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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北游赶忙澄清:“没有的事, 爸, 你别胡思乱想。咱们家现在确实没多少钱,所以给你治病的钱都是借来的。我在外面这几年, 认识了很多朋友, 听说你生病,他们帮了我不少。当然, 我会慢慢还给他们的。但你放心, 这些钱绝对不是来路不正!” 叶父浑浊的眼中缓缓流出眼泪,哽咽道:“还是爸爸拖累了你。这么多钱,你要多久才能还得清……” 叶北游尽力安抚了许久,总算让父亲的情绪平缓下来, 探视时间也已经到了。叮嘱父亲保持心情愉悦,叶北游承诺明天同一时间再来探望,跟父亲道别。 离开病房,他对着走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治疗确实花费不菲,四个月已经花了近百万。莫斐然留下的那张支票,叶北游再三犹豫之后,还是不得不拿去银行兑换,现在也只剩下十来万。 走过一个转角,张律师从椅子上起身,显然是在等他。 叶北游疲惫地笑了笑:“麻烦您了,张律师。今天的探视结束了。” 张律师“嗯”了一声:“刚才在您探视的时候,我去见了吴医生。医生说有些话需要跟家属谈一谈,您看现在方便吗?” 叶北游心里陡然一紧,握着保温杯的手指不由地用力。医生要跟家属谈话,通常来说不会有什么好事,但又不得不去面对。 兼职是从下午一点半开始,于是他让张律师带自己去了吴医生的临时办公室。 吴医生当然不是监狱医院的医生,而是成知远花高价重金礼聘请来的。叶北游不敢想也不敢问这样做到底要花多少钱。怎么去还成知远的这笔人情债,他也只有等到父亲的治疗尘埃落定之后才能去考虑。 吴医生是个不到五十岁的中年医生,言辞不多、性情和蔼,也没什么架子。询问了叶北游对病人状态的主观感受之后,吴医生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很不想泼冷水,叶先生。但作为医生,有些话还是不得不说。”吴医生拿出了CT影像展示给叶北游,“不太好的消息——我们已经确认您父亲的病灶转移了。” 叶北游如遭雷击,僵硬地看着医生指着片子上的影像进行说明,其实有一半都没怎么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结论——父亲的病也许真的治不好了。 叶父的手术虽然基本上清除了原发病灶,但很显然,癌细胞已经悄然转移并且迅速扩张,目前确认存在肝转移和肺转移,二次手术已经没有必要。 “……我这边给出的意见是保守治疗,以减轻患者的痛苦、提高生存质量为最优先目标。不知家属的想法是什么?”吴医生注视着叶北游的眼睛询问。 叶北游感觉自己手脚冰冷,尽管坐在空调房里,背后的冷汗一阵一阵地往外冒。他感觉脑子有点眩晕,花了一些时间才明白医生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吴医生大概是看出他受到的打击不小,温和地说:“您也可以回去考虑一下,暂时按照目前的治疗方案是没有问题的,只是收效甚微,并且开销很大。” 叶北游缓了过来,抓紧了桌角:“可是如果更换治疗方案进行保守治疗,那不就意味着、意味着……” 他纠结着,手指抠到泛白,也说不出“临终关怀”这四个字,转而看向张律师,求助般地询问:“我父亲不能再回去服刑了吗?他的刑期还没有结束、还剩下很多年……” 张律师和吴医生对视一眼,叶北游从两个人细微的表情变化中感受到了他们对自己的怜悯。 他垂下头,轻声说:“对不起,我也知道我父亲的病情很严重。我不是在质疑医生。” 吴医生隔着桌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含悲悯:“我非常抱歉,辜负了你们的期待。” 叶北游摇了摇头,对着吴医生笑了笑:“您千万别这么说,我很感谢您和所有的医护人员。我想,既然您认为已经没有必要再进行积极治疗,那、那就按照您的方案调整吧。我相信您的专业。” 吴医生轻轻叹气之后,详细解释了治疗方案调整后的预期。叶北游尽管很努力去理解,最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一直分神去想的问题:“请问我父亲……大概还有多长时间?” 吴医生沉默了格外长的时间才回答:“情况好的话,预计三个月到半年。” 叶北游没再说话。 他浑浑噩噩地走出医生办公室,坐上电梯下了楼,机械地跟着张律师走出医院大门。律师是开车过来的,问他要去哪里。他下意识地报出自己要去打工的地方,随即惊醒,连忙改口说不用,催着张律师先走了。 他不想让张律师知道自己在打工补贴生活费。只要律师知道了,成知远就很有可能知道。即便觉得事到如今成知远应该已经放弃了复合的念头,叶北游还是下意识地不想和对方产生接触。 夏日午后,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明晃晃的太阳晒得人眼花缭乱,热腾腾的干燥空气包裹着身体,叶北游却感到浑身发冷。 三个月到半年,还是在预计情况好的前提下。那如果情况不好呢?是不是时间更短?是不是很快,自己就要失去父亲了? 曾经对父亲的怨恨涌上心头。 在母亲的遗体前,不是没有埋怨过父亲,为什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 跪在死者家门外道歉、被人打骂的时候,不是没有唾弃过父亲,为什么会堕落到这种地步。 被迫退学离开校园时,不是没有责备过父亲,为什么会如此不负责任。 可是躺在病床上那个人,始终是自己的父亲,是在意外发生之前乐观勤恳、开朗和蔼的父亲。 最痛恨父亲的人,或许正是父亲自己,这是叶北游在过了许多年之后才明白的。 他背靠着医院大门的外墙,慢慢地慢慢地蹲下去,将轻声的呜咽和泪水埋在自己的双臂之间,并不知晓在身后的医院大楼里,有一双眼睛一直在跟随着自己。 吴医生看着成知远站在走廊上,脑袋几乎贴在窗玻璃上,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医院大门外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 其实已经看不见了,蹲下之后就只能看到半条裤腿和胳膊,成知远却像是不肯放弃的样子,一动不动像个雕像一样。 吴医生一向很有耐心。等到俊美高大的青年终于愿意转身施舍给自己一个眼神,他果断看向大门外,果然发现叶北游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您刚才说的是真的吗?”成知远开门见山,“叶先生的病真的没办法了?” 吴医生摇摇头:“我很抱歉,小远。目前这个情况已经没有继续治疗的价值,只是浪费钱罢了。” “钱不是问题!”成知远急切地说。 吴医生叹息:“医学不是万能的,你怎么可能不理解呢。老实说,最初拿到病人的资料时,如果不是你的请求,给再多钱我也不会接手这个病人。” 吴医生看向成知远:“我答应你是因为开口的人是你。任何人都救不了他,这同样也不是钱的问题。我能做的,无非是让病人少一些痛苦、多活一些时日。” 成知远长久地没有回应,站在夏日的走廊上,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中,却给人一种冰雕般的清冷。 吴医生又轻轻叹一口气:“小远,我在这里其实已经帮不上太多。治疗方案调整之后的工作,完全可以交给这边的医生来接手。” 成知远又沉默了一阵,才说:“您可以自行安排工作,但我希望您每周能有两到三天出现在这里。麻烦您了。我不想让他后悔,觉得是自己没有尽力。” 吴医生感到很为难,最终还是默默地接受了。他跟成知远已经过世的母亲是关系很要好的堂兄妹,从小看着成知远长大,对这个远房侄子一向很欣赏。 但他实在很想问问,成知远到底出于什么原因,为一个不相干的服刑人员做到这个地步。 应该不是为了病人本身,而是为了病人的儿子吧。 “我想去看看他。”成知远忽然说,“我想探望一下病人。可以吗?” 吴医生点了下头:“可以,但你用什么身份?”
第67章 成知远脱下昂贵的定制西装外套, 在衬衣外面套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白大褂,跟着吴医生走进叶父的病房。 叶父在悄无声息地掉眼泪,听到有人进来急忙掩饰, 声音沙哑地跟两人打招呼。 吴医生俯身在病床前,柔声问道:“怎么啦老叶, 哪里不舒服怎么不叫我们?” 叶父自己知道难以掩饰, 摇了摇头,神色颇有几分惭愧:“没事、医生,我没事。我身上不难受。” 心照不宣,彼此都知道叶父没有说实话。吴医生也不再追问, 换了话题:“我来给你介绍下。这位小成同学是我的博士生, 也是咱们这个医疗援助计划的行政负责人。今天正好有时间,来看看你的情况。” 叶父立刻振作精神看向成知远, 艰难地露出笑容:“成博士您好。麻烦您了,还特意跑一趟。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们才好。你们怎么会选择我、我这种人……” 成知远走上前一步, 主动握住了叶父的手:“您别这么说。生命都是平等的。即便是服刑人员也有权利得到医疗救助。” 所谓的“医疗援助计划”自然是编造出来的谎言, 即便真的存在也只能说定向援助叶父一个人。这个借口是成知远授意张律师和吴医生用来搪塞叶北游父子的, 以解释为什么胰腺癌顶尖专家团队会专程跑来为一个重刑犯服务。 顺便也能解释一部分医疗费用的减免。当然,为了不让叶北游过于起疑心, 医疗费还是收取了不少。 吴医生例行询问了叶父的身体状况, 为了让“博士生”的身份更为可信,边说边对成知远做了详细解释。成知远也很配合, 提一些恰到好处的问题, 让叶父肉眼可见地信赖和接受了自己的出现。 他对这个病入膏肓的年长者的感受非常复杂。 这个人是叶北游的父亲,是生养他的至亲。叶北游的身上流淌着这个人的血脉。在他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这个人曾经对他倾注了全部的宠爱与呵护。 可是这个人也亲手毁掉了叶北游的世界。因为他的疏忽大意造成了车祸,让他本人失去了妻子、让年少的叶北游失去了母亲。又因为他的软弱与鲁莽犯下无可挽回的错误, 毁掉了自己,也断送了叶北游的青春和前程。 假如叶北游的运气再差一点,可能这一辈子都被毁掉了。 成知远感谢叶父将叶北游养成了如此美好的一个人,让自己有机会与他相识。 同时他也痛恨叶父为什么不能再振作一些、再努力一点,尽到一个父亲的责任。 忽然,他听到叶父声音虚弱但坚定地问吴医生:“我还有多少日子?” 吴医生愣了一下,没有马上回答。 叶父长长地叹了口气:“我这个病治不好的。我就想知道还会拖累小游多久。那孩子这辈子都被我毁掉了。我不能一直拖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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