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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才乖,捆起来。”钱国伟又变成了一副笑脸。 郁春明抿着嘴,按照要求,将自己的双手,绑在了一起。 “上车。”钱国伟用枪指了指后座,“然后老老实实地坐着,如果再敢胡闹,我就打断你的腿。” 郁春明听话照办。 钱国伟扬起了眉梢,他轻笑一声,弯下腰,吐出了一句在郁春明听来无比恶心的话。 “真好,”他说,“这才是我的乖儿子。”
第102章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郁春明的噩梦中全是江敏的哭声。 他会因此忽然惊醒,一个人坐在黑洞洞的房间内,目视着对面冰冷的墙壁,克制不住地回想自己那荒凉的童年。 所以,江敏到底意味着什么? 是母亲,是痛苦,还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人? 摆脱了她,是好事,是幸运,还是新的梦魇? 郁春明靠在冰冷的座椅上,嗅着那股劣质皮革的味道,忽然开始眼角发涩。 “你现在叫啥名字?”钱国伟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夹着半支烟,他抬头扫了一眼后视镜中的人,哼笑了一声,“别说,你和江敏看起来,还真有那么一点像。” 郁春明没说话,视线转向了窗外:“这不是去金钩山1号巡护站的方向。” “这当然不是去金钩山1号巡护站的方向,”钱国伟一转方向盘,带着郁春明拐进了一条小路,“今夜咱爷俩就搁这附近待着,明早出境,至于李光来,我祝他早死。” “待在这附近?”郁春明皱起了眉。 眼前是黑水河沿岸,金阿林山的腹地,山中村落大多无人居住,仅有的一些猎户也会在深冬到来前,撤去聚居地。 钱国伟又是怎么在这种地方找到落脚处的? “来吧。”很快,车停在了一处山岗下,钱国伟拉开后门,把双手被捆在一起的郁春明拖下了车。 “这儿原先是边防哨所,后来部队改制,哨所被废,换成了林场的驻防点。”钱国伟笑吟吟道,“驻防点有吃有喝,还有取暖设备,咋样,警察同志,这也不算磕碜吧?” 郁春明满腹疑问,毕竟驻防点里常年有人,不像那些早已荒废的巡护站,能够成为蛇头们遮风挡雨的住所。 但现如今,郁春明没得选,他只能被钱国伟拿枪指着走下车车,钻进这座灰白色的塔楼。 塔楼里很暖和,一层的装备柜中还堆着不少一看就经常使用的巡防工具,走到二楼,一股泡面的味道迎头而来,郁春明耸了耸鼻尖,在其中嗅到了驻防员长期居住留下的体味。 钱国伟掀开暖帘,收起了猎枪,他拽着麻绳,把郁春明捆在了一处下水管道上,然后恶狠狠地命令:“安生待着,别乱动。” 郁春明没出声,目光落在了一件挂在墙上的棉大衣下。 那里除了一些鸡零狗碎的杂物,还有一件女士内衣,女士内衣旁边的凳子上搭着几双手套,手套看起来不大,主人肯定不是个成年男子。 钱国伟并没有注意到郁春明的目光,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脱掉了外衣,然后往那张正对着窗户口的躺椅上一靠,随手拿过驻防点里自配的望远镜,对准了窗外。 “打你俩进到驻防点的监测圈儿,我就盯上你们了,先开始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来人儿就是江敏,结果一打眼儿瞅着那件红棉袄了——”钱国伟冷笑了一声,“这死老娘们儿还是那么喜欢穿红挂绿的。” 郁春明垂着眼睛,没说话。 钱国伟抬腿踹了他一脚:“你是咋当上的警察?江敏能把你养成这个样子?” 郁春明一侧歪,眉骨正正好磕在了洗手台上,他眨了眨眼睛,感觉到了一股暖流:“这地儿的驻防员去哪儿了?” 钱国伟缓缓地咧开了嘴,他俯下身,注视着郁春明:“警察同志,你觉得呢?” 郁春明呼吸微颤,就想往后躲。 但钱国伟却猛地一伸手,掐住了郁春明的脖子:“来,给你爹我讲讲,你到底是咋干上警察的?别说,这张脸瞅着人模狗样的,还挺带派。” 郁春明挣扎了几下,没能脱开钱国伟那铁钳子一般的手,他冷着脸道:“我不是你儿子,我父亲叫郁镇山,你可以查查,他是省公安厅的副厅长,你绑了我,小心要吃子弹。” 钱国伟的手霍然一紧,掐得郁春明闷哼了一声。 “你爹是副厅长?骗鬼呢!江敏那娘们儿是因为出轨,被人家赶回扎木儿的,她前夫哥当着她的面,骂她是婊子。”钱国伟笑出了一口黄牙,他凑近了打量郁春明道,“你自个儿心里其实明镜似的,对不对?” 郁春明不说话了。 钱国伟终于松开了手,他啐了口痰,又踹了一脚郁春明:“婊子养的玩意儿,跟我搁这儿装啥大瓣蒜呢。” “你跟张长岭是啥关系?”郁春明忽然开口道。 钱国伟动作一滞,他眯起了眼睛,神色恻恻:“你认得张长岭?” 张长岭,段梅的丈夫、幺零三林场的副书记,也是木业二厂厂长张南的亲戚,据江敏说,这人和钱国伟的父亲钱向前是趴在一个壕沟里的战友,后来,成了钱国伟的干爹,并于大火发生的那天,死在了二厂值班室中。 郁春明有很多猜测,这些猜测,段梅证实不了,江敏没法证实,艾华不愿证实,而眼下,终于有了一个人,能够证实。 只见钱国伟在听到“张长岭”这个名字后,重新蹲下了身,他上下审视着郁春明,言辞中带有明显的不确定:“你都知道了?” 郁春明心里没底,但嘴上却不显山不露水,他回答:“警方已经把当年的事情查清楚了,就是你,杀死了‘小梨花’李胜男。” “放屁!”钱国伟还没听完,就大声叫道。 郁春明眉梢一动:“难道我说错了?” 钱国伟怒道:“老子连李胜男的一根眉毛都没碰过,这些话是谁告诉你?是不是江敏那个死娘们儿?” 郁春明不动声色:“跟江敏没关系,是我们自己查出来的,李胜男留有遗书,遗书上写着呢。” “遗书?”钱国伟嘴角一抽,“李胜男真有遗书?” “当然,”郁春明循循善诱道,“遗书就在我们警方的手上,上面写满了你、徐文以及艾华的罪证,哦对,不止是你们仨,还有张南。你还记得张南吗?他是木业二厂的厂长,听说跟你关系不错。张南长期猥亵、性侵李胜男,事情败露之后,还利用苗小云在厂子里的关系,造谣李胜男跟你纠缠不清,逼得李胜男上吊自杀。这些事儿,难道都是我胡编乱造的吗?” “放屁!”钱国伟的脸有些发红,“李胜男要死,跟我有啥关系?明明是她知道了张易军的事,自己接受不了!” “张易军?”郁春明一顿,旋即拔高了声音,“所以,是张长岭要你和张南,想办法除掉李胜男这个定时炸弹的,对不对?” 钱国伟一塞,神色定住了。 他在愤怒中,钻进了郁春明的圈套里。 啪!恼羞成怒的人当即扬起手,一掌落在了郁春明的脸上。 他大骂道:“你竟敢套老子的话!” 郁春明伏在地上,轻笑了起来:“我果然没猜错,那个追在你屁股后头,要杀你脑袋的人,应该就是张易军吧?他是李英的亲生儿子,李胜男的亲哥哥,这么多年来,他杀你,是为了报仇。” “我说了,李胜男不是我杀的!那小娘们儿自己爱上了自己的亲哥,要把张南跟张长岭办的脏事儿抖搂出去,结果被人家大领导盯上了,她自个儿摸不清自个儿有几斤几两,非要上赶着找死,跟我有半毛钱的关系?”钱国伟咬牙切齿,“是徐文下的手,听到了吗?是徐文下的手!” “徐文?”郁春明一抬眉。 他这副表情让钱国伟瞬间目光一沉,意识到自己失言了,这人好整以暇,闭上了嘴。站起身,重新走回窗边,捡起了方才随手一丢的望远镜。 郁春明知道,他这是探到要害之处了。 于是,恰到好处地,郁春明转换了话题。 他问道:“刚刚在河边的时候,你说,江敏和李光来一起害你,是啥意思?” “字面意思。”钱国伟面无表情地回答。 郁春明故意说:“看来,你知道江敏和李光来很熟悉。” 钱国伟不言语。 郁春明继续道:“我记得江敏说过,当年李光来还叫张易军的时候,李胜男就在江敏面前提过‘李光来’这个名字,那是三十三年前的事儿了。” 钱国伟神色微动,但仍旧保持着沉默。 “三十三年前,江敏就认识了李光来,他们俩这么多年来,没准儿一直藕断丝连着,你居然还敢让江敏帮你偷渡出境,你胆子还真大。”郁春明赞叹道。 钱国伟蓦地一抬手,将那只望远镜丢向了洗手台。 郁春明急忙一闪,躲到了一边。 但那只望远镜就没这么好运了,只见这东西“咔嚓”一下摔在了地上,随后,镜片便断裂成了两瓣。 “你给我闭嘴!”钱国伟无能狂怒道。 郁春明早已摸清楚了这人的脾气,他心知钱国伟一时半刻不会对自己下狠手,于是张嘴就说:“如果我不闭嘴,你打算咋办?” “你……” “救命!”钱国伟还没来得及开口,郁春明身下的那块地板忽然一动,里面随之传来一阵惊呼。 ——是女人的声音。 “谁?”郁春明立刻问道。 钱国伟却在这时上前,一脚踹开了他:“我让你闭嘴!” 然后,这个暴怒的中年男人一手掀开了洗手台下的活动地板,那里面藏着暗仓,而暗仓中,竟然关着一个女人,一个披头散发、神情惊恐的女人! 这女人衣衫褴褛,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臭气,她挣扎着爬出暗仓,止不住地抽噎了起来。 “救命,救命啊!”这女人大叫道。 郁春明一眼看见了她衬衫衣领处的标志,原来,这个被钱国伟关在地板下面的“俘虏”,就是驻防点失踪的驻防员。 可是,驻防点最少也得有两个驻防员,现在找到了一位,另一位又在哪儿? 钱国伟用猎枪抵住了这女人的脑袋,威胁道:“再出声,小心和你男人一样,被割了喉咙丢进地窖。” 这话一出,女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她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不住地看向郁春明。 郁春明又能怎样?眼下,除了自保,别无他法。 钱国伟笑了,他说:“看见了吗?那边那位可是警察,连警察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我手底下,你寻思着,自己能跑得掉吗?” 女驻防员呜咽了一声,深深地低下了头。 郁春明看着她,忽然觉得胃里泛起一阵接一阵的绞痛。 这天晚上,在钱国伟的逼迫下,这位可怜的女驻防员像过去三周一样,从储物柜里拿出了他们过冬用的蔬菜和粮食,并在一楼装备柜下,用唯一的一台电磁炉给钱国伟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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