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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戈当然明白他的用意。但是,他心底对于整套制度体系的不信任,还有对脑力活动的无感和厌烦,一时半会也没法尽数消灭。他也知道和学识精深的阿奎那争辩毫无意义,一味地插科打诨又显得幼稚,只能作出蛮不在乎的姿态沉默以对。 这一次,阿奎那似乎一点也不急。他打量着海戈的神情,他愿意听,就多说点;他别开眼睛,不耐烦地撇唇,他就噤口不言,回头专注做自己的事——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对海戈而言,除却这一点小小的烦扰,这“当下”多么好。没有辛劳,没有侮辱,有食物充实着胃,有衣裳温裹着身体。两人同处于一个空间,各做各的事,想起就搭话,又可以很长时间都不聊,谁也不会觉得有半点不自然。 海戈侧过脸,看书桌前伏案专心致志看书的阿奎那。他凝神深思,不自觉轻轻咬着拇指指甲,雪白的指尖抵着红润的唇,露出一点牙齿。他穿白衬衫,薄针织毛衣背心,摘下金丝眼镜放在一旁,侧脸秀气得像是个英伦大学生,仿佛能闻见他发梢肩颈传来丝丝缕缕清洁的香气。 ……海戈并不细想,自己为什么越来越习惯在他身边。他愿意阿奎那“使用”他。 有时候阿奎那心安理得地支使海戈跑腿干活、端茶递水,心情好了,从口袋里摸出亮闪闪的硬币,或是簇新的钞票,折成飞机、折成纸船、折成心形,笑容满面,硬是塞给他,像是往水族箱里投掷面包屑,又像是乌鸦把闪亮的玻璃送给心仪的对象。 这举动细究起来很有点轻佻。但是海戈完全没法对他生气。 他板着脸,又洗净一个空盐罐,把钱币放进去,就放在厨房台面上。 他没有告诉阿奎那,在干活的间隙,他会忍不住望向那只玻璃瓶罐,静静凝望很久。 李尔王问三个女儿是如何爱自己。大女儿说她对他的爱如同蓝天,二女儿说她对他的爱如同钻石,而小女儿却说,她对他的爱如同白盐。 蓝天高不可攀,钻石华而不实,而白盐——它也会被盛在这样一个罐子里吗? “不肯去上班也很好。”阿奎那笑眯眯地说,“我给你开工资、交社保吧。我巴不得有一个称心如意的生活助理。” 海戈说:“我才不要。” 阿奎那哈哈大笑,“嗯,我知道。” 暖黄色的台灯下,他托着腮,另一手轻巧地转着钢笔,慢悠悠地说: “你习惯一个人自由自在。你害怕被控制。你担心我会试图‘塑造’你:给你穿上勒手勒脚的套装,往你头上抹发蜡,纠正你的口音,对你的过去全盘否定,催你几点到几点作息,逼着你读书、考学,逼着你汇报行踪、逼着你纪念日送礼物、逼你说爱我。” 他的笑容不变,声音像是裹了一层冰淇淋,又甜腻又冷:“你受不了拘束,你也不想涉入太深,以免到头来脱身不得。 “你不是不去想未来。你是拒绝去设想和我的未来。你就想走一步算一步——这样,才能有想走就走的自由。” 海戈站起身,走过来,把整理好的卷宗摔到阿奎那面前。他在桌面撑着双臂,俯身静静看着他。 阿奎那眯着眼看向他:“你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可以承认,也可以否认。这不代表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只是意味着我觉得哪个比较不麻烦。” “所以沉默最省事,是吗?”阿奎那冷冷地笑了一笑,轻轻皱起鼻子,怨怼地望着他: “你知不知道,沉默也是一种暴力?” “你太娇嫩,才会这么容易感受到暴力。” 阿奎那像是被掴了一巴掌,颧骨上泛起一层红晕。他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声音又轻又柔:“你靠我近些。” 海戈顺从地朝他伏低了上身。阿奎那伸出手,轻轻抚平他衣襟处的褶皱,忽然攥起拳头,“砰”的一声重重捣在他肩膀上。 海戈纹丝不动地受了这一拳,连眉毛没有动一下,伸开手掌裹住了阿奎那的拳头。 他低下头,端详着掌中,那只手上白皙的指关节正泛起一层红痕。他淡淡地说: “你确实太娇嫩了。” 阿奎那脸颊发烫,觉得身体里升起一股灼热的涌流,像是一团纠缠蒸腾着的水汽,径直向海戈身上扑去。 他轻轻咬着唇,好容易将那股澎湃压了下去,反手紧紧握住海戈的手,低声说: “别和我较劲——为你自己想一想。” 他那双修长白皙、斯文清秀的手,握起海戈年轻有力、宽大粗糙的手掌。柔软的指尖,轻柔地抚摸着那些硬茧和伤疤。 他轻声说:“海戈,你有一双非常了不起的手。又强壮,又有控制力。有这样一双手,你大可以去设想未来——属于你自己的未来。” “你足够聪明,什么东西一看就会,你能解决很多受过专业训练的人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假如接受一点正规训练或者起码的教育,你很容易获得成功。 “在我那个行当,所有人都摇唇鼓舌、夸夸其谈,铆足了劲儿自我吹嘘、甚至撒谎,夸大那些他们没有的才华和品性。而你——你有实干的本领,可是你不懂珍惜自己的才能,不懂珍惜自己的品性,你完全不懂珍惜自己。 “还记得之前我说过,不要轻易地把你的珍珠抛掷到泥土里吗?自始至终,我要你做到的只有一件事——我要你珍惜你自己。 “可是一个人茫然无知的时候,是无法珍惜自己的。他无法确认自己的价值。假如他在一个恶劣的环境里,他还会被利用、被剥削。他觉得苦闷,但是不明白这苦闷为何而来。他以为这苦闷就是他的命运。但是,那仅仅是一种境遇。那不是他的本质。” “我不是要逼你进学,逼你钻研你不擅长、也不感兴趣的领域——完全不是那样。我只是你在更广阔、更光明的世界里确认自己的价值。我希望你能最大程度地摆脱过去的束缚,我希望能为你提供更多的可能性。 “海戈,我不准备‘控制’你。能控制你的人,永远只能是你自己。……你有这样一双手,你可以一点一点雕刻出属于自己的……更好的未来。” 哪怕你的未来,未必与我有关。 阿奎那的声音像是淙淙的雨声,轻缓,低柔,说到后来,雨住声消,不再言语。只有他的呼吸吹来湿润的雾气,痒痒地拂到海戈的掌纹上。 他垂下头颈,海戈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发顶。他洗过的鬈发蓬松凌乱,在灯下是金红色,落在脖颈处,摇映出粼粼的波光,像是金鱼倏忽远逝的尾鳍。 “……我会认真考虑的。” 海戈忽然出声。 阿奎那一怔,抬起头来,翠蓝色的双眸迸出惊喜的光,闪缎一样铺展,倏地裹住了他。看着这双眼睛,海戈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停滞了一下,竟仿佛有一种触电般的酥麻感,在他的皮肤上短暂却又剧烈地绽开。 他下意识挣出了自己的手,转身默默走了出去。 “把那个给我。” 他和阿奎那站在书架前面,一道仰头看架上那列齐整精致的书脊。 阿奎那站在他身前。他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姜红色的发顶。他扬起手指了指高处。白色衬衫袖口垂下,露出一截瘦削的腕骨。 海戈展开手臂,前倾身像是要去取书,胸膛借此贴近了他的肩背。不用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有股雨后花草般潮湿甜腻的味道,像是躺在茂密的鼠尾草丛里悄悄吞吃蜂蜜。 张开的手掌虚虚屈伸了一下,没有抓住书脊,往下一捞,反倒攥住了那截清瘦的手腕,迫使那只手与自己十指交扣,牢牢钉在书架前。阿奎那轻轻颤抖了一下,没做声,没回头。他得寸进尺,把他轻轻压向书架,手臂、肩膀、胸膛,一点不剩地、完全地裹住了他,像森蚺缠住猎物。 怀中人的颤栗贴合着他的皮肤,轻轻传递到他的心脏和脉管里。 躯体里热流涌动,口腔里沁出津液。他深深呼吸着,低下头,把自己的牙齿往他的脖颈上贴。嘴唇摩挲着细腻温热的脖颈,齿面衔在动脉上方,感到血管突突的跳动。 他张开了犬齿。 不是意料中血管破裂的声音,而是一阵饱满明亮的钟声。清晨的鸟喙“砰”地戳破梦境的软鞘,一股清莹黏稠的汁液,从那个绯红的果子里汩汩涌现,把徘徊在半梦半醒之中的肉身浸润、染湿。 客厅的沙发上,海戈睁开了双眼。
第52章 “怎么忽然洗毯子?” 阿奎那端着晨间咖啡经过,瞥见一大早就在洗浴间干活儿的人,不经意问了一句。“这两天都是阴天呢。” 海戈手中的动作顿了顿,似是在脑中搜索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幸而阿奎那只是随口一问,已经施施然走到餐桌前坐下,边展开报纸边用早餐。 海戈将沙发毯团进洗涤剂里再浸泡一会儿,走到盥洗室刷牙洗脸。冷水浇在脸面上,勉强将心底的烦躁冷却了一点点。他凝神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一只手扣着自己的下颌骨,对着镜面龇开了牙,琢磨齿根处那股隐隐约约的痒意到底从何而来。 当然是徒劳无补。海戈沉默地走回餐桌边坐下用餐。心不在焉地切下烤面包,不抹黄油不加酱料,连一片培根都不加,机械地往嘴里塞。他明明一点食欲也没有。 阿奎那把报纸往下拉了拉,若有所思地望着对面的同居人。 “你昨晚没睡好吗?” 勺子在麦片肉糜粥里停了一下,“什么?” 阿奎那微微蹙起眉,狐疑地观察着海戈的神情。海戈脸上稳稳戴着那副“无表情”,就像网球公开赛的夺冠热门在球场上紧紧抓着他的球拍。 可是沉默与沉默也别有不同,阿奎那敏锐地觉察到某种隐而不发的郁闷和烦躁。“你看上去有点不太舒服呢。” 他向阿奎那告知:“我上午去社区。” “哦。”阿奎那恍然大悟,开学综合症?难怪难怪。 他喜上眉梢,又想装得若无其事,努力停顿了一小会儿,就忍不住笑眯眯地说:“是几点的课程?” “我八点就出发。” 阿奎那那旺盛的想象力又开始发挥作用,思维一路奔逸到某些做家长的幸福时刻:在他的作业本上贴五角星、参加家长会、为他挑选舞会礼服、在他的毕业典礼上致辞……他亲切地说: “你稍等我一会儿,我开车送你过去吧。” 海戈冷淡道:“我自己去。” 阿奎那一怔,挤出一个体谅的笑容:“也行,你自己有车了。” 海戈没应声。他三两下解决了早餐,收拾一下就准备动身。阿奎那转头望了望窗外云霾阴冷的天空,开口道:“你等等。” 海戈正在玄关处换鞋,抬头看到阿奎那从卧室取了一件围巾走过来。“今天有降温呢,”他一面说着,一面将围巾缠上他的脖颈,“你穿得太单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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