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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航双手环胸,倚着门框,觉得他很莫名其妙,不就是一架钢琴么,但看到温栩的脸色后,他迟疑了下,才说道:“昨天就被人搬走了啊。” “你不知道么。” 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冷雨,显得整座城市都是轻飘飘、冰冷冷的。 温善行将比亚迪停在他的车位,他想要开门下车,但外面下了雨,车里没有备用伞,他稍微犹豫了下,决定冒雨跑回家。他刚打开车门,就见有人在不远处撑着伞朝他走来。 是温栩。 温善行惊讶了一瞬,他没想到温栩此时此刻会出现在这里,他走到温栩的伞下,皱眉沉声教训道:“你不在学校,在这里干什么?” 温栩举着伞,嘴角似有温润的笑意,低声道:“就回来看看。” 温善行猜测到他临时回来的缘由,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欲言又止。 站在一起他才发现,原来不知不觉的温栩已经比他高半个头了。 他们并没有着急回家,而是去了小区附近的一家冰粉店。舒州五月份燥热却阴湿的气候,很适合凉食下肚。温栩付好钱,将两碗冰粉端到桌上,他垂着脑袋,静静地搅拌着碗里的山楂碎、花生碎、红糖。 他突然喊了他一声,“爸。” 温善行已经很久没有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了,忍不住心一颤,半晌才反应过来:“嗯?” 温栩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语气莫名的是从未有过的柔和、真诚:“爸,你觉得是这家店的冰粉好吃,还是以前老城区的那家好吃?” 温善行蹙了蹙眉,细细品尝了下,但他确实没感觉出差别,“都差不多吧,有什么区别吗?” 温栩就说:“有啊,”他低声细语,婉婉道来:“当然有区别啊,以前,小的时候,我第一次吃冰粉,就是你带我去的那一家,现在我长大了,换成我带你来。” “哈哈,你确实是长大了,现在都比我高了,”温善行不理解他为什么提起这个,迟钝地轻笑出声,掩饰自己的心虚与冷漠,似乎是在笑他好孩子气,十八岁了还如孩童般幼稚与较真,他细细回味道:“是是,你这么说的话,嗯,是有区别的……我觉得味道确实不如以前那一家好吃。” 温善行仔细回忆了下,“那时候我们还住在老房子里……”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还在老城区,沈秋搬进来没几年后,温善行就攒够了钱换了新房子。 温栩侧眸,失神地盯着外面的雨,喉咙干涩,语气低缓:“对,我还记得,三年级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就像今天这样,突然下起了雨,其他小朋友都有人来接,只有我没有。” “我就一个人淋着雨,慢慢地走回了家。” 温善行微微一滞,皱眉问道:“为什么不带伞?” 温栩就说:“忘记了。”因为以前下雨都有人接。 “为什么不坐公交车回家?”他又连忙问。 “我以为你会来接我。” 他就在路上,边淋雨走边等。 温善行僵硬地笑了笑,用很熟稔的语气语重心长地教育他:“你知道的,爸爸那时候工作很忙。” 温栩没说,他淋着雨回到家后,推开门,看到他和沈秋在餐桌上哄着弟弟吃饭的温馨画面。 温栩继续说:“那时候很小的我,第一次领悟到幸福的真谛,原来幸福就是,下雨天,有人撑伞。” “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以为得到爱是很简单的事,而我,是全世界最幸福、拥有最多爱的小孩。” “长大后才发现,原来,爱,是那么难。” “想要爸爸的爱,很难,想要留下钢琴,也很难。” 他判定,爱是一件极其奢侈的事,旁人不会轻易分享。 碗里的冰粉被搅得稀碎,一口没动,温栩突然喊他,“爸。” 温善行缓过神,眉心一颤,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会不会觉得我是很幼稚、很天真的人,为什么我都十八岁了还这么不懂事,还在纠结,爱不爱、幸不幸福的问题。” 因爱纠结,便会为爱所困,这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命题。 温善行的眉头皱得很深,拿着调羹的手指抖了抖,他的微动作表现出,他明显坐不住了。 温栩抬眸平静地扫过温善行的神情,将他的反应纳入眼底,他最擅长的就是以退为进,便接着开口:“其实……有的时候,我挺羡慕弟弟的,想和他交换一下。我觉得,他好像比我幸运一点?比我得到爸爸的爱,更容易一点?” “你说,对吗,爸爸。” 温善行突然觉得呼吸有点困难,他艰难地咽下喉中苦涩的冰粉,支吾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想解释,却无从说起,苍白地为自己辩解着:“不是的……” 他这些年,对待他的大儿子,只能说是,关心不足,漠视有余。而漠视,是一种残忍的精神虐待。他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温栩这些年在家里是怎么过下去的,但他却选择掩耳盗铃。捂住耳朵与眼睛,就以为也会骗过心。 他想起温栩上高中的时候,他晚上出来想在阳台抽根烟,刚出房门就看见他的大儿子站在杂物间的门口发怔,面无表情,目光幽幽地、出神地盯着那架钢琴,很神经质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时候他应该学业压力很大,每天照例睡前来看一眼钢琴。 温善行却皱眉,不太认可他的行为,批评道:“大晚上不睡觉,在这里站着做什么。”其实他心里是最清楚的,温栩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十七岁的温栩垂下眸,站在原地,乖巧地关上杂物间的门,轻声回复:“睡不着,出来走走。” 温善行别过脸,他不想看见他的大儿子,也不想看见那架钢琴,厉声催促:“快回去睡觉吧,明天还要上课。” 他那时候不明白,其实现在也不太明白,为什么他儿子要如此执着留下一个旧人、一个死人的东西。 他们明明已经有新的家庭了。 没有意义、没有价值的东西,注定要被舍去。
第11章 温善行最终还是心甘情愿地告诉了他琴行的地址。 雨愈下愈大,温栩抵达琴行门口时,玻璃门上已经被挂上“今日店休”的木牌。 因为骤降夜雨,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掠过急匆匆的步伐踩过水洼,他的一小截裤脚被雨水打湿。风吹过来的时候很冷,温栩僵直迷茫地站在玻璃门前,手指发冷,他忍不住紧紧攥住衣角。 脑袋好像也有点被冰住,宕机了几分钟,他才回过神,有些无助地半蹲下,手指贴上玻璃门,目光空洞地看向室内的乐器。 不过,他并没有看很久,少顷,直起身,用手机记下琴行门口的号码,便准备打车回学校了。 或许是出于愧疚,温善行第一次主动且饱含暖意地给他发送信息,提醒他早点回去,不要淋雨,会感冒。温栩面无表情地盯着手机屏幕,过了很久才回复。 今晚寝室只有他一个人,简单地洗漱后,写完实验报告已经凌晨一点多。 睡眠,对于温栩来说,变成了一件负担很重的事。他之前的睡眠时间还保持在五个小时左右,但最近要么是彻底失眠,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要么就是凌晨便从噩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 人缺乏睡眠的时候,做事效率会下降,心力交瘁,精神萎靡。可温栩是那种会让自己一天到晚忙得停不下来的高效率人类,所以对于第二天排满日程的他来说,缩短的睡眠,实在不够补充精力。 他规划好一切,包括自己的作息时间。 宇岩污 可一旦无法按时入睡,作息脱离自己的掌控,他便会焦虑万分,辗转反侧。 越忧心忡忡,越难进入睡眠。 长期下来,人的精神便被摧毁了。 这一年以来,他能清晰的感受到生命力在流逝。 具体好像是从第一次产生轻生的念头开始。他不明白,他明明已经放弃那种念头,他明明有在努力好好地继续生活。 可脑海里一旦产生过,它便会时不时在脑海里叫嚣,张扬地凸显自己的存在感。挥之不去,纠缠不休。 吃完药后,依旧是没什么效果,温栩闭目养神在寝室的床上躺了好一会,他竭力让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整个人放空后,等稍微缓过来时,才决定起身去图书馆借资料书。 只睡了三个小时的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头疼、胸闷到头脑昏涨,温栩单手撑着书架,艰难地呼吸,深深地闭上眼,他感觉自己快要被逼疯了。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温栩伸手去够书架最高层的那本书。在他头晕目眩之际,有人抬手替他取下了那本书,递到他面前。他微微抬头看向那只手的主人,正要说谢谢,但下一秒,他的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些,脑袋却清醒了不少。 温栩有些木讷地接过那本书,张了张唇,“谢谢。”他不太确定自己刚才有没有失态,“……你刚来这里吗?” 顾延青来这写论文,原本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清净清净,结果却撞见那个令他心中无法清净的人。 “嗯。”顾延青点了下头,他看温栩的脸色不太对劲,下意识抬手,犹豫了下,还是轻轻触碰了下他的侧脸,失温了般,他便关切地问:“脸色很难看,怎么回事?”看起来像是没睡好,或是低血糖。 温栩抬头看着他,听见他温沉的声音,感觉心脏缺失的那块血肉都被填补上了,他抿了抿失去血色的唇瓣,低声解释:“……可能是没休息好吧。” “这样,”顾延青的表情若有所思,他替温栩拿过他手中的书,很温柔地说:“那我们去旁边休息一下。” 七点钟图书馆人很少,温栩坐到角落的双人沙发座上,他耷拉着脑袋,揉了揉眉心,他只想赶快离开这里,万一他等下做出什么失态的举动,吓到他怎么办。殊不知,他越这样想下去,只会越焦虑。 温栩缩在角落,阖眸,他感觉自己的左手不住地轻微震颤着。 温栩睁开眼的那刻,左手却被握到一处温暖的源泉。他的手掌要比温栩的大一些,掌心很暖。 温栩一眨不眨地看他,眼眸里带上些许的不可置信,顾延青站在他身边,没发觉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蹙了下眉,低声道:“这里很冷吗,为什么你的手这么冰。” 顾延青偏头去看对面的室内空调。 温栩没有将手缩回来,任由他握着。右手接过他倒的热水,手指感到了久违的温度。 顾延青低头看他,耐心询问:“要送你去看医生吗?” 温栩垂眸不敢看他,继续沉默,他不想去医院,就低声扯谎:“没有很难受,只是刚才突然有点……胃痛。” “你有胃病?” “嗯。” “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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