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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尧站定,回身看他。 这时,方才被驱赶离开的两条野狗去而复返,又开始在李英的院子外面徘徊,其中一条对着门口墙下的地窖子狂吠了起来。 “哎呀,李大爷啊,”关尧一眼看出了问题,他笑了笑,上前道,“怪不得这畜生爱围着你家院子闹腾呢,这地窖子都没盖紧,可得小心它们回头再把里面存着的粮食啃了!” 说完,关尧抬腿一踹,将那横在地窖上的盖子合拢了。
第81章 关尧记得,李英是有一个女儿的。 这女儿出生就身带缺陷,和她母亲一样,是个天生兔唇,甚至难以开口讲话。 因为长到五岁还没法发声,李英的女儿一直上不了学,当时厂里有好心人提议,一起凑钱,让李英带着孩子上松兰的大医院做个修复手术。 这手术做没做,关尧不清楚,他只知道,在9·24大火那天,李英的女儿揣着一盒饺子跑到厂里给她那值夜班的父亲送饭,结果也跟着一起,葬送在了火海里。 李英的女儿叫什么?长什么样子?死时到底几岁? 三十三年过去,似乎已没人记得了。 “好像叫胜男?”站在驻站小屋门前的雪地里,李小田边抽烟,边思索道,“我老婆她大姑姐的同事当年和李英的老闺女都参加过文艺团的选拔,李英他闺女选上了,我老婆她大姑姐的同事落选了,我是有次过年,听那俩老娘儿唠闲嗑的时候讲的。” “文艺团的选拔?”关尧有些诧异,“李英的女儿……不是残疾吗?” “是啊,”李小田回答,“人家文艺团当时找小演员,好像就需要个特型,那会儿他们排的戏叫,叫啥来着……” 关尧一下子想起来了:“《我的故乡金阿林》?这部话剧的女主李红歌小时候是个哑巴。” “对对对,《我的故乡金阿林》!”李小田一拍大腿,说道,“我老婆她大姑姐就是因为话太密了,才没选上的。” 关尧一阵茫然。 “咋了,你打听这干啥?”李小田奇怪。 关尧思量了片刻,回答:“刚刚我在李英的家里,看到了点东西。” “啥东西?”李小田见关尧脸色不对劲,于是凑近了问道,“你看见他女儿了?”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女儿,”关尧想了想,“那张照片上的女孩看着也就十岁出头,脸上没啥残疾,而且长得很清秀。最主要的是,这张照片被一叠全是鬼画符的报纸压着。” “鬼画符?”李小田一悚,他左顾右盼道,“老关,这大白天儿的,你可别吓唬我。” 关尧掐了掐眉心,一摆手:“不说这些了,你现在去李英家门口转一圈,不用敲门,不用吱声,就去看看他家地窖的盖子有没有合拢。” “地窖的盖子有没有合拢?”李小田大为不解,“看这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别废话,看完了赶紧回来。”关尧心烦意乱道。 李小田奉命行事,十五分钟后,这人抱着胳膊缩着脖子走了回来,他冲关尧一摇头:“没阖上,旁边还蹲了两条野狗,不知道要干啥。” “有问题。”关尧立刻说道。 “有啥问题?”李小田仍旧一头雾水。 而那边,关尧已经把电话拨到市分局专案组办公室了,他张嘴就道:“让你们韩副组长赶紧带人来千金坪,最好配枪。” “配枪”二字令李小田大吃一惊,他叫道:“老关,这是要干啥?” 关尧收起手机,面色冷峻:“我怀疑,长青就在李英家的地窖里。” 七天前,搜救队巡山时,在山中发现了由孟长青留下的重要标记,随即,那菲和韩忱在千金坪外的山口找到了一个脚印,脚印上挂着很可能来自李英家晾晒的麦麸。 两个线索连在一起,李英或许就是最有可能的嫌疑人。 尽管没有确凿证据,但关尧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他临走前关上了那个盖子没有合拢的地窖,并转头令李小田再去查看。 要知道,在东北,冬天的时候,地窖盖子必须关紧,这不光是为了保温保湿,使蔬菜和粮食不被冻坏,同时也是为了防鼠防尘,再以免下大雪时,雪沙落进窖仓。 大部分人家甚至在盖子上安装锁扣,并用重物压住,以此保温。而且在扎木儿这种极寒地区,深冬时节,人们也会为地窖加盖草帘和棉被。至少,方才关尧在村里转了一圈,几乎所有村民都是这么干的。 那李英为什么会任由他家地窖大敞着口呢? 蹲在外面的两条野狗又为什么会狂吠不止呢? 两个小时后,韩忱带人赶来。 他被冻得哆哆嗦嗦,一见关尧就问:“你确定李英有问题?我们之前可是查了一圈,啥也没查到。” “我确定。”关尧说完,又道,“就算没问题,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线索。” 韩忱吁了口气,抬手令警员立刻前去李英家中搜查。 “如果没找到人,再惊着凶手了,你徒弟可就真的凶多吉少了。”韩忱说道。 关尧沉默地站着,目光紧随那些往千金坪方向去的警员。 二十分钟后,原本正坐在堂屋里吃酸菜豆腐的李英被扭出了家门,他惊慌失措地大叫着,引来了好几个出门围观的村民。 这人还没被塞上警车,先一眼看到了关尧,他喊道:“关警官,关警官!这是咋回事儿?你咋带这么多人来抓我?” 关尧不答话,他快步上前,一把掀开了地窖盖子,他用一枚从郁春明手里“缴获”的打火机试了试里面的氧气浓度,然后道:“来俩人,下去看看。” 很快,韩忱手下的两个小警员顺着梯子下到了这座差不多有20平米的窖仓,没出一分钟,其中一人就向上叫道:“底下啥也没有!” “啥也没有?”韩忱一皱眉。 关尧也不言语,他拉起那两人,自己又要往里下。 “地窖就那么大,大家都长着眼睛,他们没找着,你难道就能找着了?”韩忱凉凉地说。 关尧没理他,拨开挡在面前的人,连梯子都没扶,便跳了下去。他摸出手机打开电筒,细细地照向了四周。 李英家的地窖也没什么不同,都是那副样子,口窄肚宽,地面微湿。 但李英家的地窖又大为不同,因为这个本该存储蔬菜和粮食的地方,里面除了一堆干草之外,什么都没有。 “看出来问题了吗?”韩忱在上面叫道。 李小田也跟着跳了下来,他拍了拍身上的土,仰头回道:“问题大了,你自个儿下来瞅瞅就清楚了。” 关尧半蹲下身,拨了拨墙角的干草:“你见过这么空的地窖吗?” 李小田啧声叹道:“见过,我大爷当时死在屋里头一冬天没人发现,他家地窖就是空的。” 关尧轻哼了一声:“李英可是活人,他不过冬了吗?” 是啊,李英一大活人不过冬了吗?为什么这么大个地窖,里面只放点干草呢?而且,如果里面只有干草,之前的那两条野狗又在乱吠什么? “有血。”关尧忽然说道。 “哪儿有血?”李小田赶忙发问。 “通风窗和干草堆底下都有血。”关尧回答,“一个看起来比较新鲜,一个……已经干涸很久了,不确定是不是人血,但肯定是血。” 李小田咽了口唾沫,他颤颤巍巍地问道:“是小孟的吗?” “这得检测了才能清楚。”关尧呼了口气,“上去叫刑技下来取证吧。” 五个小时后,天黑,取完证的一行人押着李英,回到了扎木儿市分局。 关尧拿着从他家里找到的那盒老报纸,走进了审讯室:“讲讲,这都是啥东西。” 李英面如土色,浑身瑟缩,他嗫嚅道:“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李小田将那叠报纸摔在了他的面前,“我们所民警孟长青到底在哪儿?” 李英忽然嚎啕大哭起来,他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们不要问我,求求你们了,不要来问我!” 李小田猛地一敲桌子:“如果在你家地窖中发现的血迹最终检测证明是我们所民警的,李英,你知道你犯了啥罪吗?” 李英一抖,瞪着眼睛不说话了。 “行了,别跟他废话了,”关尧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等检测结果出来了再说。” 李小田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狠狠地啐了一口,他骂道:“挨千刀的老东西,9·24大火咋没把你烧死!” 关尧一摆手,示意李小田别挡着,他举起了那张照片,问道:“这上面的人是谁?” 照片黑白打底,一个女孩立在其中。这女孩眉目秀丽,笑容甜美,哪怕是身上穿着最老气横秋的衣服,也遮掩不住她的纯真与稚嫩。 李英见到这张照片,神色瞬间僵住了,继而,他的喉咙里开始发出嗬嗬的声音,听得关尧和李小田一阵头皮发麻。 “胜男,这是我的老闺女胜男。”过了很久,李英才回答道。 关尧沉了口气,将照片扣在了桌子上。 “你女儿李胜男……我记得是个兔唇啊?”李小田在一旁问道。 “是,她是兔唇,”李英把脸埋在了掌心,“五岁的时候,厂里出钱,送她去松兰医大二院做了个修复手术,但是,但是手术只修好了脸面,没治好里头。” “啥叫没治好里头?”李小田不懂。 “我也不清楚,”李英抽噎着说道,“为了省钱,加上也很难买到票,带着胜男去省城做手术的,是厂子职工医院的领导,人家回来说,胜男不止是嘴巴有问题,那喉咙眼啥的都有问题,他们都说治不好……” 所以,李胜男到死都是个哑巴,她只会咿咿呀呀地发声,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看着李英的泪水,关尧一阵黯然。 他拿过报纸,放到了李英的手边:“这上面的鬼画符是啥意思?” 李英本人似乎都有些害怕那用血渍写下的纹路,他缩了缩头,避开了关尧的视线,然后小声回答:“早前我家隔壁住了个立过堂口的出马弟子,我偷摸儿瞅过她帮人家办事儿时候画的符,所以我想学着,学着找找我闺女,看她在底下过得好不好,血是鸡血,黄纸我寻思着不好找,就用报纸对付了……” 报纸上画的是螺旋纹和锁链纹,中间写着李胜男的生辰八字。今天下午,关尧重新将报纸拿到手后仔细一看就清楚了——当年关娜死后,关尧奶奶也请人办过这样的事儿。 “那你找着你闺女了吗?”李小田问道。 李英垂着头,淌下了两滴泪。 这时,关尧开了口:“你闺女到底是咋死的?” “大火烧死的呗。”江敏抽着烟,轻轻一笑,“当年找不着的人,都说是大火烧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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