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亭台楼阁,连廊和灯笼分割出光影,两侧是假山水潭,青松倾斜迎客,还有阵阵虫鸣—— 寻笛心中惴惴不安,给陈寒远打了两个电话,没人接。 他加快脚步,去卫生间找了一圈,也没看到人。 陈寒远不见人影,陈阳生也不知所踪。 会去哪呢? 寻笛想到陈寒远抽烟的习惯,转身往安全楼道去找。 他脚步很快,很快走到尽头的安全门,抬手正要推门——却和门后正好拉门的人撞了个正着! 是一脸怒色的陈阳生! 两人不约而同顿住脚步,寻笛反应更快,迅速冷下脸,嘴角微微下压。 他恍惚想起第一次见到陈阳生,被相熟的摄像大哥介绍:那是陈总的亲哥哥。 寻笛光记得这个男人在大雪中立在陈寒远身边,作为背景给陈寒远增添光辉。 哥哥弟弟,五官一点不像。 寻笛无视他,继续往楼道走,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 “站住!”陈阳生突然叫住他,迟疑了几秒,然后挡在门前,语气不大好地问:“小远在哪?” “......”寻笛心里其实有点荒诞,皱眉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陈阳生又出声讥讽:“怎么?你也不知道?” 寻笛依旧沉默。 他注意到陈阳生眼尾微微下垂,在昏暗的光线下显现出一种难看的阴翳和褶皱,酷似网上能检索到的陈家豪的黑白正照。 陈阳生对着寻笛,毫不遮掩自己的轻视:“你和小远什么时候又搞在一起了?教训没吃够?” 寻笛因他的语气皱了下眉。 “呵。”陈阳生发出一声冷笑,抱着胸看着寻笛:“作为小远的哥哥,好心劝你几句。他这种人没有心肝的——你以为他为什么回头找你?还不是因为你背后的苏科有用?他跟他老母一模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活该千人骑万人压的烂货。” 寻笛瞳孔猛地缩了一下,难以置信看向陈阳生:“......你说什么?” 在寻笛的世界里,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听到一个亲哥哥这么说自己的......亲弟弟? 陈阳生厚重的眼皮压着眼尾,眼神很暗很沉,却斜挑嘴角,语气轻佻:“其实我也能理解,现在的行情,就算是找鸭,也很难找到像小远这么高档次又经玩的,小年轻没见过世面,轻易被他骗走了感情,最后不过和我一样被他当垃圾啊......” 寻笛垂在身侧的双手瞬间紧捏成拳——他借着一点昏暗光线,掀起眼皮,用一双浅色的瞳孔森森盯住陈阳生,速度很快反击:“这么熟行情,看来你和你爸一起当过鸭?” 这下换陈阳生压着瞳孔的眼皮一下睁开,显得惊愕,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寻笛外表太具有迷惑性,很难想象这种一看就乖蠢的好学生崽张嘴能这么毒。 陈阳生反应过来后,眼中浮现怒色:“找死啊?小崽子!” 寻笛十分平静,甚至嘴巴开合的弧度都不大,只有回嘴的速度异常快准狠:“还好,活得没你腻。” 陈阳生愣在原地。 寻笛无意跟这种傻逼纠缠,冷笑一声,转身要走。 陈阳生从后面一把拽住他肩,还从没被谁这么冒犯过,怒极了:“有种你讲多次?我叼你——” 寻笛回抓那只手,带着点力气反拧,转头瞳孔森森:“你敢把这句话讲完试试?” 不远处传来喧哗,刚好有个包厢散客,越来越多人涌出来,听见动静好奇侧目朝他们看来—— 两人都被人声吸引,下意识看过去。 在这几秒的打岔中,陈阳生也恢复了点理智,想起寻笛背后还有苏科,苏科的寻建国是有名的要老婆不要命的疯子。 而他们现在还在人家的地盘。 这让陈阳生迟疑着松开寻笛,收回手嫌恶地擦了擦,压低声音讥讽:“寻笛,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替陈寒远出头?他把你当狗养啊!” 寻笛冷笑:“比你好点,也太把自己当人了。” “你——” 陈阳生压根骂不过寻笛,脸色越涨越扭曲。 走廊人声鼎沸,越来越多人好奇看过来。 寻笛压了压鸭舌帽,看都没再看陈阳生一眼,直直掀门走进安全楼道。 沉重的安全门在他身后吱呀一声用力合上,隔绝嘈杂人声,陈阳生没再跟进来—— 寻笛脚步飞快,一连往下冲了几层楼,才扶着楼梯停下来,深呼吸缓劲。 他其实也被陈阳生气到了。 更多的,他在为陈寒远愤怒。 从别人嘴里听到陈家的腌臜事是一种状态,可真正切身感受,才知道那种陷进阴暗世界的感觉有多难受。他红着眼甩了下手里的鸭舌帽,在原地摸着头发转了几圈,心中对陈寒远的心疼和共情无处发泄,猛地用力锤了两下铁楼梯,大骂:“傻逼!一群大傻逼!” “哐哐——”敲击铁栏杆的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很响,声控灯被砸亮,在一片黑暗中投下刺眼的白光。 整个楼道是灰暗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弥漫着经年累月泡出来的沉闷烟味。 发泄了一会情绪,寻笛用力搓了把脸,拿出手机给陈寒远拨号。 他不知道陈寒远去了哪里,一想到陈寒远还生着病,如果陈阳生先找到他,刺激到他,病情加重......寻笛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陈寒远,接电话......” 寻笛焦虑啃着指甲盖,在头顶的刺眼光线下,面颊被打出一种透紫的白。 眼睛通红,像失去同伴的野兽。 如果有人在这时候误入,一定会被寻笛掀眼时那一幕吓到。 楼道一直很安静,没人进来。 听筒里的滴声响到第三下的时候,寻笛头顶突然响起细微的手机震动声—— 嗡嗡嗡—— 寻笛下意识顺着仰头往上看去,瞳孔骤然放大——只见陈寒远就坐在他上一层楼梯的中段,透过黑色栏杆缝隙,沉默注视着他。 震动声正是从他手中握着手机传来的。 陈寒远那一层的声控灯是暗的,因而光线是从寻笛这层从下往上照去,灰暗中打亮他一狭冷淡锋利的眉骨,在鼻骨凹陷处呈现一种黑暗而眼熟的阴翳。 寻笛心一惊,因为这一瞬间他恍惚从陈寒远脸上看见了和陈阳生相似的影子。 这个认知让寻笛突然有点喘不过气,意识到基因和血脉是一种怎样复杂可怕、难以磨灭、恶毒黏稠的诅咒。 他们隔着黑色铁栏,如同隔着牢笼对视,一个居高在上,一个从下仰视。 空气宛如静止——没被挂断的通话,手机嗡嗡震动,无声抖落铁栏上细小尘灰,直至寻笛这层的声控灯突然熄灭! 寻笛猛地回过神来,咬了下嘴唇,带着点惊惶怒气大喊:“陈寒远!” 连带着陈寒远那一层的声控灯一起被他喊亮—— 伴随着明亮白光骤然驱散两层台阶的黑暗,陈寒远脸上的阴翳也一下消失得一干二净。 刚刚的一切不过是光影营造的幻局,明亮光线下的陈寒远只是偏头靠着栏杆休息,眉眼疲惫而沉静,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寻笛快步往上爬去! 他几步就跨到了陈寒远那层,很急很重扑下来,一把抱住坐在楼梯上的陈寒远。 两具躯体相拥时发出碰撞的沉闷响声,寻笛的喉咙也像被这种力道挤压,一声呜咽伴随心惊未定的指责脱口而出:“呜——陈寒远!你吓死我了!你是猫吗?怎么躲人啊你!”
第70章 寻笛不知道陈寒远是什么时候坐在那个位置的,也不知道陈寒远听没听见他和陈阳生的争执。 寻笛没打算问。 散了局回家的路上,寻笛故作轻松地开车,只偶尔偷偷去瞥一眼陈寒远。 陈寒远的侧颜在车厢昏暗光线下看不清楚,靠着座椅上闭着眼,昏黄和黑暗在他鼻骨上交替,像一座隔绝明与暗的山峰,看起来是睡着了。 车停进停车位,陈寒远才醒过来,解开安全带下车,进了家门后第一件事说要去洗澡。 寻笛赶紧把他逮回来,推着往房间走:“少臭美,去睡觉......” 陈寒远走着走着又开始咳嗽,把寻笛的眉头咳成了一个紧皱的川字。 陈寒远吃完药,刷完牙,换睡衣躺上床,在寻笛的监工下盖上被子。 寻笛蹲在床边,明明都测过体温了,还是凑近拿自己的额头去贴他的额头,拧着眉不放心。 陈寒远嘴唇毫无血色,却并不自知,非要说点逗寻笛的话:“你额头比温度计还准啊?” 寻笛抬头,撇了下嘴:“每次我生病妈妈都是这么给我测体温的......嘘,小嘴巴闭上,大眼睛也是。” 陈寒远又笑了,他们两人总是这样,有意识无意识回避冲突,气氛看似轻松有趣,实则一直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似的隔阂。 聪明人如果不想吵架,是很难吵起来的。 陈寒远笑着笑着猛地又咳嗽起来,昏黄的床头灯光下,他眉眼病气,眼尾咳得通红湿润。 寻笛抬手想给他擦下眼角,却被陈寒远偏头避开:“咳咳......纸......” 他难受地驼背塌腰,捂嘴偏过脸去。 寻笛赶紧去抽纸给他。 陈寒远接过单薄的纸张,捂在嘴上,咳得肩胛骨从薄薄的布料凸起,手臂浮起青筋:“咳咳咳......” 寻笛看着看着眼睛就红了,咬牙偏过脸去,恨恨说:“讨厌死你生病了......” 半分钟后,陈寒远勉强止住咳,慢慢躺靠回床上,声音带着咳后的沙哑和疲惫:“人老了哪有不生病的,我比你大这么多,以后年老色衰,照顾又丑又病的老人还有的是你后悔的时候......” “陈寒远!”寻笛一下站起身,忍不住发火:“你才三十九岁!而且你凭什么就觉得你会先死,万一我明天出门就被车撞死了呢!” 陈寒远皱眉,抬头看他:“你在乱说什么......” 寻笛抹了下眼睛,是真的心里难受,在身侧捏着拳往外走:“坏蛋,我不想你跟讲话了......” 话虽这么说,他往房门外走的脚步却很慢,时不时抬手擦下眼睛,光一个背影就能看出委屈和可怜...... 陈寒远叹了口气,叫住他:“等等。” 寻笛停下脚步,不肯回头。 等了一会,陈寒远也不说话! 还得寻笛气冲冲走回来,眼睛红通通瞪他:“干什么!干什么叫我又不讲话!” 陈寒远头靠着枕头,在昏黄的床头灯下呈现一种很温柔的颜色,他瞳孔里的黑色迷雾似有若无,其实和平时并没什么不同,但仍然令寻笛心颤。 陈寒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只是摇头,轻声说:“没什么......” 寻笛冷脸威胁:“陈寒远,非要说话说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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