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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铁石心肠，也不能不辨好歹。 他这一睡不过两个小时，却不是一觉大梦，醒来神思清清楚楚地意识到江恩已经不在，心里悲恸，却无处可去发泄，连眼泪都流不下一滴。除此之外思绪繁杂，他不知自己在想什么，垂眸一看，旁边的顾南风已经睡着了，额上还带着汗，是痛了太久，被疼意将身体机制都弄得疲乏了。 闭眼就是几个小时之前的吵闹，声音一拉一扯忽远忽近，总也不安生。心里冥冥中还想着江恩半个月之后的手术做好了要带她出去好好玩一玩，去给她买些好吃的补一补身体，督促着小姑娘好好吃药，按时复查。 现在却全都是另一副光景，他再不用来医院看江恩了，也不用想着到处去筹钱，和顾南风之间好像也瞬间少了不少瓜葛，未来的规划里……突然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言星河清醒而痛苦，他必须要让自己尽快接受现实，生活永远在催人向前，留不了多少时间让他沉溺在虚妄的如果之中。 顾南风睡得很不踏实，没多久就醒了，又是一头的汗，他一双眼里全是言星河，脸上惯常的笑也不见了，全剩紧张。 人生快二十年里，没这么担心过谁，小时候的种种让他渐渐变成了另一个样子，但对着言星河，只恨不得把一颗真心全都捧给他。 言星河按铃让护士给自己拔针，待护士走了，他到顾南风身旁，轻声道：“谢谢你。” 抿抿唇，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末了，道一句：“之后一块儿去把江恩的东西收拾了吧。” 顾南风道：“师哥……还要去看看小恩吗？” “在太平间。” 言星河愣了一会儿，摇摇头怔怔道：“不去了。” 小姑娘爱漂亮，一定不想让自己看到她不好看的样子。 江恩的事情，除了他们之外没有人帮忙处理，春山福利院的人言星河一概都没通知，他和顾南风在医院住了一天，稍微恢复了一些精神之后就开始联系殡仪馆的人。 顾南风腿脚不方便，就算平时再身强体壮这个时候也没法子让自己赶快恢复，言星河嘴上不说，但把他的事情能处理掉的也都处理掉了，笔录两个人也是弄了一天，到第三天，才算是正经地要办江恩的后事了。 丧事是人生中最后一件大事，规矩很多，两个人头一天晚上没有合眼，凌晨四点去把江恩所有的东西都收拾了。 那间病房暂且还没有住人，江恩东西不多，除却几件衣服和日常的用品，就只剩下病床旁边小柜子里她藏着的一些小玩意儿。 言星河弯腰收拾，看到她攒好的一玻璃瓶的糖果，还有之前自己给她买的几个发夹，夹娃娃机的四五个小娃娃，全都宝贝一样藏着。再往里面找找，却是一个大罐子，大半瓶子的千纸鹤，空隙里还满满当当地填了不少星星。 言星河抱着罐子愣住了，江恩不久之前还笑着说是“秘密”，真是藏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打算什么时候送给他。 顾南风把江恩的衣服都收好，一回头看到言星河手中抱着的东西，心口一震，好像又一次被人扯着衣领大声吼着告诉他，江恩已经不在了。 *** 葬礼有无却是其次，由殡仪馆的人抱着那个小小的罐子，在日头最盛的中午时分到了墓园，立碑现在还立不了，按照规矩，得是清明或者大寒。 殡仪馆的人忙完就走了，只剩下言星河与顾南风静静地立在那小小的一方土地面前，两人俱是一身黑，肃然，顾南风即使腿还没好，也还是站了许久，他要好好送送这个活泼的妹妹。 时间长又短，总是苦，江恩到底没能过完这个盛夏的生日，她在盛夏出生，也在盛夏被她的父母丢弃，最终在盛夏离开这个世界。小姑娘的生命永远地停在了十七岁，她永远不会长大，永远天真快乐。 她来这世上看一看，不满意，就又回去了。 良久，顾南风回身拥住言星河。 “哥，我们回家吧。” 言星河靠着他，脑袋微微偏了一些，距离好像更近一点，他听到自己说：“好。” 第三十三章 范磊帮言星河一起搬东西。 他还有些不敢置信，顾南风是真有本事，竟然还真的把言星河给拐回家了，看样子还是心甘情愿，不然不至于整个宿舍都空了大半，他问了一句才知道等研二言星河可能要办走读，是真的要和顾南风住一块儿了。 范磊把东西搬到后备厢，对顾南风使眼色，“行啊小学弟，星河都能被你给领回家。” 顾南风苦笑，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多等一些时候，也不想是因为这么伤心的一件事情的机缘巧合。 但日子总要过，也必须翻篇，他们都要习惯这之后的一切。 言星河东西也不是很多，占了大半的竟还是书，顾南风开车，一边道：“师哥，我们先去超市逛一逛？我太久没回去了，先打个电话让家政过去打扫一下，我们买点东西回去。” 言星河点头。 逛的是个很大的超市，各个区域下来能逛两三个小时，顾南风对这些日常家居是不感兴趣，但是如果言星河跟他一起逛，那就很有意思，不管买什么都是双人份，很容易就想到日后一辈子的生活，买些小物件，还有些吃的，好像真的就做好了在一起的准备。 到了厨房用品那里，挑餐具，其实家里有一套，但是要有些新气象，顾南风转过头来问言星河，“师哥，那套怎么样？样式好看，颜色也打眼。” 言星河点点头，是套青瓷，这东西真要讲求设计得上万，但是他们只是随便看一看，也就无所谓，顾南风拿了放到购物车里，又去看喝水的马克杯。 言星河跟在他身后，视线落到他走路还有些不太利索的脚上，前后加起来一个多星期，线拆了，但还没好全。 他声音不大，落在顾南风耳边，“腿疼不疼？” 顾南风难得没用苦肉计博他心疼，摇摇头，“没什么大碍，只是还得麻烦师哥多照顾点我了。” 言星河不躲不避道：“应该的。” 顾南风想过来牵他的手，言星河却顾着是外面不肯，于是便听他撒娇，“师哥，瘸子走路总得要扶一把，你刚说要多照顾我些，在外面就不肯，是嫌弃我了？” 言星河不吭声，随他半靠在自己身上，又往另外的地方逛。 家里的冰箱空了许久，之后又不会天天出来，便想着囤一些食物，他看看蔬菜，又看看肉类，不远处是水果，见言星河又发愣，就想过去逗逗他，“师哥，吃生菜还是娃娃菜？菠萝还是凤梨？苹果还是蛇果？大排还是小排？” 他叽里咕噜一串，像是报菜名，言星河知道他在逗自己开心，不想让他难过，思及此，竟愈发纵容自己承他的好意，总之一点一滴都还不尽了，再多些也无所谓。 言星河偏过头，道：“榴莲。” 原先这水果他一直没吃过，嫌贵，现在似乎钱不那么紧张了，就尝一尝吧。 顾南风便买了一盒人家剥好的回去。 再逛一逛，他师哥没再提别的想吃的，顾南风纳闷，一个人就真没点喜欢吃的？ 也好，之后把他养出喜欢吃他做的菜便好。 言星河对于吃食没有多少兴趣，小时候在福利院没得吃，也吃不饱，久而久之就无所谓了。 购物车塞得满满当当，吃的为主，现在是暑假，顾南风得空就钻研菜谱。 要去结账了，站在收银台旁边看口香糖，看着看着又把眼神挪到杜蕾斯和冈本上面，实际上这些家里都有，连润滑剂都哪八辈子就准备好了，但是他就是想当着他师哥的面买，想臊一臊他。 言星河面皮薄，哪怕他心里没起什么波澜，但脸一红是如何也藏不住的，一张脸顷刻间烧了起来，眼看那两盒小东西堆在一篮子吃的上面，他偏过脸转移思绪，没多久红晕退了，在顾南风之前把账结了。 搬家，住到别人家里去，知道顾南风不在乎这些小钱，但他不能也不放在心上。 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焕然一新，一丝灰尘也没有，地板亮得好像能照出人脸来。顾南风忙着把东西都运回来，像一只丰收的仓鼠，一边问道：“师哥，你住哪个屋？” 主人倒真像模像样的问起来，好像两个人是合租一样，天晓得他只想赶快把言星河所有东西都挪到他那屋去，衣柜里一打开是两个人的衣服，枕头上，有两个人的味道。 清园小区的户型都不小，两间卧室，一个书房一个盥洗室，主卧里还有个小一点的卫生间，客厅厨房餐厅都是比一般单元房要大的，看着很宽敞，也实在很空。 言星河定定地看着他，不答话，顾南风把手里东西一丢，被他惹出一身火来，言星河就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动，一个眼神就能山火燎原，他发了狂，把言星河按倒在沙发上好一阵亲。 言星河也不挣扎，闭着眸子，未及一刻又发觉自己挨了咬，他还是没有推拒，顾南风察觉出来言星河对他的态度似乎变了许多，心里霎时喜不自禁，动作又有些没轻没重起来。 半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抱着言星河哄道：“师哥，你住我那屋吧，跟我一块儿睡，我保证，你没同意我什么都不做。” “哪儿有对象还分房睡的，我们又不吵架，亲师哥，跟我一个屋子，好不好？” 恁大的人，撒起娇来却一点不害臊，连脸皮都不要了，笑话，脸皮又亲不到他师哥，不如不要。 言星河不说话，顾南风就知道他这是答应了，欢天喜地去收拾了东西。 他不管言星河现在对他究竟是感激多一点还是感情多一点，既然到了他手里，就断然没有放走的道理。 厨房的餐具一式两份，卫生间的洗漱用品也全都变作了双人份，连原本空了不少地方的书房都填满了。这偌大的房子终于暖起来，顾南风觉得自己这二十岁的年纪情场商场都得意，高兴的又跑过去把正在整理书的言星河抱起来狠亲了一口。 他酒窝里都是暖意，指尖点着言星河的唇角，“师哥，笑一笑。” 第三十四章 白天顾南风去公司，言星河去出版社，到晚上回来，顾南风就一头扎到厨房里面去，言星河本来以为他会是个炸厨房的主儿，结果不仅没有，还颇有天赋，哪怕前几次都没什么卖相，但味道是没话说的，往后越做越熟练，真叫一个色香味俱全。 言星河本来搬过来就是要照顾顾南风的腿伤，这是为江恩受的，也是替他受的。 话是这样说，顾南风却没让言星河怎么替他洗衣做饭，这伤在一天，就总免不了想起是因为什么，他巴不得伤口早点好，也早些……忘了那些事情。 晚饭是两荤一素加一个番茄蛋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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