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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他又猛然想起除夕那晚,顾铎的话。 他说,那些没有被重新送回福利院的孩子,都取得了不小的成就。 既然当年那些孩子都在顾铄的控制之中,那么……他们当年是不是也在为顾铄效力? 脑中思绪纷飞,沈知言强硬地压下了骤然翻涌的心潮,脑中的警铃大作。 他恍然意识到,顾老太爷正在试图利用顾杨,来引导他的情绪。 沈知言不想被顾老太爷牵着鼻子走,在稳下情绪后,他直视着顾老太爷,轻笑道:“所以,我来到京市后,您就指使胜叔来杀我?” 沈知言的反应完全出乎了顾老太爷的意料。 在他原本的设想中,沈知言听到这些往事,应该会感动、唏嘘、百感交集。 却没想到,对方竟然反戈一击,一个回马枪捅了过来,将本该温馨的气氛瞬间打破。 不过,顾老太爷毕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短暂的惊讶过后,他很快便恢复了平日里的和善。 “是也不是。” 老太爷笑得和蔼,但说出的话,却与他的慈善截然相反。 “我不是等你到了京市,才让阿胜对你动手的。在得知你的存在后,我就派人去找过你。那时,你住在孟时平留给你的房子里,我让人放了把火。但没想到,你的命那么大,因为连夜去京市,阴错阳差地躲过了一劫。” 沈知言见顾老太爷将杀人的过往,说得如此云淡风轻,心中不由涌起一阵恶寒。 “一条人命,在你眼里就这么轻贱吗?” 似乎没想到沈知言会在意这个问题,顾老太爷一怔,随后不由有些失笑。 “孩子,你不能这么想。你想想,如果没有福利院,你小时候就该死了。你多活十八年,本就是上天眷顾。我不过是让你重新回归自己原本该有的命运轨迹而已。” 沈知言被顾老太爷的无耻言论气笑了。 “难怪有人说,老而不死是为贼。原来,人的良知真的会被岁月一道侵蚀。” 顾老太爷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怨我,我能理解。不过,我当初那么做,是为了帮阿杨扫清障碍。我是在帮你哥哥,而且你又没有真的受到伤害。阿杨苦心积虑地为你着想,难道让你反过来为他付出一些,你都不肯吗?” 老太爷的话苦口婆心,可惜,他遇到了拒绝“道德绑架”的沈知言。 “为沈岁安付出,可以,但得他亲自来取。其他人打着他的旗帜,顶替他的意志,代他来取,不行。” 屡次三番被沈知言这个小辈顶撞,即便顾老太爷伪装得再好,此时,眼中也难免闪过些许狠厉。 他冷哼一声,“让他来取?阿杨出事时,是在赶去京大的路上。他去京大是为了见谁,你我心知肚明。现在,就算他敢来取,你敢见吗!” 去京大的路上是为了见谁? 沈知言想到了沈岁安约他在京大见面的那条短信。 原来,在自己被陆文福绑走时,沈岁安出了车祸。 原来,那天就算没有陆文福,他也不会等到沈岁安。 原来,那晚之后,他再也没有等到沈岁安的机会了。 恍然间,他又想到了从医院醒来前的那场梦。 沈知言的心蓦然一痛。 “问心有愧的人不是我,他来见我,我求不得。”沈知言轻声说道。 感受到内心的波动,他不想再任由顾老太爷以沈岁安的名义胡说八道,便在对方再次开口前,直接出言打断。 “老太爷,你我时间都有限,我就不拐弯抹角了。我这次来,只想知道,沈岁安是怎么死的。” 顾老太爷见沈知言提到了正题,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起身走向桌案下的保险箱。 “你来见我,又避着人,难道不是心中已有猜测吗?不然,你何必躲着阿铎。” 说着,他打开保险箱,从中取出了一支录音笔。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 沈知言疑惑地走到桌案前,在顾老太爷的示意下,接过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开始转动,一阵“沙沙”声过后,从中传出了一道沙哑的声音。 “我知道我已经活不长了,所以有些事,必须要说出来。我叫江蛰,是顾铎先生的司机。顾先生曾指使我对顾杨的刹车动手脚。我没有办法,我还有老婆孩子要养,我得活着。所以,我照做了……顾杨死后,顾先生给了我一笔钱,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了。但前不久,我发现有人跟踪我。我知道,等这场风波结束后,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天御的势力太大,我无力抗争,但我不想死得不明不白。今天我将真相说出来,只是希望,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内容播放完后,沈知言按下了停止键,一时之间,心绪百转千回。 “怎么样,沈先生的猜测,得到证实了吗?” 沈知言站在那里,脑中又开始了左右互搏、天人交战。 良久,他轻轻一哂,“一段录音而已,能说明什么?” 在之前的交锋中,顾老太爷已经见识到了沈知言的防备心之重。因此,对于他的质疑,并不感到意外。 “江蛰曾经是阿铎的司机,跟了他很多年,忠心耿耿。但在顾氏内斗结束后不久,他却无故跳海自杀了。而在阿杨出事当天,有人看到江蛰进过车库。可当时车库的监控录像,却被阿铎删掉了。” 说完,顾老太爷便不再言语,而是静静等待着沈知言的反应。 沈知言低下头,手中紧紧握着录音笔,努力克制着内心的震颤,以免手指因为情绪波动而颤抖。 明明是他执意要追查顾杨死亡的真相,可证据摆在面前,他却不肯信了。 忽然,他抬起头来,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你既然有证据,当年为什么不公布出来呢?” 顾老太爷闻言一怔,旋即自嘲地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桌案上的宣纸上。 “太晚了。当年顾氏内斗,损失惨重,阿铎是当时唯一能扶住天御倾颓之势的人。而等他将一切打理好后,我的人脉已经在不知不觉间,被他连削带打,折损了大半。以阿铎的威信,我动不了他。况且,前段时间的舆论战你也看到了。没用的,无论怎么做,他都能反转。” 说到这里,顾老太爷的眼中浮现出一丝感慨。 “说来也怪,明明阿杨是我教养长大的,可真正学明白的,却是阿铎。” 沈知言顺着顾老太爷的视线看了过去,桌案上平铺的宣纸上,赫然写着十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 谋定而后动,厚积而薄发。 沈知言蹙眉,“所以,你留下怀表给我,引我来找你,只是为了给我听一段不知真假的录音?” 顾老太爷重新将视线转回到沈知言身上,不由叹了口气。 “看来,沈先生这颗心,早已经偏向阿铎了。盲目的偏袒,会让人眼盲心瞎,看不清事实,不敢信真相。只是可怜我的阿杨,他和你一同长大,又默默守了你六年。这样的情谊,竟然抵不过你和阿铎这几个月的厮混。” 听到顾老太爷此时的诛心之语,沈知言这才明白,从他亮明身份到现在,老太爷一直强调他与沈岁安的情谊,用意何在。 无非是想用他和沈岁安的过去,来斩杀他和顾铎的现在。 这是老太爷明晃晃的阳谋——摆在沈知言面前的,只有信与不信两条路。 信。那么顾铎就是杀害沈岁安的凶手,是他沈知言不共戴天的仇人。 不信。沈岁安死亡的真相依旧成谜,那这根刺就会永远埋在沈知言心里,即便他和顾铎继续在一起,也难免心生芥蒂。 沈知言垂下长睫,隐藏起眼中翻滚的情绪。 理清这一切后,他回视着顾老太爷,问道:“那么,你想让我做什么?” 顾老太爷露出一抹意料之中的笑容,他沉声问道:“你想帮你哥哥报仇吗?” 沈知言眯了眯眼睛,不置可否,“拿AG碰天御,我疯了?” 面对沈知言的推拒,顾老太爷却笑容未减。 “以阿铎的谨慎和城府,在国内确实动不了他。不过,天御海外分公司里有我的人。如今AG和天御达成了合作,沈先生只需要配合我虚构几笔大额交易,制造虚假资金流水,其他的,交给我来做。” 沈知言听后,面色一僵,他不可置信地看向顾老太爷。 “你想诬告顾铎洗钱,让他面临国际刑事指控,把他困在加拿大?” 见顾老太爷含笑点头,沈知言只觉得无比荒谬。 “我不懂。顾铎不是顾家人吗?至于做到这个地步?” 见沈知言如此震惊,顾老太爷不屑地嗤笑一声。 “对顾家人,我向来有耐心。就算当年他父亲推翻了我的诸多部署,我还不是放了权?只是后来他做得太过,我才把我的东西收了回来。至于阿铎……怪我养虎为患。但我的东西,就算毁了,也不会给他。” 说完,他朝沈知言笑了笑,“怎么样,沈先生,你我有共同的敌人,要不要同我合作?” 见顾老太爷交代完了所有底牌,沈知言压下心底泛起的恶心,将录音笔放回到桌案上。 “老太爷,您可能很懂人心,但显然,您不懂我。” 沈知言一改平日里的平和,他眼神凌厉地看向顾老太爷,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感情。 “一个曾经意图杀过我两次、至今都不曾悔改、甚至没有一句道歉的凶手,他说的话,我为什么要信?你想让我按照你的剧本来走,让你如愿,凭什么?” 说着,沈知言走到医疗设备旁,语气颇为失望。 “我这次来,是想看看你手头的证据,没想到,只是区区一段录音。一段时隔多年的指认,能说明什么?当事人的意识是否清醒,人身是否自由?他有没有受到他人胁迫,或者被人收买?这些你都无法证明。” 说到这里,沈知言看向顾老太爷身后的书架,看着上面一排排《帝王心术》、《三国志》等等,不由冷笑。 “老太爷,‘少不读水浒,老不读三国’,您一把年纪了,正是该安享晚年的时候,天天读这些,晚上睡得着吗?” 说完,他嗤笑一声,“与其看这些,您倒不如翻翻佛经,念念道文,漫天神佛万一有哪个瞎了眼,也能助您早日脱离苦海,往生极乐。” 在得知胜叔曾企图杀害自己之前,沈知言对这位杀伐果决的顾老太爷,其实是怀有一丝尊重的。 但在那之后,尤其是今天得知他曾两次谋划杀害自己,沈知言只觉得,上次送他的那块无事牌都送亏了。 此时,再在屋中多待一刻,他都觉得恶心难耐,于是便戴上口罩,不再理会顾老太爷铁青的脸色,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沈知言心里骂骂咧咧地快步走到护理室,打算和下一班的工作人员交接后,趁机混出疗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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