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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镜已经在前面的挣扎中掉落了,视线一会儿聚焦、一会儿又模糊,逐渐有了恢复的趋势。他却宁肯自己索性瞎了更好,这样就不用看见对方那张令人作呕的脸。 模模糊糊之间,他看到对方那张丑恶的脸猛地升了起来——他被人抓住后衣领直接提了起来——阿奎那身上骤然一轻。 他听到对方发出一声可怕的嗥叫,“砰”地一声被砸到了地上。 一个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出现在了阿奎那眼前。在那一瞬间,阿奎那忽然又庆幸自己恢复了视力。他认出了那个人的脸。 那是他的当事人。 海戈一手抓住那个凶犯的衣襟,干脆利落地给了他正中颜面的一拳。 对方发出一声惨痛的大叫,一扭身努力爬了起来,猛地朝海戈扑去。 海戈不闪不避,“砰”的一记摆拳击在对方脖颈上。那一下一定让他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踉踉跄跄地摇晃了一下,还没站稳,海戈又是一拳揍在他脸上。 他一声不吭,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海戈两步迈到阿奎那身边,拾起丢落在旁的针管看了看,微微皱起了眉。 阿奎那忍耐着四肢的酸乏疼痛,挣扎着侧身想要坐起,吸着气说:“帮个忙,替我踩爆他的膏丸。” 海戈说:“省点工夫吧,你快撑不住了。” 阿奎那还来不及再说什么,感觉自己骤然腾空,是海戈把他一把抱了起来,径直往巷口奔去。 阿奎那攥着海戈的手臂,身不由己地随着他的步履颠簸。 他紧闭双眼,感觉晕头转向,像是在暴风雨中被惊涛骇浪剧烈冲击而濒临散架的木船。 “请停一下……我想呕吐。” “你直接吐。” “我不能吐你身上。” “……” 海戈置之不理,却忽然感到怀中的阿奎那猛地抽搐了一下,攥着他手臂的手骤然松开,几乎要失去平衡跌落下去。 海戈迅速而又不失稳妥地将他放了下来。阿奎那背倚着墙,扶着他的手剧烈地喘息。 他的脸色潮红,面颊上大颗大颗地渗出汗水,顷刻间就把衬衫打湿了。 浑身的温度高得惊人,却仍控制不住一阵一阵打着寒战。阿奎那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他咬牙切齿地说:“那畜生到底给我打了什么?” “烈性崔情剂。你的状况本来已经很不好,所以……” 是汐热病。 阿奎那终于反应过来了。
第8章 阿奎那在心里大骂自己的迟钝。之前连绵数日的症状不是过敏或感冒,而是一场紊乱发作的信潮。再加上那个畜生给他注射的崔情剂,火上浇油诱发了汐热病。 汐热病是鱼类嵌合种发擎无法得到及时疏解而导致的疾病。重症汐热病治疗不及时会引发多器官衰竭,在安抚剂没被普及的年代,也常有致死的先例。 不远处一盏失修的路灯,幽幽泛出昏黄的光线,因为供电不稳,时不时“滋啦”闪烁一下。海戈看清了他的脸色,他问他:“你觉得热吗?” 阿奎那咬着牙关摇了摇头。身体的这一处火烫无比,仿佛在血管里淤积着岩浆;另一处又像被冻在冷库里,冷得僵硬发痛,连手指也屈伸不开。一阵寒冷叫他浑身发抖,紧接着又是一阵无法忍耐的燥热。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的呼吸浊重,眼前发黑,感觉随时可能失去意识。 海戈翻开他的眼皮,借着路灯观察他的眼睛。阿奎那原本湛蓝色的虹膜已经开始失水,呈现出近似黑色的黯淡状态。 他果断说:“你撑不到医院。” 不用他说,阿奎那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相当不妙。 他极力调整呼吸的节奏,竭尽全力调动已经逐渐消逝的理智,努力思考如何摆脱当下的困境——最近的诊所在哪儿?安抚剂自动售卖机呢?他或许可以找到人帮忙打电话联系警方或是急救医生,可是等他们赶来要花多少时间? 远水解不了近渴——说起来他也确实是渴得发慌!像是鱼被捞到烈日下活活曝晒,咽喉肿胀得难受,他怀疑自己的皮肤是不是已经开始斑驳皲裂、片片剥落下来——这是真实的渴望?还是他已经开始出现离奇的幻觉? 脑袋里嗡嗡直响。他引以为豪的理性,数十年如一日始终遵循着的经验法则,统统弃他而去了。他只是一只流落荒野的野生动物。更强大、更莽荒的原始力量占了上风,毫不容情地碾压着他的身体。 他意识到,自己的理智或经验,曾经让他游刃有余地处理文明社会里大大小小一切事务,此刻却像婴孩一样软弱无力。他只能束手就擒。 他忍不住后怕起来。他克制不住地颤抖着,喘息着,吃力地说:“我会死吗?” 海戈说:“不会。” 真难想象,这种时候这么一句简短的话,能给他那么有力的安抚。阿奎那模模糊糊感觉到身前的人跪了下去。 衬衫皮带先前就被弄得七零八落,只一拽裤子就全部被扯了下来。炽热的肌肤直接暴露在深夜的凉风中,他还未反应过来,忽然有什么湿润温热的东西贴上了自己的腹部。 仿佛电流窜入了脊柱,阿奎那猛地一震,音调变了:“你做什么——” 惊恐、震怒,以及隐私部位传来的难以描述的异样,让他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 海戈却紧紧钳制着他,一双宽大粗糙的双手牢牢锁住他的腰侧,让他动弹不得。 他恼羞成怒,屈膝试图撞向他的脸,却被他一手握住膝盖,轻轻松松压制住了。 阿奎那气到差点窒息。他根本无法想象,刚刚才救他脱离险境的海戈对他做这种事。这算什么?无论如何也难以逃脱的被强迫的命运之夜? 他比先前更恼火、更不冷静,极力用双手推拒着海戈的头。然而这撼动不了对方分毫。他忽然感到那温热的触感移动到了他的腹鳍下方。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袭入了他的身体。他本就酸乏的手脚更是一阵无力,喉间原本要发出的斥骂,也硬生生变成了急促的喘气声。 阿奎那白皙结实的下腹,莹白色的鳞片自腹鳍向两侧,一直延伸到腰侧。腹鳍也是珍珠般的莹白,只是在鳍的末端有着深浅不一的红色边缘。 这样硕大的腹鳍在成年水族中也属罕见。因为汐热病,那些鳞片显得有些枯裂和起翘。还有方才被粗暴撕裂的鳞片,在雪白的肌肤上蜿蜒开一道刺目的血痕。 …… …… 他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清、什么也记不得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原始的欲望挟持了他,如汹涌的浪潮将他吞没。 他消融在这无尽的潮水中。 ……他几乎湿透了。他伏在他的肩头。手脚发软,浑身松弛无力,除了本能的剧烈的喘息,什么也做不了了。 目之所及,是昏暗的幽长深巷,模糊得没有一点真实感。 只有不远处静静伫立着的旧路灯,闪烁着昏黄不定的光。
第9章 淋浴房里,眼盯着水流在排水口回漩着的一团浮沫。过了好半晌,阿奎那才从怔愣恍惚中回过神来,关上淋浴喷头,迈步走了出去。 他们已经回到了阿奎那的公寓。 阿奎那换过干净衬衫,从厨房冰箱下层里找出冰袋,摁在自己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的淤肿上。那里昨晚被人拖拽在地面,砸了一个大包。 他走到客厅,看到海戈背靠着自己那只极具后现代风格的沙发,盘膝坐在地毯上,动也不动地闭目养神,活像一只入定的猫。 阿奎那站在他面前,冷冷地说:“你为什么不去洗澡?” 海戈缓缓睁开眼睛。黄色的虹膜闪了一下,他什么也没说,站起来直接走进了浴室。 阿奎那猛地后仰,整个人狠狠陷进沙发里。浴室水流声哗然响在耳畔,他飞速转动大脑思考接下来自己该如何应对。 他是如此专注,以至于冰袋融化了也没发现。冷水顺着他的后颈流进他的衣领,他拂开那些水珠,烦躁地把融了一半的冰袋丢在旁边的茶几上。 海戈洗得太快了。他走出来的时候阿奎那脑中尚无主张,只有一团以指数增长方式暴涨的乱麻。但是阿奎那迅速喊住他,说:“我们得谈谈。” 海戈经过他跟前停下了。 阿奎那刚想开口,抬起头却感受到对方硕大的体型带来的无声却强烈的压迫感。他皱着眉头,指了指脚边,说:“你坐下来。” 海戈一语不发,听话地再次坐回沙发跟前那块位置。他毫无表情,态度松弛,平静至极,那副无所谓的样子看上去好像又要开始闭目养神了。 阿奎那微不可察地咬了咬后后槽牙。无论如何,现在换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了。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一会儿。阿奎那慢慢地说: “我说,我们需要谈谈——你的表情在说:‘要谈什么?’怎么?你心里一点数也没有?真巧,我也没有。为什么我要找你谈谈?哦,我说这句话只是想占据主动权而已。为什么我要找你谈?嗯?一个受害者和强煎犯有什么好谈的?这就是文明社会的吊诡之处……该死,我什么也不想谈,我满脑子想的就是对着你的脸狠狠揍你几拳!我真想剔了你的鳞、剥了你的皮!你的鳃裂真的挺明显的,我可以攥住它一把把你的头盖骨给掀了吗?为什么我不能这么做?因为这是文明社会而我是个文明人?去他的,当然是因为你大概率不会乖乖让我揍一顿而我又打不过你……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我?哦,我把脑袋里想的东西全都说出来了?算了,这也没什么。公平起见,你也说说你的想法如何?对于昨晚的暴行,你有什么要申辩的吗?” 海戈说:“不用谢。” 阿奎那往后靠在椅背上。他那张漂亮的脸上极其缓慢地浮起了让人目眩神迷、却又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对精致的薄唇开启,情真意切、字正腔圆、铿锵有力地吐出两个字: “操你。” 海戈连眼皮都没动一下:“等下次吧。” 他站起身,像猫伸懒腰那样漫不经心地活动了一下头颈,一副要动身的架势。阿奎那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茂茂整理 “既然你没事,我先走了。” “走?你要去哪里?” 海戈望了他一眼。不知为什么,阿奎那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出了淡淡的嘲讽。 海戈慢吞吞地说:“你确定要知道吗?如果我现在走了,你可以和警方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昨晚是我突然袭击了你……” 然后保持一个清白无辜的受害者身份,轻巧把自己摘在整件事之外——这难道不是对阿奎那最安全最有利的做法? 阿奎那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慢慢长出一口气,说:“我最后问你三个问题,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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