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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尧确实劲大,毕竟郁春明再瘦也好歹是个和他差不多高的成年男子,而且全身虚脱无力,但关尧竟能一路抱着他爬上二楼,并且直到把人放下,才发觉自己的双手在隐隐发抖。 “郁警官!郁警官这是咋了?”孟长青吓了一跳。 关尧皱着眉,紧抿着嘴,飞快地把郁春明的口袋摸了一个遍,最后在他的上衣兜里找到了一个小白瓶。 “把我抽屉里的糖拿来。”他说道。 孟长青立刻照办,很快,王臻送来了淡盐水,隔壁卫生所的护士也赶来了,方才晕倒在厕所隔间里的人终于悠悠转醒。 关尧坐在他身旁:“好些了吗?” 郁春明还有些迷糊,他抬起扎着点滴的那只手就想撑着自己起身,关尧急忙按住了他:“小心点。” 听到这话,原本试图坐起来的人立刻不动了。 “光忙着审讯了,都忘了吃饭的事儿。”关尧替他拉了拉搭在身上的毯子,“我让食堂的老婶儿下了几个饺子,等这瓶水挂完了,你多少吃点。” 郁春明没答话,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要不要喝点热水?”关尧问道,“头还疼吗?要是还疼得厉害,等吃点东西了再吃药。” “艾华认出监控上的何望是谁了吗?”隔了半晌,郁春明终于开口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关尧有些无奈:“你还操心他干嘛?你先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这脸色看着跟墙灰似的。” “如果他说他认不出,多半是在撒谎。”郁春明继续道。 关尧没办法了,只得回答:“是你师父去审的,艾华说他不认得,你师父不信,他分析说,艾华和这个‘H166’之前没准是见过面的,但现在我们没有证据。” 郁春明睁开了眼睛,偏头看向挂在自己头顶的点滴:“还有多久打完?” “多久……”关尧一时有些气恼,“你老实躺着吧,这起码还得半个点儿,就算打完了你也给我回家歇着去,少在这儿凑热闹。” 郁春明没说话,但关尧清楚,他不说话不代表他默认了,而代表他依旧要按照他的想法来做事。 果然,又过了十分钟,郁春明似乎是自觉自己好多了,他不顾关尧阻拦,执意坐了起来:“我药呢?” “药我收着了,等你吃完饭了再吃药。”关尧寸步不让。 郁春明叹了口气:“你啥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这话说得关尧耳根一热,他不由挺直了身板,似乎这样就能多些底气:“我一向都很关心同事,咋还给你搞特殊化呢?” 郁春明眉梢微抬,他故意问道:“真的吗?我还以为是关警官你喜欢我呢。” 关尧呼吸一凝,瞪着郁春明不说话了。
第49章 郁春明却神态自若,仿佛刚刚那句话只是玩笑一般,他迅速转移了话题:“艾华提供的那个账号IP地址找到了吗?有没有与嫌疑人的活动轨迹?还有聊天记录呢?能恢复吗?” 关尧抿着嘴,喉结上下滚动了许久,方才回答道:“有重合,其中一处与三矿家属院离得很近。不过聊天记录……恐怕得等一等了,一是因为上面审批要走流程,二是人家运营商后台恢复也需要时间。” “果然。”郁春明一点头。 “而且,我们还有点意外的发现。”关尧说道,“‘H166’的IP地址曾在去年年底以及今年五月前长期停留在林智民的驾校附近,我们怀疑,这期间,他一直与林智民在一起。” “林智民……”郁春明眉心微蹙,“这个‘H166’果真是何望。” “你有啥样的怀疑?”关尧问道。 郁春明看向他:“你呢?你又有啥样的怀疑?” 关尧一扯嘴角:“你有啥样的怀疑,我就有啥样的怀疑。林智民是钱国伟的发小,而如今艾华又证实,钱国伟很有可能还活在这世上。虽然现在找不到确凿的证据,但我们有理由怀疑,这个对当年犯罪经过如此熟悉的人,有很大概率就是钱国伟自己。不过他相当谨慎,侦查与反侦察能力不是一般人能够比的。” “侦查与反侦察能力……”郁春明若有所思,“先前我们对于何望的侧写,更偏重于他的实际生活,认为他有可能是一个被卷入了仇杀或者人际矛盾的普通人,可如果……何望的实际生活本身就是伪造出来的呢?” 这话说得关尧一阵沉思,恰巧这时,准备带人收队回市分局的王臻溜达进了办公室,他满面春风地晃了晃还剩小半瓶的葡萄糖:“这会儿脸色看着好多了,不像个死人了。” 不知为何,郁春明在看到王臻后,神色间闪过了一丝心虚,他按了按额头,又看了眼一旁的毛毯,似乎在后悔自己怎么没及时躺下装睡。 “咋啦?”王臻笑呵呵地弯下腰打量他,“春明啊,你现在是不是觉得特别对不起我?” 郁春明往后微靠,头偏到了一边。 王臻继续笑呵呵道:“你师父我从警这么老些年,哎,就收了你和韩忱俩徒弟,先不说你俩搞到一起……啊不是,你俩格外亲密的关系,就说你给我捅的篓子,哪一件是小事儿?” 郁春明顾左右而言他:“艾华……你审完了?” 王臻“嘶”了一声:“我跟你说的是艾华的事儿吗?” 郁春明开始转头专注整理那条小毛毯。 “不是,春明啊,你师父我也一把年纪了,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理解一下我,不要动不动就送我去领导那里挨骂?”王臻喟叹一声,“你知不知道今天郁副厅长对我发了多大的火吗?我在他手底下干了二十年,他第一回这样骂我。” 关尧略有些好奇:“是因为案子的事儿吗?” 王臻虚弱地点了点头:“算是吧。” “算是?”关尧重复了一遍。 什么叫算是? 这边王臻接着软磨硬泡郁春明,他说道:“徒儿啊,我都把你当祖宗供起来了,你是有多恨我,才会出此下策,让我去当郁副厅长的眼中钉的?” 郁春明的眼神有些躲闪:“抱歉,审讯艾华之前,我也不是很清楚。” “你不清楚……”王臻欲哭无泪,“你不清楚就让你师父我去送死?徒儿,你这是要杀师证道吗?” 郁春明也诧异了起来:“不能吧……郁副厅长心眼儿这么小吗?会因为你打听他的私事就……就处分你?” 王臻一把抓住了郁春明的手:“虽然郁副厅长不是那样的人,但我的身心都为此受到了重创,所以你得好好补偿补偿我。” 话终于说到了正地上,郁春明立刻抽开了手,面无表情道:“我这瓶水挂完了,让护士来拔针吧,我要回家了。” “哎!”王臻一把拽住了试图起身的郁春明,“不行,你必须得答应我一件事,作为对我的补偿。” 郁春明试图向关尧求救。 但关尧这位百分百的正人君子此时却犯起了蔫坏,他笑了笑,说道:“王队好歹是你师父呢,有啥不能答应的?” “不是,他这就是无理取闹……” “啥叫无理取闹?”王臻登时正色,“啥叫无理取闹?我挨了郁副厅长一上午的骂,你说我这是无理取闹!” 郁春明被他折磨得又开始头疼,只好胡乱答应了:“行行行,你有啥事儿先撒开手再说,少在这儿……为老不尊的。” 王臻一听郁春明松口了,当即手一放,端正地站好了:“春明,你得原谅我去年对你说的那些话。” “我原谅你。”郁春明想也没想,就回答道。 王臻一愣,有些难以置信:“你原谅我了?” “对啊,我原谅你了。”郁春明说道。 王臻看了看关尧,又看了看自己的好徒儿:“你真的原谅我了?” “我真的原谅你了。”郁春明不厌其烦地回答。 王臻还是不敢信,他拉过关尧,指着关尧道:“关警官作证,你可不许反悔。” 郁春明一点头:“行,关警官作证,我不会反悔。” 王臻瞬间长舒了一口气。 等他走了,关尧重新坐下,这才试探着开口道:“你之前……是在为啥事儿一直不原谅王队?” 郁春明摆弄着贴在自己手背上的胶布,心不在焉地回答:“小事儿,我犯了错,他骂我的时候说了句难听话。” “小事儿?”关尧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郁春明见到这副神情,忽然笑了一下:“我记得,关警官一向不爱打听别人的私事,咋到了我这儿,就成天问东问西呢?” “我……”关尧的话卡在了嗓子眼。 是啊,他从不喜欢打听别人的私事,当然,这是建立在他也不喜欢别人打听他的私事的基础上。 关尧早就给自己的生活划了一条清晰的界限,这头是他自己,那头是热热闹闹的别人,谁也别想走近他,他也懒得去掺和别人的事。 所以,也只有像舒文和李小田这样与他相处了一、二十年的朋友,才能有机会一窥他的内心,才能有资格问一问他的私事,而关尧自己呢?在遇到郁春明前,他好像谁都不好奇。 没人会觉得,一向大大方方、笑脸迎人的关尧,实际上是个疏离、冷漠又封闭的人。 但郁春明却一眼看了出来。 他揶揄着笑道:“关警官是不是还想知道,我和韩忱是咋在一起的,又是咋分手的,我和我师父王臻到底有啥矛盾?” “没有,我就是……” “就是随口一问。”郁春明接道,“但每当别人说起我的过去时,你都会支着耳朵听,关尧,你不对劲。” 关尧,你不对劲。 这话宛如穿耳魔音,顷刻间就击透了关尧的内心,他恍然初醒、大梦方觉,并终于缓慢地、迟钝地意识到了,他,很不对劲。 这不对劲在哪里? 在对于郁春明的过分关注上,在眼睛和心都始终停留在郁春明上,在他从前像个初中男生一样自以为是地讨厌郁春明上。 关尧忽然很想问一问老天爷,他这么一个波澜不惊、平淡如水的人,在这些年里,有如此浓墨重彩地讨厌过谁、关注过谁吗? 一个也没有,而郁春明,是第一个。 护士来拔针了,两人的对话告一段落。郁春明在关尧沉默的注视下,吃完了饭,又吃完了药。 他像个没事人一样捡了件关尧的棉服穿上,然后又像个没事人一样说道:“我的事,只要你开口问,我就一定会回答。所以,你想知道啥,不用憋在心里。” 关尧没说话,他的掌心攥着几颗奶糖。 “我再去看一眼艾华就走,你不用担心我,今晚不该我值班,我会回家的。”郁春明冲他摆了摆手。 林场派出所二楼办公室的顶灯有些老化了,总是时不时闪烁几下,晃得人眼睛生疼。 关尧坐在沙发上,不自觉地将掌心贴在了郁春明盖过的毛毯上——表面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体温和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心跳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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