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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之间,两人都不再言语。又陷入了连日来那表面平静、实则疏离的沉默之中。 海戈悄悄打量着一旁的阿奎那。见他怔忪地盯着远处,一手紧紧扣着衣襟,被风吹乱的鬈发散落在额角耳畔,在料峭寒风之中愈发显得寒冷。 他心头涌起一阵懊悔,刚想开口说劝他回到室内,却听阿奎那低声说:“只讲理论的话——不错,‘嗜血种’的犯罪率是最高的。” 海戈呼吸一紧,不自觉攥紧双手。 “从事司法工作,你不得不和各种各样的犯罪分子打交道。你要我说,那些刻板印象只是一派胡言?我的经验和理智,没法让我说出这种话——不过,这种‘刻板印象’到底是怎么来的?一个人违法犯罪,有多少是因为他天性不良,有多少是因为体制的不公、环境的污染、单纯的无知甚至一念之差?这种种因素,是否又能够孤立地看待呢?” 阿奎那凝望着月光下安详静谧如梦境一般的湖泊,慢慢说:“不错,很多底层的嗜血种都很粗野、很凶狠,但是,这是因为他们的天性,还是因为在他们生活的那种恶劣环境,如果没有这点‘粗野’就很难生存?‘上层人士’不但掌握了舆论话语权和更丰富的生存资源,也天然地享有不必为一片填饱肚子的面包而做脏活累活的道德优势。无视环境对人的异化,轻而易举地做出‘他们生性如此’的论调,岂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我还代理过一个案子,一个鳄科少年用猎枪往生父头上崩了五枪,几乎把他的头全打碎。这少年的血缘谱系,追溯到新居民移民美洲以来都是纯正的鳄科,可以说是不掺一丝杂质的‘嗜血种’。从表面上,这可谓是一个典型的、嗜血种残暴天性发作、悖逆人伦的惨案。 “我第一次和那个少年接触的时候,他也像那个年龄段的‘刺头’一样,桀骜不驯,满口脏活。直到第五次会面,他哭着告诉我,他之所以对他的父亲开枪,是因为有一天晚上他偶然撞见,他的父亲背着人,哄诱他年仅九岁的弟弟脱下裤子。” 海戈的瞳仁微微缩紧。阿奎那转过脸,沉静地看着他: “求证一个人是否触犯世俗的法律,是执法工作者的职责。但是判断一个人是否在灵魂上有罪,这是上帝的能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定论。” 他轻声说:“海戈……我希望你也不要轻易对自己下定论。哪怕……嗜血确实是肉食动物的天性,但是,何时露出獠牙、又要对谁露出獠牙,却是你们可以选择的。” 海戈垂下眼睛,默默地沉思着。 阿奎那展颜一笑,以轻快的语调继续说:“真要说,关于你们的刻板印象还有很多呢。比如说,认为底层群众都很懒惰、情绪化、不讲卫生——但是海戈,你是我见过的最勤快、情绪最稳定、最爱干净的年轻人。” 海戈忽然感到了一丝窘迫,不自觉挠了挠脸颊,小声说:“你太夸张了……” “并没有,”阿奎那脱口而出,“因为我一直在注视着你……” 海戈眸光一闪,紧紧盯住了阿奎那。那双眼睛里无意迸发出了强烈的热情,像是火焰一样燎烫到了阿奎那的身体,他忽然感觉周身热血涌动,面颊一下子烧得通红。 他忙不迭别开眼睛,努力以平静的声线说:“我是说——或许我还不够了解你。不过,这不意味着我看到的那些是假的:你的习惯、生活的细节……” 他顿了顿,抬头仰望着青蓝色的天幕,轻声说: “海戈,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和周围人不一样吗?你的环境不断伸出手臂,想要把你扯下更底层的深渊,可是你坚守住了某些东西。你的潜意识一直在与它们抗衡。你身上有一股本能,你希望东西是好的、干净的、可用的。这股本能非常珍贵。它将你和那些甘于堕落、随波逐流的一切区分开来了。 “你在尽你所能,过着清白的生活……”阿奎那的声音轻柔低缓,像是萦回在原野上、轻轻爱抚着嫩芽的微风: “我是这么相信的。” 清凉冷冽的月光倾泄在露台上,湿润飘逸的轻雾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徘徊萦绕。这一刻,城市灯火熄灭万籁寂静,沙鸥收敛羽翼,游鱼沉潜湖底,都陷入甜梦酣眠之中,只有夜枭的尾羽偶尔掠过水面,在月光与雾气编织的银色罗网里,划出转瞬即逝的波纹。 这是多么静谧的夜晚。可是海戈不可自抑地屏住了呼吸,只感觉头昏脑热,胸膛似乎有一团火焰在燃烧。他的皮肤也像是被开满玫瑰的荆条所缠绕,一阵阵地灼烫、一阵阵的刺痒。 他抬起眼睛,迅速扫了一眼那只搭在栏杆上的、白皙修长的手……还有那裹在晨袍之下、白日里完美地撑起西装外套的匀称的肩膀,此刻看来是那样地单薄和脆弱……他还记得那种柔腻温热的触感,他知道它能被自己的手掌完完全全地紧握住…… 他用力吸了一口气,克制自己不要一个劲儿地看着他的脖颈,手掌不自觉在铁柱的栏杆上用力,竟然攥出了一道指痕。 阿奎那隐约听到了身畔之人压抑着的呼吸声,他下意识转头看去,却见海戈低沉、急促地说:“可是我……一点也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阿奎那一怔,似乎感受到了这一贯沉稳平静的年轻人,在内心中涌动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焦灼和痛苦。海戈低声说:“我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我好像对自己失去了控制——” 阿奎那讶然地望着他:“那——究竟是什么感觉?” 海戈调匀了呼吸,转目注视着眼前的阿奎那。 “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 “觉得什么?” 海戈低声说:“觉得羞愧。” 阿奎那怔愣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海戈,羞愧是……很坏的情感,因为它让人不能自我接受,它让人自我攻击。” 海戈轻声说:“一点不错。”否则,为什么自己会这样不能自洽、饱受煎熬呢? “可是……羞愧也是很高级的感情。动物,婴儿,还有那些无知、傲慢、浅薄的人,他们是不懂得羞愧的。” “……”海戈听得如堕云里雾里,沉吟道:“这么说,其实我是进化了?” 阿奎那哑然失笑。“这,也可以这么说吧。” “可能我还是比较习惯做低等动物。我可以再回头吗?”回到虽然浑浑噩噩、却也没有现在这般煎熬的时候? 阿奎那慢悠悠地说:“知道进化论吗?你都爬出海面了,还能回到海里、做回记忆只有七秒的鱼吗?” 海戈思考道:“鲸鱼不就爬回去了?” “……(想不到)你生物学得蛮好的。” 阿奎那一面说着,一面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很抱歉,我不知道怎么爬回去。” 他凝望着天际晶莹的圆月,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道:“一个人诞生之初,自以为是宇宙的中心,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之外,另有一种更美丽、更强大的存在——压倒性地、不可回避地矗立在‘自我’之前——这种自惭形秽,在宗教的意义上,几乎可以算是一种美德。” 他迅速地掠了身畔的海戈一眼,说道:“这说明了一个人品性中的谦卑和虔诚,说明……他对对方爱得很深。” ……原来如此。 原来那连日以来,无处容纳的困惑与焦灼,不是因为深埋自己血管里嗜血的冲动,也绝非往日罪案的复刻,而是因为原本目盲的双眼,被轻轻摘去了生着的病翳,是因为一个崭新的世界徐徐拉开了序幕,他是被那前所未有的轻盈、焕彩、敏锐的色彩弄得惊慌失措了。 海戈轻轻舒出一口气,忽然感到了一种被接纳了的平静。 但是阿奎那显然不明白他隐匿未发的心路历程。他几番思索,捉摸不透,轻轻咕哝着:“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这个呢?” 海戈深深望了他一眼,轻声说:“……是月亮。” 月亮无从知晓它恬静而又皎洁,甚至不知道,自己就是月亮。 阿奎那心中一动,转头朝他看去,忽然一僵,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回了头。心中却因为刚才那一瞥所见,七上八下惊疑不定。 就在那一瞬,他依稀看到海戈眼角有着一块突兀的、略显粗糙的皮肤,仿佛是一簇…… 新生的盾鳞。 “为什么鲨鱼体型那么大,鳞片却那么小?” 第二日清晨的餐桌旁,举在口边的三明治一个急刹,海戈停住手,张着嘴茫然地望向对面一脸严肃的阿奎那。 “啊?” “……”阿奎那收回了自己试图模仿列文虎克的犀利目光。 “是为了减少水流阻力。”阿奎那冷冷地自问自答道。 “……谢谢科普。” 阿奎那低下头,手边的勺子在盘里烦躁地转起了圈。 昨晚那模糊一瞥之后,阿奎那辗转反侧,一宿没睡好,满脑子都是这个问题。 搞不好是闭口或者粉刺?恰好长在了眼角? 甚至可能仅仅是普通的皮肤粗糙。本来海戈就完全不是细皮嫩肉的类型。 隔着起码的社交距离,完全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但就算贴到近前也未必辨认得清。除非他举着一台显微镜踩在他脸上看。 心底的不安像是碗里的芝士蘑菇焗饭,被搅合成了一团难以下咽的泥。 问题的关键不是海戈眼角是否长了眼斑,而是他现在是否处于信潮期?如果是——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隐瞒这点? 回想之前对待这种事的态度总是松弛随性(甚至在自己看来过于随便)的海戈……阿奎那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理解他了。 他思前想后,犹豫着说:“海戈,你知道的吧?我的嵌合种是斗鱼,不是什么海牛——之类的。” “……?” 海戈放下咖啡杯,神情凝重地看着阿奎那碗里的蘑菇焗饭。 “是吃了这种蘑菇的原因吗?” “……” 他甚至伸手准备拿阿奎那的餐盘:“别吃了,我重新给你做其他的吧。” “不是蘑菇的问题……没什么事。我——只是有点过敏。” 海戈收回手,点了点头。他的目光掠过阿奎那额角那几道艳红的血痂,心中默默记录的食物禁忌列表,又多了一道无辜的蘑菇。 整个上午,阿奎那都在工作的间隙难以克制地琢磨这个问题。临近中午,他终于按耐不住,拨通了社区工作人员的电话。 经由一阵寒暄之后,阿奎那问到了海戈的情况。不知道是因为想借此逢迎自己,还是事实如此,对方对海戈不吝溢美之词,盛情夸赞他是多么聪明勤快又有天赋。 “我毫不怀疑,夏克先生会成为政法‘更生人’计划的优秀典型案例……” 阿奎那心不在焉地应和着,终于抛出了此番的真正目的:“说到这里,我想要一份海戈·夏克的完整签到退时间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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