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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见叶云往这边走来,顺手把烟掐了,最开始目光只是匆匆扫过赵怀京,但很快又重新看向他。 赵怀京本来没怎么注意他,这下刚好与男人四目相对,他觉得有些惊讶,直直地盯着这个男人,一时间忘记了移开目光。 那张脸比赵怀京见过的任何一个人所带给他的感觉都不一样,赵怀京不是一个过目不忘的记性,但他能肯定的说这是一张只要看过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的脸,锋利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的眼,挺拔高耸的鼻梁、稍薄的有些干裂的唇,这和他印象里西北地区的人民并不一样。 在这个沉默的相互注视中,男人先一步移开了目光,轻松地把赵怀京那两个沉爆了的箱子提上了车。 叶云坐在副驾驶,赵怀京跟裴校长坐在后座,他觉得有些无聊,不知道这辆车将把他带去何方。 “怀京,这一路怎么样?刚来这儿可能会有些不舒服,是正常现象。”叶云说。 赵怀京哦了一声,说还好。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是路途实在颠簸,一时间觉得头有些晕。但他总觉得还能忍忍,不然岂不是谁都知道他是北京来的,根本吃不了苦。 终于,底盘第27次碾过坑洼,在数不清多少次的颠簸后,赵怀京实在扛不住,说了句停车。 男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然后停下了车。 “上厕所得再等会儿。” 他从刚开始一句话没说,现在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是一个清冷的、略带低沉的声调。 赵怀京忍着头疼说:“不是这个。” 路上听叶云说为了接他,一行人干脆就在车上凑合的睡了一夜,估计都没休息好,这边叶云和裴校长已经睡着了。 男人此刻大概已经猜出来是什么原因,从旁边摸出了一瓶药扔给了后座的赵怀京。 “安眠药?”赵怀京问,他看不出来是什么药,就一个空白的瓶子。 “晕车药。”男人说,他看了眼旁边剩的半瓶水,拿出了一瓶新的递给赵怀京。 赵怀京道了声谢,接过水把药吃了,他吃了药这才觉得有些好受了些,感觉路段也没那么颠簸了。 一路上,只有赵怀京跟那个男人醒着,他心里想,难道这个开车的也是老师吗,所以顺路来接他?这儿连信号都有些弱,赵怀京给杨嘉好发信息,告诉他自己已经到站了,结果信息转了好几个圈最后也没发出去。 “车里能抽烟吗?”赵怀京有些心烦,他烦躁的时候总想干点什么。 男人瞥了他一眼,说不行。 赵怀京轻啧了一声,只好把拿烟的手又放了回去,他不知道还有多久到,目光扫过外面的风景,周边都是沙路,难见几棵树,几丛草。 这条路还是有些颠簸,看来他们真的开了不久的车来站口接他。 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来这里支教的人不多,这所学校据赵怀京了解,老师也才几个。一个人要带两个班,因为师资力量太稀缺,已经到了语文、数学、英语都要一个老师教的地步。 听说来这里的,也来一阵子就走了,连本地的人都有些待不下去,更别提他们眼里来自大城市的赵怀京了。所以裴校长他们大概也是担心赵怀京待不下去,为了体现这份重视的情义,专门来了车站接他。 车子终于在颠簸中缓缓停下,赵怀京下车,叶云扶着裴校长,他自个儿拉着行李箱,来到了这所小学。 赵怀京即使已经做过心理准备,可还是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他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个小学除了一栋教学楼就没什么别的楼层了,操场也没有,眼前这个空地就是那群小学生们的活动场地,赵怀京不再细看,只是扫一眼便能看到的脱落的墙皮、不知道多少年的木质的门、甚至还有几块窗户没有按玻璃。 这里就是他要支教的地方。 比赵怀京想的要破旧、要乱。他原先在北京,从没见过这样的场景。 男人送他们到了学校便离开了,叶云说带他先去住的地方,然后再带他熟悉熟悉学校。 其实单看这个学校也没什么好熟悉的,不过他嘴上也没说什么。 赵怀京想着那个男人离开的身影,问道:“叶云姐,刚才送我们来的人不是这里的老师?” 叶云笑了笑,她说:“不是,这不车站离得远吗,打不到车才来拜托他的,那人叫陈锋,锋利的锋。”
第3章 叶云告诉他赵怀京来的匆忙,住的地方还没安排好,所以他只能暂时住在一个招待所里,等过阵子学校这边的房子清理好,就能搬进来。 他的确来的匆忙,前脚决定后脚就来了。 赵怀京打量着这个地方,觉得应该都大差不差,心里隐隐有些不舒服,但碍于叶云在,他也没办法表露出来。 “让张叔带你过去,”叶云指了指旁边一个中年男人:“你有啥不习惯的都尽管提,虽然我们条件不好,但是大家能帮忙的都会帮的。” 赵怀京瞥了一眼张叔,嗯了一声。 张叔对这个来支教的小年轻印象不怎么样,毕竟赵怀京从在这儿开始就没个好脸色。 虽然赵怀京其实纯粹是坐车坐难受了,装不来,他平时不这样。 张叔对这样的人忒了解,心比天高,待不了几天,最多一个月就得收拾东西哭爹喊娘的回去了,听说这人还是大城市里来的,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北京!这个时候这个地方的人,提起北京就觉得那地方是个寸土寸金的好地方,从那里来的人能吃什么苦呢。 不还是来这里镀层金再回去。前几个来支教的都这样,这个一定也不会例外。张叔心道。 他带赵怀京走了一段路,把他领到了一个小房子,像是那种几年没人住过的废弃地儿,看着就一副闹鬼样,不过赵怀京不怕这个,他是一坚定的唯物主义者,根本没什么在怕的。 “这地方能住人吗?”赵怀京脑子还没反应,嘴上就先开口了,问道。他刚说完这句话就有些后悔了,其实没别的意思,也没看不起这个地方的意思。就是单纯的问问,不能住他也得凑合着住几晚。 即使打扫过,但依旧破破烂烂的,一个即将破落的窗户拼在墙上,这连平房都不算,算是那种小土房,碰一碰就掉渣的那种。 门口有一个压水井,井柄早已生锈,看来这地方连个正儿八经的水管都没,像洗漱、喝水,都得先从这里压出来水再用。 关键是,赵怀京也不会用啊。他没用过,看着这个压水井跟看什么稀奇物一样。 “那咋不能住人了,”张叔果不其然以为赵怀京看不起这个地方,一时间也有些控制不住语气还有话:“我们都这么住的,当然伺候不了你们这群大少爷。” “不是,”赵怀京这时候还好声好气地解释着:“这跟什么少爷不少爷的有什么关系,这是人住的地方吗?” 他知道条件会艰苦,可是没想到会这么苦。他连四季酒店总统套房都能挑得出来毛病,杨嘉好说他就是没有那个吃苦命,不是开玩笑的。 “那我们咋住的?”这话一出来,饶是本不想再理会他的张叔也气愤起来了,“你要是想条件好,来我们这种地方干啥,又想要好处,又不想吃苦,天底下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 “我有什么好处啊?”赵怀京奇了怪了,“好处在哪儿”,他指了指这个破烂屋子道:“好处在这儿?” “你!”张叔被他说的哑口无言。 赵怀京本来就烦,的确是他自己要来的,可是他又没说不能忍受,他什么好处都不图,一分钱也不要,只是想给他爹看看,他来到这儿,坐车都要坐吐了,到底能得到什么? 他不是什么好脾气,性子急起来,照着那个木门就是一踹,他本来就是倒贴来这儿的,还要受这个气,他只是说这里不是人住的地方,又没说他不住,他能有什么办法,睡大马路?结果被人说他是为了得到什么好处才来的,赵怀京能不生气吗。 木门“砰”的一声,就被他踹飞了,扬起一些陈年积灰,他觉得自己再照着墙一踹,说不定窗户也能被踹下来。 “这是你说的好处?”赵怀京问。 “我话撂在这儿,我他妈来这儿一点儿好处都捞不着,就算照你说的,可能有那么一丁点儿好处,但对我一点儿用也没有。” “你也说我是北京来的了,”赵怀京语气不耐:“我稀罕那点好处吗?” “要真说有什么好处,”赵怀京随手捡起地上的一块木头,“我就把这些破烂打包卖了,换点钱花花。” 张叔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这个踹掉的木门,只是他理论不过赵怀京,狠狠地叹了一口气便快速离开了。 赵怀京骂了句操,心里憋着一肚子气,房间一眼就能望得到头,赵怀京觉得也用不着一眼,就半眼。 一张小木板床,一床被子。泛黄的石灰墙上斜挂着八十年代的明星日历。 他看这个小木板床也不顺眼,看着这个憋屈的小房子也觉得不顺眼,还有刚才那人说的什么好处,要真有什么实打实的好处,谁都来了,这西北不知道多少人会来,门槛儿都能踏坏。 张叔也没见过这样的人,来这里支教的人,没有十来个,也有几个,他还是头一次见这样的人,说都说不得的,一说就要急眼。今天踹的是门,明天就该踹人了。 他也不好把这件事告诉叶云谁的,万一真把这大少爷气走,那更加得不偿失,他也只好憋着谁也没说。 但是门坏了也不能不修,赵怀京试着自己再把门安上,结果是门跟墙之间镶嵌的螺丝都被赵怀京一脚不知道踹去哪儿了。 叶云来看过他,她看着赵怀京那模样,倒也不好意思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于是说今天找人重新安一下门。 她自然而然的就找上了陈锋,主要是熟人,并且陈锋也会修门,比较方便。镇上那些会修东西的,真让他们专门跑来安一扇门还不一定有人接这个活儿。 张叔恰好今天在陈锋家的超市买烟,见陈锋准备出门,他顺便问:“锋啊,你去哪儿?” 陈锋把工具放进一个包里,他蹲在地上,整理着包,头也不抬:“去安个门。” 张叔哦了一声,点点头,后知后觉他也许是去给那个新来支教的安门,一下子便回忆起了白天发生的事儿,别提有多气人了。 “这活儿别接了,这门就是那个新来的支教老师踹掉的,让这种人给这群娃娃当老师,行不行哟。”张叔道。 “踹掉的?”陈锋还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可不!”张叔可得好好跟他唠唠:“北京来的,看不惯我们这穷乡僻壤,可拽了,心劲儿大,惹不得。我带他去住的地方,结果人家怎么说的,嘿,说不是人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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