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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其北觉得段铖说这话的情绪有点怪,表情看上去很平静,可眼眸微微压低,显得语调很沉,沉到了深潭泥沼里,摸到的全是烂掉的根,但他并不在乎。所以林其北突然对他陌生——好像段铖永远一派正经,高贵冷艳的气质中,还藏着很鲜活的挣扎。 不过这不奇怪,每个人都有在苦痛中挣扎的经历。 或多或少罢了。 “钱不够花,你再多给他们一点,”林其北怀疑地问:“是吗?” “当然不是,苦海无边,回头没有岸。” 井底的青蛙一旦尝舒舒服服尝到甜头,人心跟贪婪混杂在一起,就变成了一把悬在他们脖子上的刀。 而刀柄握在段铖手中。 段铖恶劣的弯了下嘴角:“我跟他们炫耀呢——我有的是钱,我可以喂饱他们,也能饿死他们,全看我的心情。” 林其北:“……” “我是不是很坏?” 段铖刚出大山的时候属于半文盲,他真的很想学点东西,正好有图书馆举办社会公益活动,免费看书的同时提供三餐。段铖欣喜若狂,钉子户似的在图书馆住了三个月。他看了很多书,虽然对里面的内容一知半解,但思想上是有升华的,这是收获。 后来开始演戏,因为知识和阅历有限,他很难进入或者共情角色。勤能补拙,段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看书,没日没夜地看,理解文字,结合剧本,参透内涵。看似简单,对段铖来说很难。他最后把自己的经历映射在脑海中,逐帧分镜分析,以旁观者的心态,像一条浮游的鱼,在缺氧中窒息着看他的幽默人生。 他其实不是表面看到的这样,他内心是扭曲肮脏的。 段铖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林其北说这些。 他有些紧张,垂头敛眸,不敢看林其北,可情绪深处又有一丝别的期待。 “坏……” 段铖听到这个字,心沉了下去。 林其北口干舌燥,汤底沸腾过头,很多食材都糊了,样子着实不好看。他好努力捞起沉底的牛肉,嚼了两下,嫌老,不高兴,又吐了。 皱着眉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坏不坏看评判者站在谁的立场吧。可能特别善良,看见树叶落下来都能哭的人会认为你坏。” 段铖:“……” 林其北说:“但我不善良。” “他们活该。” “欺负你呢。” “都活该。” 他甚至没问过多细节,不做评价,无条件站在了段铖这边。 第38章 段铖的心被一双手悄悄捧起,意料之外没摔下去。那双手好调皮地捏了两下,心脏血液缓慢流动,神奇地飞出两只蝴蝶,霎那间红花绿草,春意盎然。 在这之前,因为林琮珩的警告,段铖陷入迟疑不决的拉锯战中——林其北不开窍,明示暗示没用,怎么撩都掀不起波澜。也可能不是不开窍,他有他千回百转的心思和顾虑,都能理解。 若有似无的触碰,暧昧变成高压生活下的调节,两个人似乎都乐在其中。所以段铖也没多深入考虑这个事情可能带来的后果。 林琮珩一番话,让段铖觉得这件事的风险阈值过高,哪怕在一些心动的托举下,付出跟收获可能成不了正比。 他在世俗里打滚,表面清高,实际上根本无法两袖清风。 利益永远第一位。 所以之后段铖在“要不要去见林其北”的选择中犹豫不决,哪怕最后灵魂控制躯体,他不由自主地靠选择近,可真正见到了人,心里还是虚,所以同时做好了知难而退的准备。 不过现在没有了,堵在段铖咽喉里的石头彻底消失,他终于又能呼吸。 第一次有人因为他被欺负替他打抱不平,没有任何私心,就在这方烟雾渺渺的小天地中,他终于捡到了一颗星星。 值得的,段铖心想,粉身碎骨都值得。 他鼻酸眼涩,心脏像树烂的果实。段铖极力掩盖委屈下的脆弱,但做什么动作都显得多余。 于是他不由自主,坐得端正起来。 “那个……” 声音哑,没说出话。 林其北微微侧耳,“什么?” 他的眼睛好黑,好亮。 段铖就这么凝他,表情很淡,没有起伏,笑了笑,说没什么。 他其实紧张。 但林其北没发现,说哦。 没心没肺的。 段铖叹着气想。 林其北对所有人好,在他心里除了林琮珩,其他人或许都没有顺位排序。段铖不知道自己在他那里有多少重量,抛开仅有一次的意外肉体关系,和不上不下的暧昧外,其他好像都没有了。 要好好追人,不能把他吓跑,不能让他觉得自己轻浮,也不能让他察觉不出自己的意图。 程度很不好把控。 段铖认真计划起来,表面看不出什么,手控制筷子,夹了个东西,往锅里滚一遭,吃进嘴里,眉头蹙起。 林其北弯着眼笑问:“好吃吗?” 刚才走神,夹了牛肉涮到红油锅里去。段铖在吐和不吐之间快速做好选择,咽了下去。 “还好。” 林其北又问:“不辣啊?” 段铖的双眉始终没有松开,脸颊渐渐红了起来,实话实说:“辣。” 林其北倒水,哄着他:“喝一口。”又问:“不是控食吗,怎么这么突然啊?” 段铖模棱两可地回答:“想事情,夹错了。” “哦,”林其北拍拍胸口,“我还以为你想开了呢。” 不是想开了,段铖暗自咂摸,是想通了。 晚饭过后,段铖洗碗,在他这里没有一个人做饭,另一个人负责洗碗的规则,反正有洗碗机,收拾什么的都是段铖来,林其北只要撸着猫猫狗狗消食就好。 但林其北还是有干活的,他把盲盒的空壳收拾起来装进垃圾袋,提着嗓子在客厅跟段铖说话:“段老师,要不要扔垃圾?” 段铖说嗯。 林其北笑着起身,就要下楼扔垃圾,“这小区有垃圾分类吗?” 段铖让他站那别动。 林其北立住了,“干嘛?” 段铖看眼外面的天,说:“现在下雨,出去不方便,明天再说吧。” 林其北说哦。 段铖默了默,他手上有水珠,于是甩一下,说:“蛮晚了。” 林其北眨眨眼:“??” “睡觉吧。” 林其北冥想片刻,抬手,指了下脸,问:“我睡哪里?” 好问题。 段铖本来打算让林其北睡楼上。二楼有书房和健身房,还有一间客卧,段铖偶尔工作晚了,懒得走楼梯,直接就近睡觉。不过他也很久没去过了,房间好长时间没通风。现在人进去,能让霉味闷死,也全是灰,暂时不好住。 林其北打趣,段老师,你就一个人,干嘛买这么大的房子?俩胳膊俩退分开了都填不满房间。 段铖说我乐意,空着招鬼我也乐意。 总有一天能填满的。 养好多宠物,狗狗一间,猫猫一间,再跟爱人睡同一间。 多好啊,但段铖没说。 他前一秒刚在神明面前起誓要正经八百地追求林其北,这一秒就还是不想让林其北离自己太远。都在同个屋檐下了。 “要不我打地铺吧,”林其北挠挠头发:“在客厅打地铺,地方大,通风。” 架不住段铖心眼多,张口就是:“那多不好意思,来者是客,你睡我的床吧,我打地铺。” 他故意把“我的床”说很轻、很缓,并且那条饱受摧残的胳膊还吊在胸前。 明晃晃。 林其北:“……” 卖惨么不是。 最后他们还是躺在了同一张床上,楚河汉界泾渭分明的睡姿。 人的心思一旦厚重复杂起来,即便有过亲密关系,都像露水积于绿叶之上,又缓缓滴落在脚下泥土中,渗透了,湿润了,却看不见摸不着,但又有微妙的、令人脸红心跳的联系。 要不然说“好朋友不要轻易谈恋爱”是至理名言呢。 爱情这种东西是两颗心脏在狂烈跳动中走投无路的选择,有人甘之若饴,有人懵懂迷茫。 段铖今天的感想很多,能写篇小论文,他无声叹气。 “你怎么了?”林其北问。 段铖:“……” “没怎么,”他说:“你睡不着了?” 林其北说嗯,睡不着,想事情。 “想什么?” 林其北的声音有点闷哑,应该是困了,他慢悠悠说:“我买几个亚克力盒子吧,把拆出的盲盒都放进去摆好,不然落灰。” “嗯,”段铖问:“以后还要买吗?” 林其北点点头,说要的。 段铖说那就买个展示柜,以后都能放满。 林其北说哦。他没问展示柜买来放谁家,也没明说拆出来的盲盒要不要带回自己那里去。 都模凌两可。 两人同时沉默,时间久到段铖以为林其北睡着了。段铖想看看他,刚动了动脑袋,林其北忽地开口。 “段老师。” 段铖差点魂飞魄散——他好像陷入了暗恋,但暗恋这种事,不是人干的。 林其北等半天,没等来段铖的回应,自顾自往下说:“你的手要去医院看看吗?正好这几天没工作。” 段铖说嗯,明天去吧。 林其北有些不好意思,嘟囔又呢喃,含糊不清,“我想转个身。” 段铖没反应过来:“什么?” “平躺着睡觉腰酸。”林其北好像没话找话问:“你不酸吗?” “……不酸。” 林其北很没有诚意地夸:“那你真厉害。” 段铖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暗哑,说:“转吧。” 林其北于是转到另一边,背对段铖。 好吧……段铖无可奈何。 但其实他不知道,林其北悄悄捂住心口,他心跳的好快,怕被段铖发现。 职业乞丐都休息的日子医生不放假。 林其北无所事事,跟段铖去医院复查。但出门的过程有点复杂,总之就是段铖看上去准备一个人出门,磨蹭很久,一会儿身份证找不到,一会儿医保卡不见了。 林其北觉得今天段老师可能脑子不好,怕他半道迷路,毛遂自荐,“我开车,你那些卡都放我这里吧。” “银行卡也要吗?” 林其北:“……唔。” 医生心情本来就不美丽,碰上不遵医嘱的患者,顿时感觉这班上的真没意思。像个AI走流程,最后结果出来,还是那句话,禁烟禁酒禁色。 还吓他们:“骨头长歪了就正不回去,是可以去做残疾证的。” 段铖:“……” 林其北后怕,忧愁地看着段铖的手。 段铖想摸摸林其北的头发,但他现在很克制自己的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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