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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涩的海水涌入口鼻, 无法呼吸,胸腔里残存的氧气被一丝丝挤压殆尽。 眼皮仿佛有千斤重,即使拼尽全力想要抬起, 依旧在向着无穷无尽的深渊坠落。 自己……快要死了么…… 麻木的身体已经失去控制,全身的温度都在迅速流失。 被急流卷走后,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群消失在视野尽头。 初时越…… ……初……时……越…… ……十……月…… 苍白的唇瓣开合, 悄无声息地呢喃着某个名字。 遗憾、惆怅, 无尽的酸涩在心口蔓延,让裴言卿几乎落泪, 溢出的点滴温热又迅速融进海水中。 或许……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对不起,十月,没能守住和你的约定。 互表心意、颠鸾倒凤的那个夜晚,他吮舐着初时越的唇, 在对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许下不离不弃的承诺。 炽热的浪潮和极致的幸福宛若就在眼前, 可即使他用尽全身的力气,也根本触碰不到。 “咳咳……咳咳……” 海水混着血色涌流,连疼痛的觉知都在渐渐消散, 森冷的黑潮将最后的光亮蚕食殆尽。 意识消散的刹那,一只有力的臂膀忽然破水而来。 将那毫无知觉的冰凉身躯拥进怀里,初时越立刻含住裴言卿的唇,将氧气一口口渡了过去。 苍白柔软的唇微微张开, 裴言卿双眸紧闭,毫无生气地倒在他臂弯里,并没有因为渡气产生任何回应。 眼前人的状况一刻都不能耽搁, 初时越强自压抑着绝望痛苦的情绪,托着他迅速朝海岸的方向游去。 浪涛涌上浅滩,他扶着裴言卿仰躺在沙地上, 双掌上下交叠,用力按压着毫无起伏的胸脯,一次又一次含住嘴唇渡气。 “醒醒,言卿,求求你,醒过来!” 七百年前那个烈火焦灼的夜晚,破败的宫闱中,自己也是这样抱着他了无生机的身躯,竭尽全力也没能救他回来。 千万不能……悲剧绝对不能再次上演。 “你醒醒,看看我,我是十月啊,我找到你了!” 按压,渡气,再按压,再渡气,数不清第多少次重复,裴言卿瘦弱的身躯才微微颤抖着,呛咳着呕出几口淡红的海水。 “咳咳……咳咳咳……” 他双眸无神地张开,面容霜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喘气轻弱又急促,好像下一刻便要断了。 “十……月……” 声音低不可闻,却如同洪钟般震撼着初时越周身百骸,他小心翼翼地搂住裴言卿,让他以舒适的姿势靠着自己肩头。 “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在意识到之前,滚烫的泪水已经潸然滑落,他紧紧握着裴言卿雪白冰冷的手指,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真好……真好……” 裴言卿努力想抬起头,想看清他的面容,眼前却只剩下了模糊的光感。 或许是急流中撞上了什么,又或许从高空坠落的伤势早就压抑不住,不只是视觉,甚至其他的感觉、痛觉,都几乎消散殆尽了。 他想呼唤初时越的名字,却只能无力地呕出鲜血,血色沿着脖颈漫流,转眼间染红了濡湿的衣襟。 “不,言卿,医生就快来了,坚持住,别睡,求求你!” 初时越忙不迭去擦拭他的嘴角,却根本止不住,只能看他急促地倒着气,挣扎抬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侧脸。 “我……” 即使生命终结在此刻,他也要将亏欠七百年的心意道出。 不论是齐衍青,还是裴言卿,无论过去,亦或将来,他所钟爱的、眷恋的,就只有那一个人。 “爱……你……” 如有可能,多想陪着他,长长久久地走下去啊。 苍白手指向下坠落,裴言卿合上双眸,倒在初时越怀中,无论如何呼喊,都再也没有了回应。 忙乱的人群奔来,激烈的鸣笛响成一片。 而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无尽的寂静和黑暗。 …… “高空坠落导致脾脏破裂,第三节肋骨折断插入肺部,正在大量失血……” “病人血氧浓度急剧下降!体温远低于正常值!” “自主呼吸已经停止,血压急速降低!” “已采用起搏器进行电击,心跳未自主恢复,将再次进行尝试……” “血浆呢?快,快注射肾上腺素!” …… 抢救室里乱作一团,顶灯持续闪烁,流转的猩红光芒让在场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初时越沉默不语地靠在墙边,眼神僵木,没来得及换下的校服上,从衣领到裤摆都沾满了乌红的痕迹。 那是裴言卿的血。 从高处坠落、在水底受尽折磨、被急流卷走,无论哪一项都是对生命的巨大摧残,更何况他身体本就比一般人孱弱得多。 即使失去了意识,他依旧不断咳着血,输入救护车上配备的急救补液也无济于事,全身急速失温,呼吸也越来越弱。 人还没进抢救室,所有的生命体征就降低到了可怕的程度。 “你们要做好最坏的准备,我们只能尽力而为。” 哪怕医生见多了重伤场面,面对这样棘手的情况也显得有些束手无策。 接到消息后,初怀宁也很快赶来,先是心照不宣地和白成蹊对视了一眼,随后径直来到初时越面前: “哥,已经联系最新的意识刺激和心肺功能设备了,目前航班即将起飞,应该五小时之内能送达这边。” “整个省内能调度的资源和专家目前都集中在这里了,更高级的我还在联系,” 他注视着初时越黑沉不见底的双眼,忍不住叹了口气,“但生死有命,我们只能尽人事,却无法保证结果。” “我明白,多谢。” 初时越神情平静,除了脸色白得可怕,衬得眼瞳格外深黑,似乎和平时的精神状态没什么太大差别,但初怀宁总本能地觉得不对。 而他的感觉也确实没有错。 手指抚上冰冷的磨砂玻璃窗,初时越的实现透过那片朦胧,落在那个挣扎在生死边缘的人身上。 这一次,不论是什么结果,他都不会在原地等待。 若得上苍垂怜,裴言卿能活下来,他定当珍之重之,即便牺牲自己的性命,也绝不会让他再受到半分伤害。 若裴言卿离开,他也绝不会让对方孤身一人踏入幽冥。 没了唯一的留恋,世间种种于他而言,只不过是过眼云烟。 “言卿……言卿……” 初时越无声地呢喃,恍惚中仿佛又望见庭院深深,灯火阑珊处,那人含笑瞥来,眉目精致得如同一幅工笔画。 …… 事实证明,足够的金钱不只能使鬼推磨。 对裴言卿的抢救持续了七个多小时,医护人员换了三茬,最先进的设备刚下飞机就被运抵,多种特效药不计代价地使用,终于将人险之又险地从死神手中夺了回来。 “病人脾脏、肾脏均有受创破裂,肋骨骨折并刺伤肺部,引起呼吸道大量出血和脏腑出血,伤口长期浸泡在污浊海水中引起并发感染,现在只是勉强保住性命,还远没有脱离危险。” 主治医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翻动着手中的病历单。 “此外,病人头部反复遭受冲击,颅内产生大量分散性淤血,意识反应十分微弱,加上失血过多,倘若不能在半个月内苏醒,就有很高的植物人风险,这一点……请你们预作准备。” 说着说着连他都忍不住有些气馁,战术性清清嗓子,举起手中成沓的文件: “之前人命关天、抢救紧急,还有些文件没来得及签署,你们这边谁是病人的家属?” “……我来吧。” 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弹也没说话的初时越忽然开口,声音粗粝得好像被砂纸打磨过。 他形象狼狈不堪,周身的气质却让医生根本生不出质疑,眼睁睁看着他签完了所有知情同意书,再交还到自己手中。 “我能……进去看看他么?”初时越抬起眼,眸底早已血丝密布。 …… 为了杜绝一切感染风险,初时越经历了数次清洗和反复检查,确认他本人符合要求并换上全套无菌服后,医生才勉强同意让他进入ICU病房探视。 厚重的大门在身后掩紧,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声音,使得仪器的滴嗒声、供氧的水泡声和呼吸声清晰可闻。 被众多仪器环绕着的病床上,裴言卿正无声无息地沉睡着。 他赤身仰躺,浑身上下插满了各色导管,从肩窝到腰际缠满绷带,用于固定断折的肋骨,一条薄毯盖住了腹部以下。 颅部清理淤血的手术剃去了一侧耳后的长发,纱布环绕着额头拨开碎发,那张苍□□致的面孔展露无疑。 即使有呼吸机辅助,昏迷中的他似乎依旧能感受到痛苦,纤细的眉宇拧成小峰,眼睫打着细微的颤。 初时越不敢触碰他,担心眼前人如同琉璃般轻易便会碎了,沉吟良久,只敢轻柔地握住他夹着检测夹板的右手。 掌心的手指依旧苍白柔软,却不再是骇人的冰冷,传来淡淡的温热。
第76章 “言卿,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自从那个可疑的IP地址出现,我就没有停止过暗中调查, 如果没有发生今天的意外,或许很快就能拿到结果, 而不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揭开真相。” “你从索道上掉下去的时候, 我真的很害怕, 害怕七百年前那场悲剧重演,害怕自己来不及再抓住你的手。” “是我不该让你和苏文若独自对峙, 我深知你的善良,也低估了对方的凶狠。” “你念及旧情,不肯让他受尽折辱身败名裂,现在证据被移交警方, 而不是以直播形式呈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已经是你对他最大的仁慈。” “可是……” “什么时候你才能多考虑自己一些,才能……多顾及我一些?” 向来稳定的声音悄然皴裂,初时越握着裴言卿的手, 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在抢救室外苦苦等待的六个小时,仿佛比他在冥界数百年的游荡更漫长。 彼时至少有强烈的期盼和希冀支撑,可当下却只有听天由命和无能为力。 裴言卿所受的任何苦楚,他都恨不能百倍千倍地报偿在自己身上。 “求求你, 坚持住,一定要好起来。” 炽热的吻一次次落在苍白的手背上,晕染开同样滚烫的泪水, 初时越紧咬牙关,竭力将破碎的呜咽咽回肚里。 如果裴言卿能够苏醒,能够恢复过来,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即使魂魄重新合一后,他已经失去了对冥界的感应。 可一旦眼前人出了什么差池,就算魂飞魄散,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再次撕裂自己的灵魂,换取前世记忆不灭,在轮回中寻觅对方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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