿嘿~” “嘿嘿，你别说，还真是。”有人用手抬起了叶北游的下巴，“这小脸要是洗干净，跟个小娘们也差不多。” 被几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用怪异的眼神盯着的感觉让叶北游毛骨悚然，强烈的危机感让他拼尽全力反抗挣脱。 扭打中有人受伤进了急诊，惊动了警方。欺凌的事终于揭露出来，但没能起到任何作用。警方以打架斗殴处理了这件事，赔偿金额达成一致后双方签了调解书。 叶北游赔掉了仅有的几千块钱积蓄，只得到对方几人无关痛痒的道歉。餐馆的零工无法再继续做下去，他只能离开。 捧着手机，叶北游的视线漫无目标地在社交媒体的界面浏览，看着一条条色彩鲜艳、表述夸张的视频和笔记，只觉得这个世界愈发喧嚣嘈杂，人们的思维也愈发非黑即白，与当年并没有什么不同。 那个时候网络还不像如今这么无孔不入地侵占人们的生活，自己的遭遇却跟现在的网暴毫无区别。虽然没有人在网上挂他、挂他的父亲，但学校里所有人都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是“杀人犯的儿子”。 学校每天都接到家长的投诉和抗议，抗议让杀人犯的儿子与自己的孩子同桌、甚至同班。即便他代替被捕的父亲，在死者家门外跪了一天一夜，对方也扬言要让他们一家在当地混不下去，无视死者自身的过错。 法律已经做出了公正的审判，父亲的罪名是“过失致人死亡”，没有主观杀人动机，二十年的刑期已经是从重判罚。 但小城的舆论并不在意法律的论断。在人们的观念中，“死者为大”。 叶北游终于选择了主动退学，带着年级考试全校第一的成绩。 贴着“杀人犯的儿子”的标签，他在本地找不到什么好工作。餐厅的工作被迫离职后，他又坚持了一年，做过各种各样的零工，最终还是听从父亲的劝告，离开了家乡。 大城市没有人认识他，但找工作比他想象中更难。他高中肄业，又没有人带着，初来乍到，只能做一些纯体力劳动的日结工。 他在一个工地做起了小工，每天灰头土脸干10小时重活累活，日薪只有150元。 他的身体素质无法承受这种重体力工作的负担。干到第四天，实在扛不住，推着小推车连人带车翻进沟里，被废钢筋划伤的手臂血流不止。 打一针破伤风，就花掉了他当天的工钱，还被工头嫌弃没用，再不让他去了。 那天晚上下起了雨，雨势不大，足以让他狼狈不堪。 他拖着沉重疲惫的身体，茫然地走在大城市的繁华夜色中。残留着血迹和泥灰的工服被雨水淋湿，松松垮垮又沉甸甸地压在他瘦弱的身体上。 这里的繁华与他无关。他只是阴沟里的老鼠、挣扎求生的可怜虫。行色匆匆的过客们衣着精致地走在下班晚归的路上，偶尔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只有嫌恶。 曾经，他也梦想过自己考上名校、甚至出国留学，毕业后光鲜亮丽地出入高级写字楼。 如今，这一切显然都不可能。 他实在走不动了。他太累、太疼、也太饿。不知什么建筑的围墙，看起来干净整洁，他很抱歉自己坐在人家围墙外，破坏了整洁的美感。 哭了么？他忘了。 他只记得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雨势似乎变小了，一道低沉磁性很好听的男声问他：“你还好吗？需要帮助吗？” 他抬起头，看到一双崭新铮亮的皮鞋、一身整洁干练的西装。一个年轻俊美的男人正在弯腰看着自己，身侧还站着一个人为他撑伞。 真好看的一双眼睛啊。叶北游胡思乱想，答非所问：“抱歉，我只是想休息一下，我马上走……” “咚咚咚”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让叶北游猛然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他看了时间，快十一点了。 门又被敲响三下。叶北游想着或许是有什么突发事件，便起身过去开门。 满是咸味的海风从打开的房门一股脑地涌入。海浪声犹如温柔的摇篮曲。墨蓝色的海天夜幕之下，成知远站在门外，带着淡淡的笑容凝视着他。 那双眼睛与记忆中的那个雨夜重合，带给叶北游一瞬间的恍惚。
第25章 叶北游没想到成知远会来。他的视线在男人若无其事的笑脸上停留了两秒钟, 随即被小黑狗的小声吠叫吸引了注意力。 他皱眉：“你大晚上的把旺旺抱出来干什么？它也要睡觉呀。” 小黑狗有自己的窝。叶北游在前台休息区用旧靠垫和木板给它做了个狗窝，加上热带地区的气候，小黑狗平常晚上是不进屋睡的。 成知远笑容清爽, 撸着狗解释说：“我去厨房倒热水，路过狗窝看到它还没睡, 趴在那里呜呜叫, 不知道是怎么了。我想着别是生病了就不好了，看到你房间里的灯还亮着，就想抱它过来给你看看。” 说着，男人把狗举到他面前, 动作还带着点小心翼翼, 一手扶着小狗的身子，一手托着小爪子和小屁股。 叶北游听说小狗可能不舒服, 顾不上搭理成知远，赶紧双手接过狗抱在怀里, 柔声哄着：“旺旺怎么了呀？哪里不舒服么？” 小狗伸出舌头吧唧吧唧来舔他的脸。叶北游跟狗缠斗了一会, 检查了眼睛和耳朵, 又揉了揉小狗肚子，确认身上没有外伤, 最后也没发现到底有哪里出了问题。 “看不出哪里不舒服。”他对成知远说, “可能是饿了吧。晚上我一般不给它吃太多，控制体重。它是小型犬, 长得太胖了对关节不好。” 成知远露出恰到好处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没事就好。这个地方应该也没有兽医吧？人和动物看病是不是都不方便？” 叶北游不情不愿地顺着对方的询问回答：“要说有也是有一个的, 就是水准一般，只能看些简单的病症。岛上的药品储备也有限。所以我才执意修建停机坪，这样一来在必要时能够呼叫救援直升机。” “你的考虑是对的。”成知远赞许地说。 叶北游觉得自己跟对方没有什么好说的，想赶人走。转念一想, 才刚收到人家的三千美元预付款，出于礼貌也该说一声，好让人放心。 “你让陆淇转交的钱，我收到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薅着狗毛，语速略快，“其实用不了那么多。等你走的时候，我会算清楚退给你的。” 成知远停顿片刻，轻声说：“你全收着吧，也没多少钱……” “不行。”叶北游想也不想，飞快地回答，“该多少就多少，一定要算清楚。” 他的视线落在小狗身上，刻意忽略成知远的表情：“在钱的事情上，不能含糊不清。” 男人沉默片刻。叶北游看到男人穿着休闲短裤和沙滩鞋的长腿，小腿上肌肉结实，线条优美得犹如雕像。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度假装，男人选的也都是最高端的品牌，可能一双鞋就要上千美元。 要说这三千美元，对这男人来说实在是九牛一毛、无关痛痒。可叶北游就是不想多占他一分钱的便宜。 “我知道了。”成知远的嗓音沉了沉，低声说：“那么，等到要走的时候再结算吧。” “那……” “你的腿还疼么？” 两个人的声音撞在了一起。叶北游抬起头，视线有一瞬间对上成知远。 男人像是怕被他赶走一样，抢过了话头：“我是说，今天你不是在水下抽筋了么，下午的视频里，我看到你被那个张铭推了两把，就想问问你没事吧？” “哦，你说这个，那没事了。”叶北游不自在地又薅狗毛，明显感觉狗都被自己薅疼了，扭着小身子挣扎。 成知远张了张嘴，执拗地继续这个话题：“我是说，你的腿……是不是旧伤没有治好？你……后来有好好治疗过吗？” 叶北游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腿好疼。左脚脚踝处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不知道是真实的痉挛还是臆想的幻痛。他感觉那股痛感沿着神经蔓延到整条腿，让他觉得站都站不稳。 咕噜咕噜—— 咕噜噜咕噜噜—— 大量的气泡充斥着幽暗的海水，目所能及的视野中充满了慌乱的气泡。自己拼命挥舞着双手划水，却在一个瞬间感到左脚传来剧烈的疼痛。 血带在海水中扩散开来，锥心刺骨的疼让他差点喊叫出声，嘴里的调节器也险些掉出来。他仿佛感到死亡女神冰冷的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 他倏地蹲了下去，借着将小黑狗放在地上的动作，暗中捏了捏左脚踝上的旧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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