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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时推开门,安悦梅正捧着本书,闻声掀起眼皮,看见他却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早就料到会是他。 “坐吧。”经过一段冷静期后,她语气难得平静。 宋时拉过旁边的椅子,本能地端正落座,可今天却莫名想坐得闲散些。腿略显刻意地往前移了移,只是碍于位子有些抻不开。 默了片刻,宋时率先打破沉默。 “你的腰……还好吗?”关心的话讲出口却变得硬邦邦。 安悦梅:“没事,职业病而已。” 宽慰人的话同样显得淡漠。不愧是亲母子。 她是非诉律师,平时需要花大量时间对着电脑处理法务,伏案时间一长,腰椎就容易出问题,这是她的老毛病。 宋时注意到她惨白的唇,以及手背上缠的胶布,语气不自觉放软了些:“听江叔叔说你今早刚做了手术?” 安悦梅:“微创手术而已,很快就能恢复。” 一问一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又是一阵静默。 窗外忽然扬起一阵风,蓝色窗帘在风的作用下鼓胀起来,裹着冷气,又随匆匆而去的风释放出来,室内一瞬降了好几度。 宋时猜不透安悦梅现在在想什么,她似乎总在回避他的视线,像风一样缥缈。 “那个……”宋时费了好半天才憋出后半句,“昨天的那束花是你放的吧。” 他昨天到的时候,宋铭生墓碑前已经摆着一束百合花,显然是有人比他提前到。 安悦梅没作声,半晌,视线从窗外一点点收回,她缓缓吐出口气。 宋时明白,不说话就是默认。 “你很久没去看他了,”陈述事实而已,宋时竭力压住声音里的情绪,“为什么突然又记挂起他?” 他其实想问:“这么多年,为什么一直不去看他。” 安悦梅又吐了口气,“你知道的,我们婚姻不和,所以他走了,我也不记挂他。” 好狠心的话。 宋时的心被揪起,一个很多年都清晰的答案,被安悦梅这般冷静地说出口,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毕竟,她所恨的那个人,是生前唯一宠他的父亲,是安悦梅没耐心带他时把自己往消防站领的父亲,是为了救人牺牲在火海里的英雄宋铭生。 但其实,安悦梅早不恨他了,在宋铭生走的那一年,她就放下了之前所有的恩怨情仇,即使她在这场婚姻中伤痕累累。 逝者已逝,所以她可以忘记宋铭生的错,却无法给到宋时母爱。因为他也有错,错就错在他身上宋铭生的影子太重,越长大眉宇间的形态就越相似。 “你想听个故事吗?”安悦梅先开了口。 宋时不说话,他预感到安悦梅要说什么,刚才江诚也给他预告过。他只是默默地收回腿,直起后背,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从前有个女孩,她和她的师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后来却因为家里人的安排,他师哥娶了另外一个人,她很伤心,所以在师哥结婚那夜喝醉了酒,而另一个爱慕他的人选择在这个时候出现。” “那夜后,她终于答应了他的追求,因为她怀孕了。”安悦梅脸上透着无奈,“她其实酒量不差,后来才知道是那天的酒有问题。” “爱慕她的男孩处心积虑得到她,但女孩婚后状态一直不好,她冷落他,他就对她实施的身体和言语上的双重暴力。后来他可能意识到强扭的瓜不甜,却依旧不愿撒手,于是在她提出离婚后选择冷处理和逃避,将自己扑在工作上,再之后就遇上了那场本不该他出警的火。” “或许这就是因果,对他们两而言,都是解脱。” 故事讲完了。女孩是安悦梅,师哥是江诚,那么那个爱慕女孩的男孩,就只能是宋铭生了。 宋时不知是该同情女孩,还是为男孩惋惜。 或许一切就像安悦梅所言:“都是因果”,而他大概也是因果中的一环。 “小时,对不起……”安悦梅突然哽咽住,“我可能……可能没法像其他母亲一样爱你,你能理解吗?” 眼泪在眼眶打转,宋时努力将它憋回去,无奈手心还是感受到滴落的滚烫,他颤着声音挤出两个字:“我能。” “你早该告诉我的,”心中的墙顷刻掀翻,宋时站起身,“你今天说出来,我也解脱了。” 他知道安悦梅会控制不住讨厌他,但他同样知道,血浓于水,安悦梅也会控制不住爱他。 - 直到晚上语文自习宋时才赶回学校。 教室里静悄悄的,同学们都在安静自习,梅妈则坐在讲台上改作业,宋时不忍打扰这和谐画面,于是选择从后门无声无息摸进去。 祝池正在做语文阅读,旁边多出个人,写作业一向专注的他今天却第一时间扭头。 他又惊又喜,“你回来了。” 音量不自觉提高,宋时赶忙比了个嘘。 祝池很快反应过来,从桌肚翻出一张纸片。 —“去哪儿了?方便说吗?” —“医院” 两个字像是触发了什么开关,祝池上上下下打量着他。 宋时看他猴急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下。伸手拿过纸片,在上面加了一句。 —“去医院看我妈” 这句话像是又触发了什么开关,祝池眼神在纸片和宋时间来回扫荡,表情透着些不可思议。 看来对方已经进化到无纸化交流阶段,宋时索性把纸片放自己桌上,写完摊给他看。 —“我妈没什么大事” —“我今天去看她,也彻底搞清楚了一些事情” “???” 祝池睁圆小鹿般的眼睛,甩给他一脸问号。 —“谢谢你帮我推翻心中的那堵墙” “???” 祝池扯过纸片。 —“可我什么都没做啊?” 今天下午他在学校,不仅没帮到宋时什么,就连题目也没做多少。 特别的失败。 宋时手指勾过纸片,看着他笑了笑。 —“对啊,你什么都没做我就能感受到一股远程的力量,所以你该不会是在偷偷想我吧?” 祝池愣了一愣。 这货骚话满天,直觉倒是挺准。 祝池没理他,明目张胆翻了个白眼,转回头准备继续补今天因为这货耽搁的正经事。 看情况不太妙,宋时拉过他胳膊,又在纸片上补了句,推到他桌面。 —“逗你的” —“你上次说的话就是我的精神力量。如果没有那些话,我不一定有推墙的勇气” 祝池看到一半,这时,一道阴影在桌面落下—— “传什么呢?盯你们半天了。” 祝池下意识把纸片反扣过来,侧着身子打掩护,“没、没什么。” 宋时:“对,我把作文借给他看。” 梅芳皱眉,“作文尺寸能那么小?” “折的,”祝池反应很快,“方便插口袋里随时查看。” 梅芳是有经验老教师,对这些小把戏敏锐得很,这点鬼话根本糊弄不了她。 “不会是在传小纸片吧?”她问。 “……” 两个人原地僵住。 梅芳摊开手心,一副自觉交出来的表情,“喏,拿过来看看。”
第73章 梅芳声音并不大, 传到前排就更听不清在说什么了,只有几个耳朵特别尖且不怕死的扭过头去。 黄宇恒没忍住瞥去一眼,他万万没想到被逮的是祝池和班长。 周延胆儿肥, 瞥了好几眼人都傻了,还是和梅芳视线碰上才悻悻转身。这俩传纸片他倒不惊讶,可心中却莫名一阵警铃作响。 坏了。 被逮住传纸条已经很坏了, 可要是这两人传纸条,那就更坏了。 周延冥冥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不上来缘由。 宋时绷着脊背, 祝池僵直身体, 两人如俎上鱼肉,在梅妈这尊如来佛的视线拷打下显得焦灼,面前摊开的手掌似忽随时可能压下来,变成不可翻身的五指山。 这样下去不行, 让梅妈看见纸片上的内容更不行, 他必须做点儿什么。 宋时这么想着, “我……” 刚挤出一个字节,却见旁边人夹着纸片递过去, 动作有些缓,熟悉的淡蓝色纸片在梅妈掌心落下, 一切尘埃落定。 宋时将话咽下去,抬头,就看见对方朝他眨了下眼, 意味不明,却莫名让人松了口气。 果然,下一秒梅芳将纸片翻过来看,上面不是一行行的对话, 而是一串串物理公式。 梅芳眉头不可避免皱了皱,被抓包的两人却在没人注意间偷着笑了笑。 “这么喜欢物理啊?”梅芳盯着祝池问。 “呃……其实一般。”他如实说。 “反正就是不喜欢语文呗。” “……也不是。” 很无力的解释,梅芳有些无可奈何,“我也不指望你们课下花多的时间在语文上,但总不能语文自习也搞数理化吧?那打算什么时候搞语文?” 祝池抿着唇,低下头抠手,宋时头不自觉跟着低下去,梅芳的火力却无意识集中在递纸片的人身上。 “我知道你数理化一直很突出,但凡把时间多分点给语文,那语文肯定也是能提高的。扬长固然重要,但避短行不通,高考六科一科少不了!” 祝池讷讷点头。梅芳说完还不忘杀鸡儆猴,朝前面闷头不敢说话的一片人喊道:“不光说的他,其它人也是!在理科班,最后高手过招拼的就是语文,现在新课阶段可能还不觉得,之后滚完三轮复习你们就清楚了,到时候急也没用!” “……” 下面人似乎觉得有道理,可又没完全理解,没吃过亏的人通常只看得到当下。 可尽管如此,黄宇恒还是把压在下面的数学练习册往里收了收,周延也老老实实抽出夹在阅读册里的物理卷,翻回刚做一半的文言文,重头开始啃不甚明白的之乎者也。 这场由一张纸片延伸出来的对语文重要性的声讨中,宋时作为梅芳的得意门生,好像逃过一劫。 可最后梅芳将纸片还回去后,却单独将他叫了出去。 “咋回事?梅妈叫你出去说什么了?” 宋时回来的时候,迎接他的不止下课铃,还有祝池带着三分关切三分焦急外加三分八卦的连环问,至于他眼底压不住的好奇劲儿,或许可以解读为剩下的那一分幸灾乐祸。 “不会是单独开小灶训人吧?” 有种说法叫期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还有种说法叫欲戴皇冠必承其重,祝池想起宋时语文翻车的那次,梅妈可是特意请他去办公室喝了半节课的茶,放在他身上,可是前所未有的待遇。 重点关注对象重点教导,这就不稀奇了。 “确实是开小灶,但不是训人,”宋时略带苦涩地摇摇头,拖着漫不经心的调子,“不好意思啊,让你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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