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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回报的。 可周令想要什么呢? 或者说,周令想要,而他能给的,是什么呢? 他想了很多,但他现在能做的,无非是帮忙收走碎片,或画一两幅不值钱的小画,这样拿不出手也说不出口的小事。 事实上,就连这样的小事,他也没做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这样的废物呢? 回头想想,竟然就这样理所当然地,像蛀虫一样依附着周令生活了这么久。 林余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 长久地生活在室内,让他的皮肤变得更加苍白,只用握铅笔的手指,早已完全看不见遗忘生满粗糙硬茧的痕迹,柔软得让他陌生。 这些天,自己究竟是真的不在乎,还是一直像鸵鸟一样把头埋在沙子里呢? 一道微弱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既然已经活下来了,既然还要这样活下去…… 要不要,就这样抓住机会,试试看,再好好努力一次呢? 大门打开的动静打断了林余的思绪,听声音,是李阿姨带着新买的菜来煮饭了。 林余忽然有了灵感,放下铅笔,向房间外走去。 李阿姨早把家里的两位当做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公子哥,反复确定后,仍满脸担忧地问林余是否真的不需要她留下来帮忙。 林余哭笑不得,又不知如何解释,只能更用力地点头,让她不要担心。但她离开时,脸上仍带着害怕林余把厨房炸掉的忧虑。 哄走李阿姨后,林余走向厨房,清点了一下岛台上新鲜的蔬菜和肉类,系上围裙,挽起袖口,摘下腕表,便开始熟练地料理。 他还记得周令喜欢哪些菜,李阿姨买的食材,加上冰箱里井井有条的囤货,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对他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到底还是手生了,不知不觉,最后一道菜装盘后,再抬头,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他看了眼时间,距离周令平常到家还有一会儿,便将做好的菜全都放进保温箱。 他先是在客厅沙发上等了一会儿,又觉得这样未免太刻意,便到放映室,随便放了个电影。 不知不觉,片尾曲响起,林余连主角名字都没记住。 已经快到十一点,周令还没回来。 林余这时才想起打开微信,确定没有收到周令说不回来的消息。 只是这么晚,他大概也吃过饭了。 林余想了想,重新加了两道适合当宵夜的清爽小菜。 然而,等宵夜时间也完全过去了,周令依然没有回来,也没有给他发任何消息。 林余不想第三次看同一部电影,便靠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茶几上的果盘发了会儿呆。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林余拿过来一看,只是一条来自搜索引擎的新闻资讯,说本市初雪已在今天凌晨降临。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站在漆黑的窗口望了一会儿,什么也看不清,放弃了。 重新站在厨房,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主动问问周令,但很快又意识到,不论周令是否会回来,这顿晚饭都不被需要了。 不合时宜的好意只会变成负担。 于是,他把保温箱里的菜拿出来,全部摆在岛台上,扫视了一圈,觉得没什么胃口,便一一倒进垃圾桶,然后将垃圾袋清理好,拿到了集中处理的区域。 将垃圾袋抛出时,林余不无遗憾地想,一口没动的菜全部丢掉,是有一些浪费。 不过周令大概也不会在意。 收拾完厨房,又进浴室收拾出了一身汗的自己,总算躺到床上,林余才发现自己其实已经很困了。 完全睡着前,他迷迷糊糊地想,等周令回来,要记得提醒他小心房间里没找到的碎片。
第76章 咒语 周令刚打开卧室门,林余就醒了。 其实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让林余忍不住怀疑,自己其实一直都没睡着。 但好像刚刚做了梦,甚至连这一刻,也仍然还在梦中。 梦中的时间是混乱的,空间可以任意切割。 他看见了被夜色遮掩的初雪,先是撒盐点点,然后鹅毛扑面,他抬头去看,却见大雪并非从空中落下,而是由一台巨大空调一样的黑色机器,张开大口不断喷吐。 这是羽毛假扮的雪。 胸口的玫瑰花掉落,被慌乱的脚步碾得粉碎。 白色汁液好像泪珠,滴入无声的、闪着光斑的湖水。 穿过湖面,却是森林上空,他向下坠落,失重的感觉让他血液倒流,耳边嘈杂的声音乘风而至。 “林余哥,我托住你了。” “林余,你也叫我一声哥吧。” “小周总,这位是您弟弟?” “我喜欢你,我是认真的……” “认识你真好。” “是走是留,你自己决定吧……” “决定吧。” 他还在下落,倒错的湖水从头顶压过来,他拼命蜷缩,湖水只是像被褥一样温柔地包裹。 他侧身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指在屏幕上笨拙的敲击。 “见个面吧。” 聊天框里的字迹模糊,只有这一句能看清。 见个面吧。 冒着大雪,系上约定好的红蓝围巾,闯入热汽凝成水珠的咖啡馆,在贴着圣诞树和槲寄生叶的玻璃后,喝一杯甜得发涩的咖啡。 “你是林余哥吧?我是周令。” 温暖的蓝色,耀眼的金色,空茫的白色…… 身后的床垫微微塌陷,周令的呼吸声靠近了。 林余下意识闭上眼,同时意识到,他并非在做梦,而是在回忆。 像往常一样,周令轻柔地摸着他脑后的头发,停留,然后无声地离去——本该是这样的。 但今天不一样。 周令的手在抖。 不,他全身都在颤抖。 柔软的布料被牵动着,在寂静的黑暗里窸窣地呻吟。 呼吸靠得更近了,很冷,不仅是皮肤表面未散的寒意,就连从身体里呼出的气体,也像是被冻透了。 在这样的衬托下,雨滴一样落到他耳根后的水珠,反而带着体温了。 这个时候,能够下雨的,只有可能是周令的眼睛。 林余睁开眼,想转身看看,刚要挪动身体,就被忽然伏下身的周令拥住了。 “别动,”冰凉的唇瓣贴着他颈侧,声音像是先渗入皮肤,再钻进耳朵:“就一小会儿,求你了。” 林余只好重新放松身体,感受着深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抽噎在与他的皮肤共振。 周令哭得太久了,久到某一个短暂的片刻,林余又开始走神,好像贴在他身后的人,慢慢缩小,骨骼和头发都变得柔软,完完全全变成了委屈的小孩。 安慰哭泣的小孩,是善良的本能。 林余忍不住转过了身,将手从被子里伸出,覆在周令仍带着凉意的手背上。 “怎么了?”林余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然而,对委屈的小孩温柔,有时会变成伤痛的催化剂。 “对不起……” 周令拼命压抑着哭腔,胸口的起伏渐渐不受控制,埋在林余的胸前,不停地重复着。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这道歉好沉重。 以至于周令每重复一遍,林余便感觉到,捆住他身体的无形锁链,轻轻地断掉了一截。 最后,他伸出手,揽住了周令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着。 “没事了,”他也重复着:“没事了。” 时间停滞,拉长,又在某一刻恢复运转。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周令冷静下来,林余也不再出声,两人只是沉默地抱着。 这个时候,怀里的小孩又变回原样了。 林余开始有些不自在,也担心周令一直弯着腰会累,想要抽手调整姿势。 “别开灯。” 周令误会了他的意思,连忙捉住他的手腕,说话时鼻音仍然很重:“让我,再待一会儿吧……” “求你。” 可林余还没开口,他又松开了手,起身时踉跄了下,撑着床沿站稳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吵醒你了。” “没关系。”林余说。 “你继续睡吧,我不打扰你了。” 林余“嗯”了一声,以为周令要离开去休息了。 但周令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 林余忍不住回想周令留在他手腕处雪片似的凉意。 “你——”“我——”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推让。 “你先——”“你先——” 林余想说的,是问周令要不要躺到被子里来,这样能暖和一点。 可这么一打岔,他又觉得这话说不出口了。 周令同样在沉默。 僵持几秒后,最终周令先出声:“今晚,我可以留在这里吗?” 林余既感到意外,又觉得预料之中。 不管怎样,回答要比邀请轻松得多。 更何况,这个家里的一切,原本就是属于周令的,他鸠占鹊巢,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耳廓刮过枕头布料,听见一阵窸窣,才意识到黑暗中看不清,只好“嗯”了一声,往床的另一侧挪了挪。 可周令只是站着。 林余以为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又问:“不上来吗?” 周令显得很错愕:“可以……吗?” 林余觉得再拖延下去,天就要亮了,他不确定周令是不是还要像之前那样,一大早出门,于是催促道:“很晚了,快休息吧。” “好,”周令的声音又一次颤抖着,“好。”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并肩躺在这张床上。 有一段日子,他们相互依偎,入眠时拥抱得很紧。 但现在,两人都只能在黑暗中睁着眼,一动不动地装睡。 许久之后,林余翻了个身,背对着周令,将自己蜷缩起来。 很快,像是得到某种许可,周令也慢慢地变换姿势,小心翼翼地将额头抵在了林余拱起的后背。 他们都听得到彼此不自然的呼吸,知道对方并没有睡着。 拂晓的光线开始从窗帘的缝隙渗入时,林余做了先戳破伪装的人。 “你想说点什么吗?” “没事,”犹豫片刻后,周令说,“我只是有点累,没什么事的,别担心。” 沉默。 林余觉得,现在不说出口的话,以后也不会再有勇气说出口。一番心理斗争后,他对着虚空问道:“你现在对我,到底是什么想法呢?” 这次,周令回答得很快。 “我爱你。”他轻扯着林余睡衣布料的手攥得更紧:“林余,我爱你。” 其实林余仍感到茫然。 但刨根问底并不是他此刻的目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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