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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突兀的话如同惊雷,把寻笛说得一愣,病床上的陈家豪显然也愣住了,古怪的声音停滞,嘴巴张着,眼睛一动不动对着他们。 不打一声招呼,没有一丝温柔。陈寒远没有叙旧意图,只是一味开门见山。 “最近你的新情人还给你念报吗?”陈寒远又问。 陈家豪已经失去了语言能力。 一旁的寻笛沉默低头,他一直关注陈氏的动向,最近所有的新闻他都知道,港媒标题总是起的炸裂: *豪门内斗!港城首富幼子挪用公款遭亲哥举报锒铛入狱...... *劲爆!陈家二房太夜会男狼狗,开房激战一夜七次不休...... *大厦将倾?陈氏海外公司股票暴跌,港股溃不成军...... ......还有很多,总归是负面的,难堪的。 从陈寒远嘴里说出来已经平淡很多了,他三言两语说完这些冷冰冰的新闻,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平静宣布:“你快死了,你那么多儿子,却只有我有空来送你一程。” 陈家豪再次发出“啊——啊——”的声音。 寻笛的心脏砰砰直跳,就算让寻笛以旁观者的视角来看待这一家,心情也是复杂的。 他知道陈家豪是个生前可恶,死前可怕的大坏人,他毁了太多人的人生,所有的罪孽都源自他的自私自利,却仍然富贵名利到临终。 寻笛是厌恶他的,可现在他要死了,像只被毒翻肚的蟑螂躺在病床上,只有密密麻麻肢节在无助挣动...... 寻笛预感自己即将目睹可怕的情节,因而心情逐渐沉重。 陈家豪一直从嘴里发出“啊——啊——”奇怪嘶哑的低吼。 没人听得懂。 寻笛手心里汗出得厉害,陈寒远的手却是冰冷干燥的,他此刻整个人都像一柄生锈的刀,声音又轻又哑:“陈家豪,人坏事做尽,总要有点报应啊.......” 寻笛去看陈寒远黑色的眼睛,锋利的侧脸,开合的薄唇: “大嫂十年没生出孩子,陈阳生无精症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把他当弃子。” “二哥吸毒,他吸毒都吸得阳痿了。” “三哥死了,你逼的......他的男情人要去灵堂见他最后一面你都不让,你还没去他墓地看过一眼吧?现在很快你要亲自去地下见他了。” “小弟进去了,我送进去的,判完刑六十多岁出来,不知道还能不能生孩子。” 陈寒远平静述说着这些残忍的、手足相残、骨肉相杀的故事。 “啊——啊——”从陈家豪起伏的胸膛发出越来越难听的嘶吼:“啊——” 从这幅场景来看,陈寒远仿佛是那位最终的胜利者。 可陈寒远的脸上却并没有大仇得报的痛快,只有疲惫和平静:“陈家豪,你以为自己光宗耀祖一辈子,结果竟然绝后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寻笛紧紧握住陈寒远的手,试图给他慰藉和力量。 “嗡——”就在这时,陈寒远大衣里的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陈寒远看都没看一眼,继续问病床上挣扎嘶吼的陈家豪:“你把叶瑶逼死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啊——啊——” “她才十八岁,你强jian她后用爱情的理由哄骗,玩腻了又用舆论逼得她精神崩溃去自杀......陈家豪,你有想过会有今天吗?你会不会后悔,当时应该推下楼摔死的是我,而不是她?” 寻笛心脏一颤,难以置信望向陈寒远,又望向病床上不断挣扎的陈家! “嗬!”这桩隐秘旧闻让陈家豪苍老的眼睛瞬间瞪大鼓突:“嗬——嗬!” 随着陈寒远一句又一句诘问,越来越清晰的幻象像索命的厉鬼袭来,陈家豪的视野中逐渐出现那个雨夜,那个黑泱泱的像蜂群围着蜇人一样的凄冷雨夜。 集团大楼的顶楼,惨白的探照灯打在那个愚蠢贪婪的女人脸上,湿漉漉的雨水把她的头发淋湿透,那么黑,那么长,像一片森林,在床上的时候本应是很美的,现在却像美杜莎的毒蛇。 她竟然带着他陈家的血脉,要去跳楼。 贪婪的雨水把她鲜艳的口红冲刷,探照灯下只能看见蠕动的,白色的肉,又像索然无味的冬瓜糖。 这样的女人想要什么?无非就是想要钱,想要荣华富贵,想要陈家太太的名声。 他见过太多了,感到厌烦。 她站在栏杆边,脚下是万丈深渊,惨白的手指一边紧紧抓着栏杆,一边抓着他陈家的小孩,那是她的救命稻草。 那小孩在哭,小小的手死死抓住栏杆哀求:“妈妈,不要......我不想死,妈妈......你还有我,你还有我爱你......” 一道白色的闪电劈下,女人丑陋又癫狂地站在楼边,嘶喊着问探照灯后的人影:“陈家豪!你不爱我了,你为什么不爱我了?因为你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爸妈不要我了,我再也拍不了电影!我只有爱情了......你为什么还是不肯娶我?为什么!” 暴雨夜太吵了,女人的声音模糊不清,就像病床旁急促的心率监测仪,还有病人摇晃病床发出的嘎吱嘎吱响动...... 陈家豪沉浸在雨夜的幻像,幻像里的自己是那样的年轻,肢体是那样轻盈,他表现得聪明又冷静。 他在黑色的雨幕中毫不犹豫走出保镖伞下,淋几滴雨,朝那个疯女人靠近……只不过温声细语几句,那女人就难以招架地松开了她小孩的手。 陈家豪一下抓住小孩的手,像抓住一截软绵绵的嫩苗。 小孩毕竟是他的骨肉,没有哪个男人愿意造下这样的杀孽。 可恨的是那个以死相逼的女人,明明都放手了,又猛地发疯,一下掐住他的手臂,指甲深深陷了进去——她疯了!她想带着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去死!原来那才是她今晚最终的目的! 她叫嚣着,指甲像弯钩一样,剜进肉里,闪电劈亮在她身后,像索命的厉鬼:“和我一起去死!陈家豪!一起去死!我不会让你再害人了!去死啊!” 真是个蠢货!男人的力气不知道比一个女人大多少,陈家豪只是不耐烦想甩开她—— 在凄厉的尖叫声中—— 他看着那个疯女人掉下楼去。 雷声轰隆一响。肉体砸在挡棚,溅开一滩血,再次下坠,变成一个四肢扭曲的人偶。 陈家豪急着低头去看救下来的他陈家的小孩,还没他膝盖高,发着抖,睁着一双惊恐的圆眼睛......正好一道闪电劈过,照亮小孩惨白的脸,像鬼一样。 他心里一个哆嗦,就松开了这只小鬼。那小鬼竟然也跟着发癫,想一起跳下去,被保镖冲上来抱住。 癫女人生的癫小鬼! 楼下响起警笛声,在光怪陆离的雨幕中,他低头骂了几句,回头看见保镖胳膊中那小鬼一双赤红的眼,和那个女人一模一样!夜是那样的黑,他有一瞬的迟疑—— 这也是陈家豪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嗬——嗬!” 像一瞬穿越了几十年的时光,陈家豪在如今模糊发灰的视野中,再一次惊恐看见了那双眼睛,长大后更像那个女人了! 他突然伸出手乱挥:“啊——啊!” “滴——” 心电监测仪也随即发出刺耳尖锐的警报,像索命女鬼凄厉在哭叫! “啊——啊!” 明亮的光线中,寻笛看见病床上陈家豪乱挥着手,背部弓起一个可怕的弧度,突然倒在床上不动弹了! 而陈寒远只是冷冷看着,熟练摁下急救铃,病房外传来医护人员急促脚步声! 在医生和护士蜂涌进病房那一瞬—— 陈寒远突然抬脚牵着寻笛往外走。 寻笛僵硬迈开腿跟着,浑身发麻。 一出病房,陈寒远猛地扶住墙,开始剧烈咳嗽—— “陈寒远!”寻笛吓一跳,回过神来,赶紧把他扶到座位上坐下:“没事吧?” 陈寒远一直咳,咳得青筋暴起,摆手推开他—— 他不停咳嗽,从肺里、喉咙、五脏六腑发出嘶喘和啸音,像要咳出一口心头血来。 寻笛眼睛一下红了,不管不顾去捧他脸:“陈寒远,看我,看着我!” 陈寒远黑得像深渊一样的瞳孔失焦,他明明在注视着寻笛,可眼底没有他的倒影,只有令寻笛慌张的黑。 寻笛下意识起身要去喊医生,手却被陈寒远一把拉住—— 陈寒远抱住他,仍然在咳嗽,抱着他的力道越来越紧。 寻笛能感受到陈寒远每一根骨头的颤抖,硌得自己和他接触的皮肤都穿心疼痛。 寻笛埋在他肩头忍不住红了眼:“对不起,对不起陈寒远,我都不知道这些事,对不起......” 他掉着眼泪,紧紧抱着陈寒远,不停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呜......我不该逼你......” 不知道过去多久,寻笛的眼泪打湿陈寒远的肩头,陈寒远的咳嗽声也终于渐渐弱了下去。 他虚弱靠着寻笛的肩膀,轻轻喘气。 寻笛依旧在崩溃哭着,嗓子也哑了:“对不起......对不起......” 陈寒远终于回过神来,叹气,嗓音沙哑,摸了摸寻笛的脸:“傻瓜,该说对不起的一直是我啊......”
第77章 他们今晚住在港城的酒店。寻笛从网上知道陈家豪病危又被抢救回来的消息。 大众在新闻底下评论: *他怎么还没死 都病危多少次了 看腻了 *媒体闲着没事做报道点别的吧 *谁关心这些有钱人死不死的 *早死早超生 *早点去死 享受别人这一辈子赚不到的钱 死了活该 ...... 狭小的落地窗,窗外的港城繁华明亮,背后是无尽夜海,眺望时仿佛黑夜中一座不灭明珠。 陈寒远从疗养院回来就躺上床睡下了,一直到现在没醒。中途寻笛给他测了几次体温,万幸没发烧。 弯月在冰冷繁华的城市高空悬挂,像一柄弯刀,又像一截破碎的人类肋骨。 寻笛额头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长长叹了一口气。 医院走廊里那些纷杂的人声,刺耳的警报,太过沉重而苦涩...... 寻笛觉得自己像误入人类战场被踢一脚惊惶的猫,逃窜时眼中看到最后一幕,是巨大的躯体一座座倒下,断肢成林,流淌出一条条蜿蜒血河。 窸窣—— 他突然听见房间里传出动静,赶紧站起身,又对着电视旁的镜子拍了拍脸,确认表情正常后走了进去。 陈寒远果然下床了,背后是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坐在床头揉着眉心,脸上被打出一斜黄光。 “陈寒远。”寻笛加快脚步走过去,蹲下身轻声问:“睡一下午饿不饿啊?我点了艇仔粥,我去给你热了,吃点好不好?” 说完寻笛要起身去热粥。 陈寒远把手放在他的肩头带这些力气下压,嘶哑着声音制止:“寻笛......我想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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