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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来了。” 肖详礼坐在病房窗边的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色毛毯,整个人已瘦得脱相,眼睛都深深地凹了下去。 他侧过头来看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僵硬的笑意,像是突然对自己使用三十年的身体感到陌生,嘴角机械地上摆,瞳仁却飘忽没有落点。 许琛走到病床前,在木椅子上坐下,和眼前人对视的一瞬,无数旧事过往从眼前划过。数不尽的怨与愤,辨不清的对与错,都已如同前生事一般。 没有缘分的人,终究是各有渡口,各有归舟。 “听说你找我。”许琛淡淡开口。 “是啊,”肖详礼像是没力气,微偏着头说,“我妈死了,你知道了吗?” 许琛看着他,停顿片刻,点了点头。 “她到死都还在咒着那个男人,那个让她空欢喜做了一世白日梦的男人。她这辈子活得,真像个笑话。”肖详礼有气无力地说完,突然笑了起来,可终究还是力不从心,笑了没几声就停下,抬头看向天花板。 “不过我也没比她好到哪去…现在只要我从这牢笼里出去,就会有人把送我进另一个牢笼。” “……” “许琛,其实我真是恨透了你。”肖详礼视线忽然又重新落回许琛身上,眼眶通红,脸上的表情也逐渐狰狞起来,“我恨你,恨你明明也和我一样,从小没有完整的家庭,但你总是能遇到一个又一个前赴后继、死心塌地爱着你的人。就算有我这样的人把你拖进泥里,还是有人殚尽竭力、不计后果地来救你。” 许琛静静盯着他,看他失控、失态,像个真正的疯子那样。 “那个叫廖以辰的男生,也真是个变态。他居然喜欢了你那么久,那时候他才多大?”肖详礼整个人瘫在轮椅上,表情却在用力,似乎是极度地不理解。 许琛一直面无表情置身事外的状态却被他这句话打破了,他隐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渐生波澜,指节也无意识地攥紧。 “后来我才记起,早在英国的时候我就见过他。”肖详礼回忆着诉说,“一个半大孩子,不知怎么找到我们租的公寓来,敲开门就说要给我一笔钱……” “所以我好恨!我好恨你!凭什么,凭什么你被人捞起来捧在手心,我却被放弃!” 肖详礼的声音到最后,已经是嘶吼。 掌心传来刺痛,是指甲陷进肉里的感觉,许琛胸腔随着那话音一点点鼓动,呼吸不受控制般,一阵阵猛烈冲击心脏。 ——“他可是喜欢你很久了。” ——“可能比你想得还要久。”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The moon is owned by Collin…” ——“我爱你,许琛。” …… 一时间,无数的话音,拼凑出一页被他忽略的、错过的旧篇章。 十六岁,眉眼青涩的少年,放弃毕业旅行,选择独自奔赴他所在的异域国度。 去他求学的校园,走过他每日走的路,在他打工的餐厅停留, 围观他的失意与狼狈。 擦肩而过时的兀自回首,同一节车厢偏转凝视的眼神。在偌大的城市中,凭着几张照片、一个手写地址,扣响偏僻街区老旧公寓的门。 那时候他们的生活没有任何交叉的可能,他踏着他的脚步,紧随其后把无数条陌生的街区走到熟悉,却没试图上前过哪怕一次,以至于他此刻回忆都要靠想象。 原来那句“我亲眼见过你过得不好”是这个意思。 原来,他曾以为的偶然相遇,已经是另一个人跋山涉水的终点。 在那之前呢? 在他不曾注意的年月里,还有哪些时刻,他是这样无知无觉被注视着的? 病房里,这场已经与原有目的愈行愈远的交谈,最后以肖详礼的情绪失控而告罄。 随着能检测病患身体情况的手环上发出刺耳的响动,病房门被打开,护士和医生冲进来,切断了他们彼此凝视的视线。 许琛缓缓起身,独自离开。 水无定,花有尽。 从今往后,不复相逢。 - 泽锐集团总部,会议室的门打开,桌椅响动,一道道身影起散离去。 偌大的会议室中,廖以辰坐在原位,看着那道走在最前面的属于廖泽仁的背影,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一场并无更改余地的会议,既定的结果,没有赢家。 来到廖泽仁办公室门口,没闭紧的门里传来助理汇报的声音。 廖以辰顿住脚步,忽然有些胆怯。 那些对抗的勇气,在今天看到对方彻底失望的眼神时,迟来地泄了气力。 他不后悔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不愧对自己的心,但在这场无声的对战里,他唯独对此刻一墙之隔的人有愧。 静静站了几分钟,助理抱着文件夹走了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发怔,打过招呼过后离开。 廖以辰深吸了几口气,抬手推开了眼前的门。 廖泽仁侧身站在办公桌后,听到门口的动静,目光沉沉瞥过来,见到是他,又移开。 廖以辰迈步走到近前,像曾经无数次犯了错那样,沉默地站在桌前。 眼前的人没再分来任何眼神,廖以辰看对方从墙上拿下一把弓,那是自己第一次赢下一场正式的青少年组别比赛时所使用的弓。 获奖之后,这把弓就被廖泽仁摆在了这间办公室里,亲自擦拭保养,十年如一日。 可此刻,弓箭上的弦不知何时已经崩断,长短不一地坠在上下弓片上。 廖以辰视线垂落,心中蔓延出空荡荡的茫然。下一秒,廖泽仁骤然回身,空气中一震嗡鸣,是那被握在手中的弓随之挥了过来! 廖以辰凛然皱眉,长弓挥至身前,却在离他手臂几厘米的地方忽然止住。 廖泽仁静静看着他,几秒后,忽地抬臂一掷,顷刻间,那把曾被视作荣耀的弓便如敝屣般飞落到远处的地面上。 “蠢事做尽,你知不知道你放弃的是什么?” 廖以辰抬眸,看着隐忍怒火的父亲,“这些东西都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你想让我要的,以及我想要的,今后我会自己去拿。” “孩子话…”廖泽仁鼻腔里哼出一句冷笑,淡淡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我丝毫不怀疑你的能力,没有那些东西,以你现在所拥有的知识、见识,早晚也会有属于你的成就。我看重的是驱动你做出这些事的原因,那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廖以辰闭了闭眼睛,沉声开口,“爸,可是这么多年,我就只在你这里争取过这一件事。” “可惜……”廖泽仁退后一步,坐回了椅子里。 廖以辰观他动作,从那两个字眼里听出了端倪,心底隐隐冒出慌乱的情绪。 廖泽仁抬眼看着他,继续道:“可惜你在这里努力争取,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愿不愿意呢?” “什么意思。”廖以辰急切道。 廖泽仁从抽屉里抽出了一张印着密密麻麻英文的纸,扔到了桌面上。 “新大今年的外出研修项目,欧洲最好的金融大学,他递交了申请书。你在这里向我说争取的时候,你费尽心力追逐的爱人,早就已经放弃你了。” 廖以辰双目不可置信地放大,视线飞快扫过那白纸的内容,最后落在“申请人”三个字后面坠着的名字上。 “什么…时候的事。”词语断续地从喉咙里溢出。 廖泽仁没有回应,他像个执掌命运的神,静静欣赏着眼前的杰作。 可这作品存续的时间实在太短,最后的结局也和他所预料的大相径庭。 “我不会让他走的。” 几乎是下一刻,廖以辰抓起那张复印纸,决然回身而去。 廖泽仁眉心紧蹙,从座位里起身,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少年挺拔的身影已消失在门边。 血脉上冲至颅顶,带来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廖泽仁颓唐地坐回椅子上,抬手按揉额角。 安静得只听得见钟表跳动声的空间里,一道脚步踏着光洁的地砖,缓缓迈至中央。 脚步声停止,几秒后,一只骨肉匀称、戴着红宝石戒指的手捡起那已经损坏的弓。 冬日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穿过几十层高楼之上的玻璃窗,落在谭雪锐脚下。 “你还是输了。”她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座椅里的人,公正地宣布了结果。 “答应我不再插手的事,希望你这次能做到。”
第61章 明黄色的靓丽跑车驶进熟悉的小区道路,在单元楼前停住。 车门打开,许琛独自一人下了车,绕过车头,向驾驶位上的樊卉卉道了谢。 “别客气,许老师。”樊卉卉手肘撑在敞开的车窗上,风吹得她的发梢胡乱飞舞。 许琛想问的话卡在喉间,一路上把有关泽锐集团今日董事会的消息刷了无数遍,荒芜的心像是扎入了纵生的根,愁思无限,只待什么破土而出。 “近期还真是没一件好事,希望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过得开心。”樊卉卉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作别。 许琛心口一滞,眼见着对方要走,憋了一路的话,终于脱口而出,“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 “十年。”樊卉卉嘴角挂着一如既往的笑,似乎早就已经做好了作答的准备,继续道:“从我发现他那本画满了你的画本开始,一直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六年了。不过据我所知,他第一次见你是在十年前,那时候你在新大的一场篮球赛上,和肖详礼求了婚。” 有什么画面在许琛脑海里一闪而过,可就如流星般转眼逝去,抓握不住。他有些震惊于这个意料之外的数字,喃喃道:“那时候他才多大…” “是吧,挺变态吧?”樊卉卉耸了耸肩, 没有一点为自己好友开脱的打算,还大有自己往泥潭里跳的姿态,“所以肖详礼的话也没错,就连我这么变态的人,第一次发现那画本上的人是你时,也觉得自愧不如。” 许琛沉默未语,与樊卉卉交汇的眼神中,流露出复杂难言的情绪。 “其实你有怪他的权利,没有规定说,一个人就要为另一个人的私念和欲望奉献自我。”跑车里眉目张扬的女生拍了拍手上的方向盘,“但我想,或许最开始,那个觊觎月光的小孩,原本也仅仅只是想仰头看看月亮。但是有一天,他眼睁睁看着月亮跌下来了,这种情况我想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想把月亮据为己有的吧。” 她说这些话的语气像在讲述一个不太美好的童话故事,但又感同身受情绪饱满,就好像自己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说到最后,她朝许琛看过来,“所以,如果月亮也并非全然无意,能不能放下一些既定的禁令,给自己,也给那个不太懂事的小孩一个机会呢?” 言至于此,许琛并非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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