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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对上,即鹿脊背一凉,不动声色收回搭在浴缸沿上的手,悄然缩回角落。
望着面前低垂着眼,脸颊绯红的人,段从祯稍稍偏头,眼里闪过几分不明意味,片刻,抬手把毛巾递给他。
即鹿飞快抬眸瞥了一眼,接过毛巾,低声道谢。
“为什么哭?”段从祯又问。
即鹿没想到他还在想这件事,抬头看了他一会儿,还是摇头,“我不知道。”
段从祯盯着他,微微皱眉,“有这么不情愿?还是你担心你同事?还是说什么别的理由?”
即鹿被他逼问得耳朵嗡嗡的,听他提了韩朔,又警觉起来,“没有,不是,跟他没关系。”
“还帮他说话?”段从祯凛眸,声音生硬几分。
“没有,不是。”即鹿忙摇头,嗓音湿润,“我只是想他生病了,可能我也有一点。”
看他紧张成这样,段从祯隐隐有些厌烦,望着即鹿谨慎而抵触的神色,又说不出什么。
“不准再提他。”
段从祯冷硬撂下一句话,完全没说是自己先提起的,站起来拿起淋浴头洗了个澡,转身出了浴室。
即鹿望着他随手摔在一边的湿毛巾,溅出的水花甚至滴到即鹿脸上,不知道他在生什么气。
匆匆洗了一下身上,即鹿双膝微屈,泡在水里觉得很舒服,都有些不想起来,可一想到段从祯还在外面,放松的心情又低沉下去。
过了一会儿,浴室门被拉开,段从祯把换洗衣服扔给他,“嫌病得轻吗?洗完早点起来。”
即鹿没敢耽误,从水里起来,擦了一下,换上段从祯给他的衣服,从浴室出来,就看见段从祯半靠在干净的床上,低着头看手机。
目之所及,尽是杂乱的狼藉,地摊上都是散落的衣物,床榻凌乱不堪,灰色床单被水渍染成深色,一片一片的污斑,刺激着视觉,荒诞而疯狂。
他知道为什么段从祯要订双床房了。
擦着头发,即鹿走过去,段从祯头都没抬,递给他一杯深褐色的药。
迟疑一瞬,即鹿吸了一口气,没接,讷讷地开口,声音带着寝事后的温淡,“……这是什么?”
段从祯抬头,看了他许久,唇角扯了一下,荒唐地轻笑,“感冒灵。从没喝过?”
“……噢。”即鹿这才接过来,皱着眉灌下去。
段从祯瞥他,轻轻挑眉,“怕我给你下毒啊?”
即鹿喝完,把杯子放下,慢慢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段从祯没有多逼问他,偏头示意了一下侧塌,“那休息吧。”
微微一顿,即鹿有些没想到他就这么放过自己,僵硬片刻,警觉地望着他,段从祯撑着额角,垂眼看手机,没再搭理他,即鹿这才松了一口气,绕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
即鹿没睡,睁着眼,盯着对面凌乱潮湿的床铺发呆。
身边床垫下沉,灯光昏暗,只留下床边的夜灯。
呼吸一滞,即鹿身躯微僵,下意识往旁边缩了缩。
自从他那天从医院跑出来,就再也没有跟段从祯同床共枕的时候,久违的熟悉感,带着一点未知的陌生,让他格外不安。
房间一片寂静,耳边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即鹿听着身后的声音,一刻也不敢放松,后背突然一热,段从祯伸臂绕过他的肩背,强硬地将他拽回床榻中间。
始料未及,即鹿轻轻换了一口气,而后飞快压下来,没再出声。
脊背贴在段从祯胸口,隔着单薄衣料,能感受到男人有力沉稳的心跳。
过了一会儿,段从祯伸手,往他面前摔了一沓东西。
纸张擦着鼻尖落下,即鹿下意识闭眼,再睁眼时,看清枕头上是一沓钞票。
蓦然一怔,即鹿想起一个小时之前两个人近乎失去理智的纠缠,望着面前一摞一百块的钱,突然有一种被侮辱的感觉。
垂了眼,即鹿咬咬牙,抿着唇没说话,呼吸却重了几分。
没有理会段从祯扔下的钱,即鹿闭着眼,强迫自己不去在乎他刻薄的行为。
身后的人动了动,手臂横在他腰上,抱玩偶一般霸占着他,不让他挪动分毫。
即鹿试着动了动,发现一点都动不了,徒劳地尝试之后,只能隐隐叹气。
“买花的钱。”段从祯突然开口。
低沉声音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一点慵懒,寝事后的干涩低哑,在昏暗里格外迷离。
即鹿微怔,呼吸顿了一下,听清了段从祯的话。
“……什么?”即鹿含糊地问。
“买花的钱。”段从祯说。
即鹿喉结动了一下,“谁买花的钱?”
段从祯沉默片刻,“那个啤酒肚的秃子。”
说的是上次在店里摔他花的无理男人。
即鹿愣了一下,“他……”
“他买了十束百合,十束玫瑰,这是他给你的钱。”段从祯说。
即鹿低声说,“……我没收到订单。”
“嗯。”段从祯理所当然地应了,微微低头,干燥的嘴唇擦过即鹿裸露在外的颈侧,似若有若无的亲吻,“因为是我卖给他的。”
第81章
酒店的房间寂静非常,只有床边夜灯还亮着昏暗的光,即鹿身躯僵硬地躺在床上,身后是男人温暖的胸口,好像贴着他的脊背,连沉稳有力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段从祯略低着头,微凉的唇擦过即鹿颈侧,手臂横在他腰上,以一种极其暧昧而强势的姿势把他箍在怀中。
即鹿垂眼,咬了咬牙,轻轻动了一下,拉开了一些距离。段从祯没察觉。
“你卖给他的?”即鹿问。
他想起段从祯给他打的电话,那时他问段从祯想干什么,段从祯没说。
“嗯。”段从祯言简意赅地应了。
“他为什么要买?”即鹿望着那几张粉色钞票,眼神发虚,“……你威胁他了?”
“啊,那倒没有。”段从祯缓了一声,懒洋洋地开口,听上去有些困顿,声音却带笑,“他自愿买的。”
“……”
即鹿没说话了。
段从祯的话有几分可信,他尚且不清楚,可想着那胖男人当天无理取闹的举动,要让他自愿买花,即鹿绝对不相信。
段从祯没有理会他的沉默,伸手又把他扯回来,慢悠悠地哑声说,“我问他买不买,他高高兴兴就掏钱了……”
“……”
即鹿抿唇。
段从祯又说,“然后我就把枪收起来了。”
即鹿心下了然,闭了闭眼,微不可见地叹气。
段从祯低头在他颈边蹭了蹭,“然后我把那些花全塞他嘴里了。”
即鹿一顿,“你……”
“他自愿吃的。”段从祯打断他。
“……”
自愿才有鬼。
“你能交差就行了。”段从祯说,声音染上困倦,“至少不用你自己贴钱,这不就得了。”
即鹿微愣。
那胖子男一下子摔了他两束花,还要他赔钱,即鹿不想事情闹大给韩朔添麻烦,自己往收银台贴了百来块,只有医药费他坚持不出,明明不是他做错的事,他也绝不会负责任。
他不知道段从祯看见了。
“我不要。”即鹿垂眼,低声淡淡开口,“你买的花,跟我没有关系。”
段从祯轻笑,“爱要不要。”
即鹿被忤得没话说,吸了一口气,正要再开口,又听见段从祯懒散地打呵欠,“你不要我就拿去给韩朔。”
正想反驳什么,想起他前不久还在生气,不准他再提韩朔,即鹿又堪堪闭了嘴,到底是什么也没说。
他要闹就让他闹去,反正跟自己无关,即鹿劝自己,这也不算欠他的人情,这些事跟段从祯以前伤害过他的相比简直微不足道。
即鹿闭了眼,眉峰却依然浅浅蹙着,在段从祯身边,他始终无法睡得安稳。
“他明天还会去你们花店的。”段从祯说。
“干什么?”即鹿不解
“认错。”段从祯说。
“……?”
“我让他跪下来跟你道歉,他高高兴兴答应了。”
即鹿睁开眼睛,下意识侧头,却只能看见起伏的被沿,完全看不见段从祯。
有点不安地动了动,即鹿微微屈膝,把自己缩起来,偏头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半天没说话。
“我本来没打算跟你说的。”段从祯开口,语气有些失望,“毕竟说出来就不叫惊喜了。”
即鹿抿了抿唇角。他不觉得有人突然跪在你面前是一种惊喜,可段从祯似乎是这么觉得的,他乐于看别人出丑,乐于满怀兴趣地欣赏他人的痛苦和难堪。
“段哥,”即鹿喊了一声,“这种事情不太好玩。”
“不同意。”段从祯直接反驳,“我觉得很好玩。你可以保留意见。”
“……随便吧。”
即鹿觉得很累,段从祯好像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他不遵守规则,也不害怕惩罚。
在他的眼里,对错都只能由自己定义,这也直接造成了这个人的阴晴不定,和令即鹿惶惶不可终日的危险莫测。
停顿片刻,段从祯又说,“我跟你说一下,免得你说我吓你。”
即鹿眼睛微睁,视线落在对面那张凌乱的床上,喉咙干涩不已,喉结上下滚动,有些干哑。
段从祯喜欢这种刺激的事情,他喜欢无处不在的危险和陷阱,他喜欢半夜敲开即鹿的门,喜欢用刺耳的电话铃声闹他,更喜欢看他惊恐失措的表情。
让段从祯觉得很有掌控欲。
他不明白这些有什么可怕的,也不明白为什么那男人胆子突然变得这样小,他理解不了即鹿的惶恐和畏惧,面对自己,时刻的警惕和抵触。
耳边是男人带着笑意,毫不在乎的声音,即鹿闭眼,只觉得脑子开始嗡鸣,声音微颤,“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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