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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善情把衣服拉来扯去,抱怨了几句,从床上下来,因为腿软,差点坐到地上,还好庄叙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这样我下午怎么出席活动?”李善情严厉地斥责,“小庄,你要负责。” 庄叙敷衍地答应,牵着他的手往外走,问他要不要吃了早饭再走,李善情说不要,玛丽会做。庄叙“嗯”了一声,忽然问:“下午需不需要我也出席?” 这话更是不正常得没有边际,李善情都被他吓了一跳:“当然不用,你来干什么?” 庄叙不说话,李善情开玩笑:“地头蛇来给我撑场子啊?” “不行吗?”庄叙问。 庄叙这些奇怪的行为愈发明显,让李善情心动心跳,十分难得地尝到了疑惑和害羞的滋味,他理智地拒绝了庄叙,说:“不用了吧,我怕维原生科明天股价下跌。” 心却进入一个心照不宣却毋庸置疑的第二次初恋世界。 下午,李善情找造型师将自己打理得体面些,前往奠基仪式。小学的大门外,闻风而动的媒体云集,李善情不喜闪光灯,戴了副墨镜,几乎没有回答问题,也不露任何表情。 从学校离开后,他没有通知庄叙,去看了看庄叙的母亲。两位病友很久没有见面,在家聊了许多,说治病和手术的经历,李善情谈起自己植入后的呕吐经验,许女士很有共鸣。 后来许女士的朋友来了,李善情加入他们,一起玩了会儿牌,他还得去陪父母,没留下来吃饭。 不过坐车离开庄叙家的别墅区时,李善情看见了几台媒体车停在路边,心中暗说不好。果然,晚上吃饭时就见到了新闻,说Noah去庄叙家拜访,被闭门谢客。不过李善情的公关公司还没发力,新闻便已被删除了。 想来想去也不太可能是别人,李善情发消息问:“是不是你删的?” 庄叙又不承认:“删什么?” 次日是庄叙的生日,李善情找不到庄叙除了工作和做某些事之外的喜好,问庄叙:“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庄叙答应了他,他便很高兴。晚餐后和父母一起看新闻,李善情还觉得这次来滨港,真的重拾旧梦,有机会找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自己。事业也一片坦途,回番城后便要启动直接上市的流程,前方无限光明。 但到了睡前,李善情接到了那个电话。是从番城出发来滨港之前,他因肌肉抽动而找的神经科专家打来的。 专家的语气有些犹豫,对他说:“Noah,你回来后,我们必须再多做一些检测。” 李善情心瞬间沉到底,问他这是什么意思,专家告诉他:“我有怀疑,但现在不能确认,所以也不想立刻告诉你。如果不是,那是最好的。” “如果是呢?”李善情问。 “……”专家安静了几秒,没有回答他。 比起身体,李善情也在意公司和产品,便问:“可能是植入引起的吗?” 对方很快便否认了,说:“这种情况,可能性不大。” “你究竟怀疑什么?”李善情实在不喜欢不上不下被吊胃口的感觉,直接道,“可以先告诉我,我身体不大好,承受能力倒还可以。” 专家思考了片刻,很轻地叹了口气,对他说了实话:“PMA,进行性肌萎缩,甚至渐冻症。” 李善情从没想过这种病症的可能性,大脑一时间有些空,几乎想笑,或者对对方说“别开玩笑,我只是肌肉无痛抽动,本来就没力气,不是得绝症要死了,能不能别这么晦气”。 专家感受到他的沉默,又补充:“现在只是猜测,确诊需要很长的时间。我看了你其他的检测报告,排除了大部分可能,我上个月刚刚遇见一位症状已经比较明显的病人,所以才有点怀疑。” “……知道了,”李善情对他说,“我回来就开始检查。” 李善情挂了电话,在房间里呆滞地坐了一会儿,这两天没怎么注意的肌肉又跳了起来,好像有一个多余的生命体存在于那块区域。 他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指,张开放松,又张开放松,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累了,他觉得小拇指动起来有些慢。 应该是虚惊吧。李善情想,早知道不找这名专家,是因为他才接触过这类病人,才会有次怀疑。渐冻症本便不是一项可以迅速确诊的疾病,这专家实在是想得太多了。 他的人生才刚开始有了好转,有爱他的父母,朋友,有正在高速运转向前的公司,还有终于对他透露心意和感情的庄叙。 心里觉得不会是真的,李善情还是一整夜都没有睡着,到早上才想起来,给庄叙发了短信,祝他:“生日快乐。” 想了一会儿别的祝福,加上:“小庄,祝你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庄叙已经醒了,很快回复说“谢谢”,问李善情:“我什么时候来接你?” “半小时吧。”父母出门了,玛丽休假,李善情也不想一个人待着,他觉得害怕,又发:“越快越好。” 他走到浴室,发现自己的脸色青青白白,像一个鬼魂,只有一对眼睛有活人的光泽,深深看向镜子里,像在说“我想活下去”。 ——如果生命的时钟真的开始迅速地倒计时,如果生命真的会停。 李善情不要自己再去想,洗了把脸,在衣柜里发现以前庄叙送给他的外套,便穿上在他的休闲衣外面,又戴上一顶学生时代的帽子,下了楼去。 和他的装扮比起来,庄叙实在穿得很正式,衬衫和西裤,只差一件西装外套就可以去上班。 庄叙开车带他在滨港细窄的路上前行,给他介绍这座城市的变化,他们途径了李善情以前的高中,滨港大学,游客区,群英医院。 有些建筑拆掉了,有些翻新,李善情睁大眼睛,想将一切记录在大脑中,又怀疑这些记录到底有没有意义。 因为心中压着事,他没怎么搭庄叙的话,庄叙注意到了,开到观景点附近的停车场,停到车位里,问他:“你是不是累了?” 李善情抬眼,看到庄叙关心的眼神,“嗯”了一声,勉强地开玩笑:“怎么这都被你发现啦,大寿星。” “我看你没怎么说话,”庄叙说,“如果真的累,我送你回去。” 李善情马上说“不要”,“我不要回去。” 说到这里,李善情看到车窗外,不远处一家烘焙店的招牌,突然想起来,他第一次为庄叙过的生日,给庄叙买一个甜甜圈。他想让庄叙重回当年,也想自己待一会儿,便说:“你在车里等我一下。” 走到烘焙店里,一股奶油和水果的甜香迎面而来。李善情没戴口罩,闻着都感觉快过敏了,有点坏地迅速挑选了一个看起来最梦幻的,和庄叙的气质完全不搭的草莓蛋糕,对穿着围裙站在收银台的女孩说:“你好,我想要这个,请帮我包起来。” 他拎着打包盒,要了一盒蜡烛,慢吞吞走回庄叙车边,开门坐进去,把蛋糕递给正在等待的,看起来打扮得体面又健康的庄叙,说:“生日快乐。” 庄叙拆开来看,李善情看到他挑了挑眉,故意问:“是不是很合你的心意?” 庄叙竟然没有否认,低低“嗯”了一声,又让李善情感到恶作剧失败,继而心痛了起来。李善情发现自己比想象中更加喜欢庄叙,然而他总是运气不好,运势一低再低。 庄叙蜡烛,但没有点燃,李善情问为什么不点,庄叙看了他一眼,他便明白了,大概怕他哮喘发作,或者呼吸质量太低。但在他的身体就是这样难伺候,再如何保护也是很容易消散。 “其实没关系啊,”李善情不想再这样,耸耸肩,“不吹蜡烛怎么许愿。” “我的愿望不用许。”庄叙对他说。 这么神秘。李善情好奇了,他本来就很喜欢了解庄叙的一切,被专家的猜测打击得灵魂游离的伤春悲秋都少了很多,凑近庄叙一点,问:“那是什么愿望?” 庄叙摘下了蜡烛,放在一旁,看着李善情的眼睛。让李善情产生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祥而幸福。 他看见庄叙朝自己靠近,双唇微动,好像犹豫着,斟酌着对自己说:“我知道你前天晚上找到我公寓里放着的花了。看到之后,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语气很认真,眼神也干净。李善情觉得自己的手完全动不了了,耳朵却还在听。 “如果有的话……”庄叙停了下来,神情那么纯粹,几乎有点难为情,好像他们刚刚认识,好像李善情还没有离开滨港,没有做过任何伤害他的事,这样地问:“如果有,我们能不能重新在一起?”
第44章 二十六岁,算不算一个很好的年纪,是否将是人生新阶段的开启,庄叙说不清,只知晓他仍旧没有太多纪念日的概念,从日程表中艰难空出一整天,单纯是想和一个很久没回滨港的人,单独进行一次约会。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越长,肢体越亲密,接吻拥抱,漫无目的地聊天越多,庄叙越来越难再去做一个原则固定的人。 只知道如果要陪李善情,那么工作、他自己的生活,一切可以无条件向后顺延。 游历过色彩斑斓的奇幻乐园,人总不想再回到黑白世界,是庄叙也一样。 昨晚庄叙照例打开书柜,想擦拭花盒,察觉到盒子、花和卡片都被移动后,怔了片刻。 他想象了李善情在他的书房里摸东摸西,最后突然找到这一盒花时的模样,最后简单快速地做出了一个决定。决定后,庄叙感到人生又坚固了一点。 早晨接到李善情的召唤,庄叙又来到车库等待,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瘦窄的人,遮得看不到脸,穿了一件他很熟悉的衣服,摇摇晃晃走来,不知是在暗示什么。 进了车里,李善情摘掉帽子,露出一张窄小而漂亮的脸。大概是这两天没睡好,他的眼里有少许血丝,但是即便在昏暗的车厢中,庄叙也可以看到他湿润的眼球,反射一种细腻、生命体的亮光。 在李善情轻轻转动眼球时,他显而易见的邪恶个性,精神和活力,对庄叙致命的吸引,也跟着灵活地展现了出来。 但不知是不是庄叙的错觉,自约会的起初,气氛就有些难以言喻的沉闷,也像这一天的天气,雨云积满天空,把整片海港与高楼压成灰色。 庄叙本以为李善情是这几天太累,想若他疲惫,可以送他回去休息,但李善情开口他撒娇,说不要回家。后来在观景点旁的一家烘焙店,他给庄叙买了一个漂亮的草莓蛋糕。 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点缀一些干花的花瓣,看起来十分梦幻,像李善情送上他本人。 原本在感觉到李善情状态不好的时候,庄叙犹豫了,怀疑这并不是谈心的好时机,但可能是蛋糕给他的信心,庄叙脑中的玩偶归属理论又浮现出来,含蓄地对李善情提出了复合的请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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