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扮演迅猛龙的人很皮,在一位小朋友路过它时倏而压低身躯,整张脸径直贴到对方面前,吓得孩童尖叫一声躲到父亲身后,又忍不住偷偷探出脑瓜张望。皮套下的人显然是个老手,见势立马轻车熟路切换成滑稽模式,原地蹦跳着转了个圈,扭着屁股甩尾巴,逗得周围人哈哈大笑。 程川亦不由得莞尔,心情愉悦地踏入了博物馆。 入口处便是一只足有数层楼高的巴塔哥泰坦龙骨架,“陆地巨兽”名副其实,脖颈修长,巍峨耸立。 程川幼时还是很喜欢恐龙的,假设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年幼的他,定会一蹦三尺高,兴奋得满场跑了。终归是时过境迁。他没什么表情地沿着场馆指示牌往下走,顺次经过3D投影遂道,陈列各种骨架、化石的展厅…… 来到模拟亿万年前恐龙生态环境的露天展区时,静静跟在身后许久的荣峥蓦地张口:“小川。” “嗯?”程川回过头。 只见男人满脸歉疚:“刚才秘书发消息说有事情需要紧急处理,我可能得回去开个线上会议。” 程川以为天塌了呢:“那你就回啊。” 对方明显不放心他的状态:“你一个人,可以吗?” “……我重申一遍,我今年不是三岁。” “好,那你一个人要小心。” 程川挥挥手,荣峥万般不舍地走了。后者的离去对前者并无影响,程川在展厅的休息椅上坐下。此地偏僻,没什么人来,很适合独自一人放松发呆。 仿真树木高大郁葱,溪流潺潺穿过草地,一只恐龙模型隐藏在灌木丛中,程川便这样与之对视,心情宁和。直坐到一群看着像是来研学的小朋友走入,七嘴八舌将这块虚假泛大陆幽寂的环境填充得嘈杂热闹,他才起身让渡,走出场馆。 特雷利乌不靠海,但午后的风总让人觉着带了大西洋的风味,凉丝丝的。程川沿步道往博物馆对面的公园走,天气晴好,灌木丛里能看到鸟雀在啄食野莓,行至中央一片草地上后还碰上了老熟人——老熟恐龙。 此前在场馆大门前搞怪的恐龙人偶被一帮小孩子拉到了草坪上,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奇怪的是只有迅猛龙那只,盗龙不见影踪。 程川寻了条长椅坐着旁观他们玩闹,正疑惑间,回首却见盗龙姗姗来迟,从博物馆那头走来。 皮套视野有限,他走得慢还不直,好几次险些撞上灌丛,看得程川想上前领着人走,顾及对方面子犹豫时,盗龙全须全尾来到了他身边。 令程川意外的是,盗龙并未直接掠过自己,约莫是看他一个人无所事事,脚步一顿,竟朝他伸出一只爪子,邀请一起玩。 “啊,我吗?” 盗龙点点头。 程川眼神在草地上的小萝卜头和他们在外围拍照的家长身上一扫而过,心说这多难为情啊,摆摆手用英语拒绝:“你们玩吧,我观看就好。” 盗龙的神情虽不能变化,程川却感觉好像从那双黄澄澄的竖瞳中读出了失落,但也没强求,爪子伸进前胸一个大口袋内掏了掏,捞出一把千纸鹤糖果递给他,后者被宠若惊:“不不不,留给孩子们吧,我不用,不用。” 盗龙很是霸道,径自捏起他的T恤下摆一兜,把糖往里一放,生怕程川再塞回来似的跑了。结果因为太着急忙慌而左腿绊右腿,差一点摔个狗吃屎。 程川:“……”虽然很不道德,但他无可抑制地笑出了声。 盗龙大抵也为自己感到丢人,捧着脸颊挪到不远处其他成年人旁边,如法炮制约请他们一起玩,得到的反馈自然也是一串“不不不”。他像对待他一样给了他们几颗糖果,随后才正式和自己的小伙伴们汇合。 程川将盗龙给的硬糖塞兜里,只剥开一颗浅绿的放入口中,青苹果味,酸酸甜甜带点薄荷的清凉,他边吃边看。 有了盗龙的到来,起先扮演老鹰的一个大人退下,换由对方来捉迅猛龙背后的孩童。恐龙前爪在空中乱挥,逗得小孩子们又是惊叫又是乱蹦,语笑喧阗。 到最后一些好动的成人终是没忍住参与了,玩着玩着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不知怎的就演变成了一圈人不分长幼,载歌载舞。 盗龙转了一圈瞧见程川仍坐在椅子上,再度前来相邀。青年这回没再推辞,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被人偶拉着往前走时,他倏然说了句中文:“荣峥?” 盗龙没反应,直到程川又切了英文喊他“恐龙朋友”时,才止步回头,歪了歪脑壳。 程川说:“没事儿。”这位恐龙朋友跳脱的性子怎么也不像荣峥,是他魔怔了。 程川甩甩脑袋,将杂念抛出脑海后,才同这只恐龙人偶一道玩耍。而阳光与舞蹈是有魔力的,那些惊魂未定的不安,潜意识深处还能被荣峥牵动情绪带来的烦躁,在异国度高原凉爽的春风和灿烂日光下,都一并化为乌有了。 快乐是一件简单的事,程川想,只是要学会在琐碎日常中捕捉,同时又清醒地耕耘那些须耐心等待,扎根于生命土壤的持久幸福,他还得持续练习。
第58章 三天弹指而过, 抵达乌斯怀亚那日是下午,程川精神状态不是很好。 准确来说,身体和精神状况都不大行——一切还得从里奥加耶戈斯乘轮渡穿越麦哲伦海峡讲起。 程川怕水,怕那种宽阔的、流淌的江河。至于其他, 譬如雨水和洗澡时的花洒是没什么问题的, 他以为乘坐轮船渡过海峡时只要自己老实待在客舱休息室内,戴上耳塞眼罩闭目养神, 对外界环境不视不听, 就无大碍。 但没想到出发前还是风平浪静的海面, 开到中央时便陡然汹涌澎湃起来。 程川半躺在小型休憩室的皮质沙发上, 凹凸不平的靠背硌着后颈,他搭在扶手上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皮革表面的纹路。 没事儿哒,放松肩部,放松面部肌肉,深呼吸——吸气, 呼气。吸气,呼——船身陡地一倾,修长苍白的五指亦同时攥紧沙发皮料,手背青筋明晰可见, 腕骨凸起如嶙峋礁石。 【各位乘客请注意,本船正在通过风浪区域, 请所有人员立即返回船舱或安全区域, 勿在甲板逗留。如有受伤或不适, 请联系工作人员, 我们将随时提供协助,感谢您的配合。】 广播里传来两种语言轮流播报的提示,带着电流杂音, 程川只觉那电流不仅入耳,还钻到了自己喉间,缠起,绕着,堵作一团,带来窒息的麻木感。 船还在晃,他整个人都蜷起也没用,摇来摇去的感觉让程川仿若又回到了二十几年前的雨夜。 也许我当年就已经死了,现今留在人间的不过一具行尸走肉的躯壳,他想。又或者这二十多年来的人生均是濒死前的幻象,他自始至终未曾从那条江里逃离。 天旋地转的眩晕感与势不可挡的心悸使程川眼前一阵阵地发黑,就在他将将快要晕过去时——“小川!”,“程川!”,“你怎么了?我去打电话找乘务员。”…… 浪刚起时出门探查情况的荣峥回来,见状连忙上前扣着程川肩膀呼唤,后者被他拉回人间,也顾不上由自己提出的约法三章,抱浮木一般搂住了身前人沟壑纵横的窄腰。 一声若有若无的“妈妈”也不知对方是否听清,但程川听见了一声又一声“我在”,“别怕”。 这个不尴不尬的拥抱没维持很久,船舱晃动幅度变小,晕眩感减弱后,程川便煞白着一张脸立刻松了手:“抱歉……我有些晕船。” 荣峥也不懂信没信,至少没追根究底,只拍拍他的头,柔声说“不怕”。程川垂下眼帘。 下船之后他们进入火地岛,程川神色恹恹,一路无言。中途下车上了个厕所,遭阴冷潮湿的西风一吹,上车后脑子便有如针扎,细细密密地抽疼。 “小川,到了,我们去酒店里休息。”荣峥变戏法一般不知从哪儿掏出顶毛乎乎的雷锋帽,自驾驶位探过身子,套到青年头上,指背也跟着往对方脑门上一贴,“发烧了,我带有药,进房间烧点热水再吃,半小时后不退烧就去医院……” 程川的脸此刻什么东西凑上来皆是冰的,他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不行,还是现在就去吧。”荣峥自是没错过他的微反应,拧眉注视对方面上不正常的酡红,当机立断决定。 “不必。”程川掐了掐山根,哑声道,“回房吃药,睡一觉就行。” 拗不过他,男人只得应下。 酒店海拔挺高,落地窗外便是一幅全景视野,比格海峡与马丁冰川尽收眼底,水浸润过的暮色一寸寸裹住嶙嶙山脊,瑰丽无比。 然而如此美景程川这会儿皆无心欣赏,他冷水兑开水,就着吞了一颗布洛芬,外套一脱倒头便睡。 两个小时后,他在医院醒来。 程川:“?” “你烧到昏迷,我把你抱来的。”荣峥望着即将滴尽的点滴,按铃叫了护士,而后给他掖了掖被角,“感觉好点了吗?饿不饿?我找一家中餐馆借厨房给你煮了碗粥。” 说罢取过床头柜上的保温盒,盖子打开,山药肉沫青菜粥的咸香扑鼻而来,程川肚子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撑着床垫坐直,示意男人帮忙支起床上小桌板,“好多了,饿,谢谢。” 护士来换了输液瓶,程川就这样一边挂水一边吃,荣峥看着。 “……你吃了吗?”吃人嘴短,青年礼貌关心。 “吃过了,你吃。”荣峥瞥了眼隔壁一张空床,和他打商量,“不少游客初来乍到水土不服,生病的很多,我没约到单人病房,双人的也几乎满员——这个房间还有另一个病号,去厕所了,应当很快便会回来。在这儿过夜睡不安稳的话,我们输完液就回酒店。” 程川没意见,点了点头。 米粥吃起来不费嘴,没多时便见了底。荣峥去里面的洗手间洗碗期间,程川看到对方口中的病友自个儿举根输液杆走了进来。 是位长相可爱的,有一双湿漉漉的小鹿眼,双颊婴儿肥尚未褪尽,声音能听出来为男生:“你醒啦!”对方很自来熟地打招呼,说的中文。 程川客套笑应:“老乡啊。” 男生嘿嘿一笑,自我介绍:“我叫于京洛,杭城人,来旅游的,你呢?” “程川,我来工作。” 荣峥洗个碗的功夫,出来就见程川和隔壁床已经聊到了帝企鹅孵蛋。 “?”他没出声打扰,在双人病房的小沙发上坐下,抽了两张纸慢条斯理擦着保温饭盒内外壁的水珠,听他们闲谈。 程川实际上是个很好的聊天对象,荣峥暗想,善倾听,能接住话题并举一反三。以前自己私心作祟,把人当金丝雀养着,虽没明说禁足,但不带他出席聚会,不愿他将心思放在别人身上,对方是个多么玲珑的人,不可能不察觉,却依旧选择纵容。久而久之,便把自己活成了他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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