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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陈家豪终归是陈家豪,几分钟后从幻象中破过神来。 他的眼球缩回眼眶,喉咙里的声音归于平缓,胸膛一起一伏,很快,他的威风就像屋缝暗隙里除不尽的霉菌,得到赖以生存的空气,重新从腐朽残破的身躯里爆发出来:“啊——啊——” 陈寒远听出来了,陈家豪在叫自己滚。 陈寒远平静在原地站着,一动不动。 陈家豪在病床上折腾挣扎,心电监测仪快叫成公鸡打鸣了,陈寒远才慢吞吞抬手按铃,叫来护士。 医务人员赶来后给留置针中重新推入一些镇定药剂,那聒噪的生命体征检测仪才终于再度安静下来。 陈家豪也渐渐无力闭上眼。 病床前的医生表情迟疑,神色恭敬,走到陈寒远跟前:家属请先离开,病人情绪不稳定,需要静养。 陈寒远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挣扎的陈家豪,转身离开。 他走出病房,走进走廊的阳光下,屋檐在他侧脸投下一道斜影,阴影下的神情十分平静,没有喜色,没有怨怼,只有疲惫。 一出来,新鲜空气争先恐后涌入肺泡,陈寒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电话响了。 看着来电显示上陈阳生几个字。 他目视远方草坪放空,任由手机在手掌中震动。 等手机重新恢复平静,陈寒远收进兜里,下楼走去草坪上垂眼的圣母玛丽像下抽烟。 怜悯众生的圣母石雕像下,陈寒远把烟夹在两指间,灰烟袅袅,自没什么血色的唇间逸出,氤氲他疲惫的眉眼。 他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昼夜颠倒,又没时间休息,抽烟多了咳嗽得厉害。 “咳——咳咳——”陈寒远边咳边望向远处草坪,看见坐着轮椅的老头和玩皮球的小孩,无一例外都穿着白色疗养院的衣服。 神灵或许偏心,但病魔足够平等。无论你年轻苍老,贫穷富有,无一例外降临赐予厄运。 陈寒远没由来的想到这句话,吸完一整根烟,用鞋尖将香烟捻灭,大步走了出去。 他自己开车来的,上车后直奔市中心。 这个点的市区,交通溃不成军。红色刹车灯亮成一片,禁止鸣笛,繁忙城市嘈杂又安静。 陈寒远又开始咳嗽,心情不好,一想到晚上古东相邀的饭局,他眉眼间尽是厌烦。趁等红灯的间隙,拨通古东的电话,准备推拒。 他扶着方向盘,电话接通后敷衍说:“晚上有事,不去了。” “那怎么行!”古东的声音从车载音响传出,在装饰简素的黑色车厢里显得格外喜气洋洋:“那么多人就等你了!而且今天来了位新财神爷,你不来见见?有钱得很,指不定和你臭味相投,以后不仅给潜空投,也给你大方撒钱,你最近不是缺钱吗?” 陈寒远自认为消息灵通,倒是不知道最近有什么新贵到访港城。他思索了一会,问:“谁?” 古东就知道有戏:“你来了就知道了。不跟你说了,忙着伺候新财神爷呢。” 滴滴——电话挂断,车厢重归沉寂。 陈寒远在红灯前踩着刹车片,拧着眉心,本来想算了,临到酒店门口——他最后还是转了方向盘,往会所的方向开去。 这家会所陈寒远熟门熟路,自己开车停进地下停车场。老牌会所的地下停车场阴沉沉的,电梯上还有浮雕,风格老旧,依稀可窥见昔日繁华。 陈寒远上了五楼,一出电梯就是他最讨厌的烟味和香薰味交杂,将两侧的繁复油画壁纸和厚重红地毯都腌入味。潮湿气候中凝聚成一股新的、难闻的湿臭。 陈寒远面色不改,穿过走廊,来到包厢前。 喉咙里又传来痒意,陈寒远低头咳嗽两声,抬头推门——门刚开条缝,浓重的烟味就猛冲了出来。包厢内肉眼可见的乌烟瘴气,音响轰得耳朵嗡嗡响。 陈寒远一眼看见穿得花里胡哨的古东,而后陈寒远目光一滞——看见了他旁边坐着的......“财神爷”。 姿态拘谨,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 面容可爱英俊的年轻人和这样颓败奢华的包厢中格格不入,穿着潮牌黑色长袖卫衣,听见动静抬头看过来,脸上生硬的微笑慢慢松动,嘴角往右边斜挑着上扬,笑意很快变得发自内心。 见陈寒远扶着门一直不进来,古东热情挥手:“可算来了!来!三请四请的——给你留位了!坐这!” 他挪动屁股,空出和寻笛中间一个身位,把皮革沙发拍得啪啪作响。 组局的其他人不是圈里人,却从一个座位看出不同,纷纷起哄。 陈寒远突然低头笑了下,走了进来。 走过去刚一坐下,一条胳膊就搭了过来。 寻笛无视众人的起哄声,搂住他往自己那边一扯,贴在陈寒远耳边,压咬着字音,把两个字的问句拖得很长很长,问:“欧洲?” 吐息弄得陈寒远很痒。 他偏头避开,探身去端桌上的酒—— 寻笛的胳膊越收越紧, 陈寒远喝了一口酒压惊,面不改色,从喉咙里发出低哑含糊的声音:“嗯,欧洲。”
第54章 散场已经是深夜,坐的寻笛的车,一辆宽敞的奔驰V260L,估计是古东给“财神爷”大方派的。 一上车陈寒远把隔板调上来,隔绝驾驶座和后排,坐上椅子掩嘴咳了两声。 寻笛侧眼,没给他缓冲时间,劈头盖脸问:“为什么躲我?” 陈寒远坐直身子,靠上椅背,沉默了一会,问:“想听真话假话?” 寻笛顶着腮帮子,眼睛阴沉沉的:“先假话再真话。” 有了假话的对比,再听真话更好收拾他。寻笛是这样想的。 陈寒远点头:“好。” 他平静说出原因:“你精力太好了,我有点受不了。” 寻笛一下皱眉,听明白他的意思后有点无语,又有点怀疑:“这是假话?” 陈寒远:“嗯。” “......”寻笛被他一句话弄得不知道该气还是不气,冷笑一声:“那什么是真话?” 陈寒远像是在酝酿,盯着他沉默。 寻笛顶着腮帮子,倒要看他能说出什么,只见半分钟后陈寒远吞音含字,慢吞吞:“真话是......上面的话是假话。” “......呵。” 寻笛被气笑了。 车内光线明亮,车载屏幕放着莫名其妙的轻音乐,打亮陈寒远玩笑成功后舒展的笑眼。 寻笛身上的怨气如有实质,从头顶逸散出黑色烟雾。他磨着后槽牙,真有点生气了:“陈寒远!看我生气你很开心是吗?” 陈寒远竟然还有心思开玩笑!寻笛最后几个字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蹦出来的:“今晚你完了啊,陈寒远,待会我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精,力,旺,盛......” 说完他黑着脸栽回座位上,闭上眼。 车厢内回归沉寂,只有音乐放着。 陈寒远抬手把屏幕电源按了,看向气鼓鼓的寻笛,突然说:“我给你带了礼物。” 寻笛沉默几秒,本来不想理他,又好奇陈寒远还能有什么花样,闭着眼没好气回:“欧洲带回来的?” “算是吧。”陈寒远笑笑。 几秒后,伴随着窸窣响动,一个触感发凉的物体环上寻笛手腕。 寻笛掀着眼皮,撑出一条细缝看去——是一支腕表。从黑色方圆表盘能看见里面精密复杂转动的齿轮,黑色与金色扣叠,组成一个低调的A形棱线,复杂的合金使整个表重量很轻,表盘背后正中央又带点温热,显然是刚从陈寒远手腕上褪下来。 陈寒远把表链在寻笛手腕上扣合,发出咔嚓一声细响,表带大小竟然刚好合适。 大概这个世上能拒绝理查德米勒浮动陀飞轮的男人还没出生。 寻笛的眼睛越睁越大,锋利、直切盯着陈寒远。 陈寒远笑了下,侧脸轮廓在光影下明暗交叠,声音很轻:“这是我最后一支表,其他的都卖了。” 陈寒远最近资金吃紧人尽皆知,他抬头,用一双充满故事感的眼睛含笑看着寻笛:“送你。” 字里行间带着一点引人深思的暗意。 寻笛的眼神一下变了,轻易被陈寒远那句话轻易勾走思绪,顺着想下去:陈寒远最近过得这么惨吗? 都要卖表了? 寻笛抬眼去看陈寒远,被他瞳孔里的黑色勾走,突然有点心疼—— 等等—— 吃亏太多,寻笛很快又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可能只是陈寒远更高级的转移话题技巧,从他手里无语抽回手。 这坏东西还在住总统套房呢! 在陈寒远的注视中,寻笛抬起自己另一边垂在座椅上的手,转了转手腕上的某牌宇航员电子表,微笑:“那我也有一个礼物送你。” 他毫不客气收下陈寒远价值八百万的理查德米勒,摘下自己售价三千块的智能表作为交换。 “喏。”寻笛像戴手铐一样给陈寒远牢牢拷上,然后越过风格年轻卡通的电子表,挑衅去看陈寒远眼睛:“喜欢吗?” 陈寒远看着手腕上这款宇航员电子表,笑了笑,没说话。 寻笛等了一会,在陈寒远即将抽回手时突然出声:“表里绑了我的卡,以后想买什么直接刷,密码是521520。” 陈寒远讶然,准备摘表带的手停在半空。 “我才不占你便宜。”寻笛扳回一局,勾着嘴角。 虽然他依旧努力绷着下颌,可从陈寒远的视角看过去,觉得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很像小动物轻晃的尾巴尖。 陈寒远忍不住笑了。 临到酒店地下停车场电梯口,陈寒远新奇摆弄着手腕上的电子表盘,在寻笛准备开门下车时突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 “嘶——”寻笛栽回座椅上,一脸懵。 陈寒远翻身坐上他腿,笑笑:“外面有人跟车。” 寻笛一愣,下意识转脸往外看去。陈寒远掐住他的下巴把寻笛的视线掰了回来:“别看。” 寻笛僵硬靠着椅背,表情变得古怪:“不是?这跟你突然坐我腿上有什么关系?” 这个姿势下,陈寒远后背挡住了车顶的光线,眉眼带了些灰调,像胶片电影的画面。他突然压低声音,字眼含糊而好听,问:“想我吗?” “......”寻笛觉得莫名其妙,又被他此刻漂亮的眉眼和惑人的嗓音勾得恍神。 他盯着陈寒远滚了下喉结,往上僵硬挪了挪身体,嘴硬:“不想!” 陈寒远低头凑近,嘴唇几乎要碰上寻笛的鼻尖,即将碰上时又转移,亲了下寻笛的眼睛。 寻笛眼皮一颤,身体一僵,听见陈寒远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我很喜欢你的礼物,寻笛。” 寻笛心跳漏了一拍,深呼吸,抵着他的肩膀,不上当:“陈寒远,你又想干什么?” 陈寒远没回答,像惩罚似的,径直低头啄了下寻笛紧抿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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