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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离伸手压了下,一点儿用没有。 顾灯懒得指挥,直接抬手帮他按了下去。担心头发又翘起来,他还又拍了两下。 章离全程低着头,直到顾灯收回手,才低声说了谢谢。 “小事,”顾灯摆摆手,又有些好奇,“你当初怎么想到要当野生动物摄影师的?” 章离说:“喜欢动物。” 顾灯愣了下,没想到原因竟然这么简单直接。喜欢动物,所以就当了野生动物摄影师。明明是很顺畅的逻辑,可他为什么会这么震惊? 顾灯猜测,章离一定有一个良好的家庭背景,不说出身豪门,但至少不用操心经济来源,不然实在很难从事这种花费巨大的小众职业。 或许是顾灯沉默得有些久,章离又补充:“最开始我只是四处旅行,后来发现比起美景,我更感兴趣生活在这里的动物,就逐渐把这当成了事业。” 顾灯有些羡慕章离,他已经忘记自己做音乐的初衷了。喜欢吗?应该也喜欢吧,可随之而来的痛苦也很真实。当他把音乐和痛苦一起抛下,却又开始迷茫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事情。 顾灯问章离:“如果你不做摄影师,以后打算做什么?” 他其实没抱太大希望,因为他能看出来,章离是真的喜欢摄影,觉得章离也会给出类似周必那样“没想过”的回答。 “做厨师。”章离却回答得很干脆。 顾灯愣了愣:“做厨师?” 章离点头,说:“如果以后不拍摄,我想开一家小餐馆,做个普普通通的厨师。” 如果可以,他还想做饭给自己喜欢的人吃。 顾灯脑海中浮现出章离做厨师的样子,系黑色围裙,握着锅柄的胳膊强壮有力,他长得又帅,估计还是个网红餐厅。 “挺好的,”顾灯笑了下,“以后我来照顾你的生意。” 章离点头,说欢迎光临。 他们聊了很久,聊到早餐的麦片都凉了,顾灯硬着头皮吃下,把外包装塞进了垃圾袋里。 太阳越升越高,章离开始收拾桌椅。顾灯却变得沉默,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直到章离拿出卫星电话,顾灯抬起头,一把抓住了他手臂。 章离抬眸。 顾灯欲言又止,问章离有没有联系小飞机。 “没有,”章离说,“昨天暴雪没信号。” 顾灯抿了抿唇,又说:“可以先不联系吗?” 章离没说话,但目光却死死盯着顾灯眼睛。 顾灯被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小声道:“我又改主意了,我还想继续走下去。当然,要是你不想我跟着,我回去也可以。” “没有,”章离立刻说,“我没有不想你跟着。” 顾灯眼睛亮了起来:“那就这么说定了?” 章离却沉默下来,眉头微皱,仿佛在挣扎什么。 顾灯:“还有什么问题吗?” 章离问:“你为什么想要继续?” “昨天放弃主要是太累了,”顾灯实话实说,“但休息一晚我觉得自己又可以了,而且我看到了日出,我很开心,想多看看这样的风景。” 章离沉默了许久,最终点头道:“行,我们继续。” 顾灯松了口气,踩上滑雪板继续前进。 他们正处于山地和平原的交接地区,坡度长而缓,再加上刚降过一场大雪,非常适合滑雪板滑行。 这一天他们几乎都在滑雪,速度比驯鹿还要快一些。傍晚时,他们在一处平地上扎营,远处能看见鹿群缓缓经过。 和非洲角马迁徙时的磅礴狂野不同,驯鹿移动时有序而安静。 它们由年长的雌性驯鹿率领,排成单列缓慢前进,在雪地上留下细线一样的痕迹。 黄昏把驯鹿群勾勒出一道剪影,顾灯看得入迷。突然间,原本有序的驯鹿群发生骚乱,在雪地上四散开来。 顾灯想过去看看怎么回事,章离却突然抓住他手腕,变了脸色:“别去。” “怎么了?”顾灯有些着急。 “是熊。”章离说。 顾灯愣住了,他抬头看向骚乱中心,果不其然发现了一道黑色身影。 “那怎么办啊?”顾灯更着急了。 章离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去那边扎营。” 他们尽可能远离骚乱中心,又把食物用防熊袋密封,挂到了很远的位置。 顾灯心不在焉地吃完晚餐,夜幕降临,棕熊引发的骚乱逐渐平息。随后顾灯央求章离,能不能用无人机看看那边的情况。 章离说好,无人机朝着棕熊的方向飞去。 驯鹿已经恢复平静,在雌性驯鹿的带领下逐渐恢复秩序。骚乱下场只留下一堆凌乱的蹄印,越往中间走,蹄印就越加密集。 然后顾灯看见了血迹。 画面中央,一只饥饿的棕熊正在大快朵颐。 顾灯闭上眼,不敢再看下去。 一整晚顾灯都浑浑噩噩,一闭眼,脑海中就会出现驯鹿遇害的场景。 大片鲜血染红雪地,肢体破碎,内脏流淌,甚至还在冒热气……这给顾灯带来了极大的冲击,他不会做饭,连超市里屠宰好的肉都没有处理过,更别提看见大型哺乳动物的尸体。 顾灯又想起章离之前说的,有三分之一的驯鹿会死在迁徙途中。 他作为食物链顶端的人类,高高在上地羡慕驯鹿自由,却不曾想过它们要经历怎样的生存危机。 在他欣赏日落的时候,那些驯鹿是否也能享受到这样的美景?它们温驯的眼神究竟是安详还是恐惧?是否驯鹿也时刻活在惶恐中,不知自己的未来在哪里? 顾灯大脑一片混乱,但最终还是敌不过疲倦,沉沉睡了过去。好不容易睡着了,他又梦见自己变成驯鹿,被棕熊袭击。 顾灯被噩梦吓醒,盯着黑漆漆的帐篷顶,直到天亮,都没能再睡着。 他总是睡不着,这次也比闹钟先醒。顾灯钻出睡袋,隔壁的章离也睁开了眼睛。顾灯停下动作,面露歉意:“抱歉,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章离摇头,说他是自然醒的。 顾灯没再说话,他穿好外衣,把狭窄的帐内空间留给了章离。 还是顾灯烧水做饭,章离拔营。其实顾灯都知道,收帐篷比做饭要麻烦太多,以往他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章离的照顾,他一度觉得自己是个新人,经验体力都不如章离,少做一些事情也没关系。 可他又想,凭什么呢?章离凭什么就要多做那么多事情? 顾灯在炉子外立好挡风板,过去和章离一起取地钉。一夜过去,雪地钉已经和冰块儿黏在一起,顾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拔下一枚,当他拔第二枚时,章离已经取完剩下所有地钉。随后他们拍掉积雪,把湿润的外账搭在登山杖上晾晒。 吃饭时顾灯很沉默,章离话也不多,却突然提及自己第一次看见捕猎的回忆。 顾灯心不在焉地应了声,又听章离说:“我当场就吐了,回去后做了一晚上的噩梦。” 章离极少谈论自己的过去,现在突然提起,大概是在安慰自己。 “我就是有点儿不习惯,”顾灯戳着袋子里黏糊糊的麦片,试图打起精神,“我缓缓就好了,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章离摇头,说了声客气。 其实他们都明白,就算有心帮助,但外人能做的也有限,只能顾灯自己慢慢消化情绪。
第18章 营救小鹿 一整天都是枯燥的赶路,最初的兴奋过去,徒步逐渐变成了一种折磨人的酷刑。 肩膀被背包勒出红痕,小腿在无数次起伏中变得僵硬,有些地方不能滑雪,他们就一会儿穿着滑雪板,一会儿改为步行。频繁穿脱给顾灯身体带来压力,让他心情和天气一样沉郁。 当登山鞋一遍遍踩入泥泞的雪地,顾灯开始怀念文明世界里的一切。他需要美味的食物,舒适的居住环境,便利的交通,三五好友,甚至是网上那些他曾经嗤之以鼻的垃圾信息。 这些他曾经迫不及待想要摆脱的东西,却也是它们赋予了他自由和便利。 途中章离数次提出休息,顾灯不愿意拖人后腿,全都摇头拒绝。 直到他们出发十小时后,章离宣布扎营休息。顾灯再也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了湿润的雪地里。他看着周围荒凉的雪地,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事情。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什么要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情?这场徒步的必要性在哪里? 隔壁,章离开始往雪里打地钉,顾灯想要过去帮忙,起身时却双脚一软,竟然一下跪在了雪地里。 章离丢下东西过来扶起他,问他怎么回事。 顾灯感觉有些丢脸,把脸转到一边说:“没事,我就是有点累了。” 章离先装好椅子,让他坐着休息。 顾灯坐不住,又想帮忙做饭。 “听话,别动。”章离丢来一个眼神,轻微的压迫感,让顾灯愣在了那里。 章离其实不怎么用这种语气和顾灯说话,他虽然长得凶,但本身性格温和体贴,很少露出强势的一面。 顾灯习惯了章离的和颜悦色,此时突然被凶,竟然觉得有些委屈。他瞪了章离一眼,有些不平:“你凶什么凶?” 章离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的表情,立刻换了副语气:“抱歉,我没有要凶你的意思。” “哦。”顾灯干巴巴地应了声,又觉得自己有些扫兴。 他当然知道章离是担心他,凶他也是怕他出事。与其说不高兴章离凶他,顾灯更多是厌恶没用的自己。说是陪章离一起,但其实装备是章离买的,路线是章离规划,这一路干活儿的全是章离,他什么忙也帮不上,不过是个累赘而已。 章离已经搭好帐篷,又烧起了一锅热水。顾灯坐在椅子上看他忙活这一切,有些烦心,但也说不出究竟是什么原因。 晚餐的气氛有些低沉,吃完晚饭天还是亮的,春分过后白昼越来越长,再过不久,整个北极圈里就会完全进入极昼。 漫长的白昼改变了顾灯的昼夜节律,他身体明明疲倦不已,精神却得不到松懈,就像是被季节控制的动物,还在本能地渴望迁徙。 不过他毕竟是人,白天睡觉也没什么关系。顾灯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低头脱掉硬脚上邦邦的登山鞋,过程中不小心蹭到脚上的水泡,疼得皱眉直抽气。 章离把食物用密封袋装好放到远处,回来就看到顾灯这幅表情。 顾灯脚后跟上长了个大水泡,被磨破又结痂,又重新被磨破,因为每天都在走路,一直得不到痊愈。半干的伤口渗出组织液,把袜子和伤口紧紧黏在了一起。 “这么严重了,怎么不早说?”章离半跪在地上帮顾灯脱袜子,他目光担忧,没有斥责的语气。 顾灯抿了抿唇,摇头说:“没事,我都没什么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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