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个名字让阿奎那剧烈地震颤了一下。海戈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点头道:“一点不错。芳芳夜总会的幕后投资人就是斯卡莱德。他也是我十六岁那年,把我从臭水沟里捡回去,让我生平第一次吃上饱饭的人。” 太多的爆炸性的信息在阿奎那本已经混沌的头脑中盘旋。他紧攥着自己的小臂,在皮肤上抓出数道血痕,拼命与药效相抗衡,试图说服海戈再次回到他的怀抱之中: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他勉强地挤出一个满不在乎的笑,仿佛海戈方才投掷出的惊雷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轻响,“最重要的是现在,重要的是你和我。我们很好。海戈……到我身边来!跟我回去,我会照顾好你的——” 他试图用以往游刃有余的语调羁束对方,但是话语末尾变了调的短促,还是暴露出了他内心的焦灼惊惶。他已经预感到了海戈身上发生了某种变化。两个小时前,那个驯顺依恋地埋首在他怀中的人像黎明前的鬼影一样渐渐淡去。他开始勒不住他的辔头了。 海戈没有看向他。他低垂着眼睛,望着自己身上的水珠不断坠落下来,落在草叶上,像是夜露,又像是眼泪。他说:“有一刻,我真的以为我会失去你。” 阿奎那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终于意识到,最终促成海戈转变的原因是什么。 他罔顾周身的剧痛和酸痹,还在徒劳地试图安慰他:“听着,我一点事儿也没有——”他焦急地挽留道:“别冲动!留下来!我们两个人一起面对……无论什么也——” 海戈冷静地说:“阿奎那,你亲眼看我杀了鲁诺儿。你要怎么保下我?你要为我向警方行贿吗?你要为我在法庭上作伪证吗?” 阿奎那猛地颤抖了一下。他苍白的双唇颤抖着,痛苦地喃喃:“总会有办法……” 海戈沉静地看着他的神情,一字一句说:“我不能让你处于那种的境地。” 他在月色下直挺挺地站立着,居高临下地望着跌坐在地的阿奎那。脚下深色的湿痕,像是一道泾渭分明的阴影,将他和他阻隔开了。站在黑暗之中的人,却以悲悯的神色俯瞰着淋着月色光辉的人,他说: “这个系统能够给你庇护。坚持你的原则吧。你不该为了我跨过那条线。而我——我得一个人回去。我得亲自解决这一切。” 他们不约而同地望着横亘在二者之间的那条隐晦却又鲜明的界限。他们同时意识到,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这不可逾越的界限就会消逝、褪色,他们就能不分彼此地融合在一处,把外界的一切戒律都抛之脑后。但是,就差那么一点点。 那潜伏在黑暗中窥伺的、属于过去的野兽,终究还是扑上来,撕碎了他们苦心孤诣营造出的温情脉脉。难道这就是命运的必然? “过来抱住我,”阿奎那咬着牙,拼命忍住眼底的湿润。他抬起饱含泪意的眼睛,抬起头强横地看着海戈,“我好冷,我撑不住了,过来抱住我,海戈!我得在你的怀里失去意识——” 海戈望着他像是被月色浣洗过的白皙脸庞,他湿漉漉的蓝眼睛。海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紧绷的牙关在下颚鼓起了轮廓。“不,”他拒绝了,“不。” 他知道自己一旦搂住那副身体,一旦贴偎到那温暖的体温、那淡雅的香气,自己好不容易牢固构筑起的铁石心肠,又会瞬间土崩瓦解。 阿奎那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你这个混蛋,”他哽咽地说,“我唯一希望的就是你能好好珍惜自己。我仅仅要求这一件事。可是你就是不肯做到。你这个混蛋!” 海戈轻轻地说:“你要我珍惜什么呢?我已经学会珍惜我的生命,但如果我的存在会让你遭受这种威胁,那对我来说比死还可怕。” 他的声音真挚、痛苦,可又镇定、冷静。阿奎那意识到了自己无法挽回了。因为真正敦促海戈下定决心的,恰恰正是他对他的爱。 心防一旦濒临崩溃,强劲的药效再次席卷而来。阿奎那的神志涣散,流着泪,不住地斥骂着海戈。他再无法想出什么两全之策,因为根本也没有什么两全之策。有的只是一股猛烈、绝望、像火焰一样炽烫的痛苦——他恨他,恨他的一意孤行,恨他把自己的性命安危置于一切的价值之上。 警笛声渐行渐近,间或夹杂着呼哨着猎犬的嘈杂的人声。海戈置若罔闻,只是眷恋地看着他,他轻声说: “阿奎那,这有可能是我们最后一句话。换一句吧,好吗?” 海戈话中那个“最后”,几乎把阿奎那从里到外撕碎了。他死死咬住下唇,倔强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只有汹涌的眼泪在面庞上不住地淌下来。 海戈走过去,蹲下身子,伸手掩住了他的眼睛。 “我爱你。” 他的双唇紧贴着他的,低低地说道。他同时尝到了他的嘴唇和眼泪的味道。 警笛声越来越近了,海戈放开手,站起身来。 阿奎那挣扎着说了句什么,终于力竭地阖上了双眼。他感到身体被轻轻地托着,安放在绿草绒绒的地面上。在最后模糊涣散的视野之中,只有漆黑天幕上萦回闪烁的星光——还有比星光更加隽永的吻,穿越一千万光年冷寂黑暗的时光,朝他投掷下温柔而悲哀的、不可磨灭的光辉。
第77章 莱尔抱着花束,迈进住院部大厅,皱起眉头瞥了眼某个徘徊在付费窗口的瘦小男人。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歪斜,鬼祟地跟在莱尔身后,闪身进入了电梯。 他斜靠在电梯后侧,抬头懒懒散散地盯着楼层数,一丝狡黠的微笑在脸上一闪而逝。 电梯停稳了,身后的男人一个箭步凑到莱尔身后,跟上她的步伐。 “兰波先生醒了?”他在她身后低声问道,“听说前天晚上的宴会上,有人差点要了他的命?” 莱尔站定脚步,面无表情地望着他。 对方掀开衣襟,晃了晃脖子上挂着的记者证。“在那种规格的宴会上竟然出现这种血腥事件,岂不是太反常了吗?我还听说,与兰波先生一道出席宴会的某位男子也在昨晚离奇失踪,这是否暗示着……?”他的眼睛里闪着秃鹫嗅到死尸的兴奋光芒。 莱尔一手抱着花,一手插在西装口袋里,指节抵着随身携带的钢笔。她真想把那玩意戳进这苍蝇般嗡嗡作响的喉咙里。 “你觉得这里头暗示了什么?”她声音很轻,像是谨慎地提起了一杆秤。 瘦小男人挺直了脊背,微笑道:“我查到死者是某个帮派的秘密处刑人……根据我从业十多年的新闻嗅觉,我合理怀疑这是某类帮派内斗的前兆……” 莱尔猛地逼近一步,鞋跟在水磨石地砖上“咄”一响,像猛兽出爪前的蓄力。“那你敏锐的嗅觉有没有嗅觉——即将挨揍的气味?” 赶跑那个獐头鼠目的八卦记者,莱尔走到病房门前,正看到两个便衣警察走了出来。他们神情冷峻,身形彪悍,眸子里不加掩藏食肉目特有的凶狠好斗的本性。本质上,他们往往和所对抗的匪徒是同一类人,区别只在于前者拥有政府颁发的执照。 莱尔毫不胆怯地与他们对视。她很欣慰地从他们的眼睛中看出,他们没能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莱尔推开病房门。赫尔珀比她早到一步。正疲倦无力地陷在病床对面的小沙发里,惆怅地削着一只苹果。而阿奎那坐在病床上,聚精会神地看着报纸。这两位病患和探病人好像搞反了角色。 阿奎那头也不抬:“感谢探望。把花拿走。我花粉过敏。” 莱尔没好气地说:“这是没什么花粉的蝴蝶兰。而且你根本也没有花粉过敏。” 她气鼓鼓地走过去,一把抽走了阿奎那手中的报纸,重重丢到一边,“别看这玩意儿了好吗?我现在看到和新闻有关的东西就想吐!” 赫尔珀插口道:“莱尔,或许你能劝他尽好一个病患的本分。”他打了个呵欠,犹豫地看着手中的水果刀,像是没有把握能完整削完果皮而不伤到自己的手指似的,慢慢放下了刀。 “从前天开始,没完没了地应付医生、护士、警察、记者、好事者,我都有点受不了啦。而阿奎那居然还在不停地搜寻信息。刚才走的两位警察,花了近两个小时,没能从他嘴里撬出半点有用的信息,反而成了他的盘问对象,气得恼羞成怒夺门而逃——你刚才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莱尔没好气地说:“这家医院给他打的镇静剂注水了,是不是?”她走到病床边的挂瓶前,焦躁地翻看了看药瓶标签,“我去叫护士再给他来上一针。他现在需要的就是休息。更多的休息。” “我睡得够久了,”阿奎那淡淡地说,“我睡得就像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一样安详。而现在,海戈失踪已经整整37个小时了。” 莱尔和赫尔珀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同样的担忧。莱尔恼火道:“别发疯了,阿奎那,还轮不到你为他担心——” 她咬紧牙关,心有余悸地说:“我也亲眼见过那个现场!你当我看不出,海戈杀鲁诺儿的手法有多专业?那根本不是自卫,是处决!” “而我亲身经历了那个现场。”阿奎那脸色苍白,眼睛里却有一种异常的执拗和镇定,“莱尔,我看得比你更清。” 莱尔的脸色涨得通红,“他们和我们根本不是一类人!就让一切到此为止吧!你非得往枪口上撞,给自己揽下更多危险?” 赫尔珀伸手拦下了她。“并不是离得近就看得更清,阿奎那。”年长的好友凝视着他,静静地说。“凝望深渊太久的人,往往更容易被深渊所吞噬。作为执法者,有时会比普通人更模糊那条罪与非罪的界限。” 围+脖+啵^啵%布&丁_猫_酱 他拿起一旁削去了半边果皮的苹果,端详着上面已经泛出被氧化的褐色果肉。他说:“这两天我一直在庆幸,多亏海戈在警方来之前逃走了。没有目击证人。而你恰好又被注射了神经性药剂,我们可以轻易用‘神智混乱、丧失行为能力’之类的理由,让你免于被传唤上庭。” 他慢慢地说:“否则,我真的不知道,看见你死去和看见你堕落,哪个更叫我觉得悲哀。” 他松开手,让那只开始腐败的果子落进垃圾箱里。 阿奎那本已憔悴的脸色变得更加冰冷苍白。“你觉得我一定会做出错误的选择?”他平静地反问。 赫尔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很清楚,我不想见到你煎熬。我想海戈也是。” 阿奎那一语不发,修长的手指紧攥粗糙的病房床单。赫尔珀低声说:“如果你珍惜他的好意,就好好珍惜自己吧。绝不要再深入这件事了。” 至少在表面上来看,阿奎那听取了友人的劝诫,定时服药,安心休养,不再关心那起凶案背后的是非。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73 首页 上一页 65 66 67 68 69 7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