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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说,我晚饭吃的中餐,有油有盐。”荣峥一把将他从沙发上提溜起来,往卫生间推,“听话,乖,该洗漱了。” 程川脑子已经转得很慢,闻言像个被提前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真就缓步踱向浴室,直至躺床上了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为何有些人冥顽不化至此,使人头疼。 …… 两日后,天色一片敞亮的中午,众人携众设备登上豪华巨轮,向南极进发。 程川站在后甲板上,远望整座城市逐渐变小,变微茫,最后连海岸线亦隐没在无边无涯的大洋尽处,才垂下眼帘,有了即将在这艘邮轮上度过近一个月的实感。 “我看这艘船的航程才一个月,这么点时间够拍吗?”荣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一个大专题,我们只负责其下一小部分‘南极之声’,任务不重的。”程川没回头,姿态放松道,“约等于边玩边拍。” 男人走到与他并肩而立的位置,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有工资吗,拍这一趟赚多少啊?” 程川:“有。”但没说具体数字,“对我来说是小赚,于你而言约等于无。别问了,给我留点尊严。” 荣峥一笑,试探性聊起其他:“拍完去哪里想好了吗?” “回国。” “嗯?真的?!” “……我还没说完,”程川看着他淡笑,“你是不是希望我这么回答?” 短时间内情绪大起大落的人也笑,只是那笑怎么看怎么发苦:“顽皮小川。” “没想好,但暂时不想回。”程川实话实说,“在路上的感觉很好,荣峥,你跟着我那么久了还不适应只能说明这种活法不适合你。”谈到这儿,于京洛那张留言忽然在眼前闪过,他一顿,随即不留余地地指出,“你看,我们本殊途。” “没有什么合不合适的,我怕你累着而已,小川。”荣峥道,“既然享受,那就一直走吧,我陪你。” 程川比了个“三”的手势,男人目移看向船头:“到饭点了吧?饿不饿?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出发第一天他们皆在海上漂泊,第二天,登陆此行第一座岛屿,福克兰群岛西部的新岛。 该岛已迎来它一年内最温暖的时候,奈何受限于纬度与地理环境,映入眼帘的草甸并不似亚热带温带那般郁郁葱葱,而是青黄交杂,东一丛西一簇长着,中间夹着斑秃似裸露的土地,放眼望去俱是荒凉空寂。 上岛后面对的第一挑战无疑是呼啸着席卷过境的狂风,摄像师和收音师均已打开机器进入工作,程川主要负担静态摄影部分——摄制完成后会有相关主题展——是以并不着急,拍了几张风里狂舞的丛生草后,他把防风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别好对讲机,徒步前往信天翁聚集地。 “要去拍它们吗,黑眉信天翁?”荣峥仰首望了眼臂展数米,自俩人头顶飞过的大鸟。程川“嗯”了声,他便接着道,“拥有一生只爱一个‘人’繁殖奇闻的就是它们了吧?厉害,多少人都难以做到。” “还有更厉害的呢。”程川在一处小土坡上站定,架起三脚架,对准今天的主角,“信天翁以乌贼、磷虾为主食,却又不擅长潜水,所以需要到海水翻腾剧烈的地方捕鱼。我之前看过一个它们觅食的视频,在惊涛骇浪里从高空俯冲,像跳水运动员那样‘咻’一下扎进水中。伟大的冒险精神,很震撼。” 接下去程川开始拍摄,荣峥没再打搅他,拿着自己的微单四下乱走,乱拍。草甸,鸟群,海洋,程川,弯腰的程川,蹲下的程川,双眸望向前方的程川,手指搭在快门按键上的程川,宛如一柄冰刀立在荒原上的程川…… 等对方得闲后,才兴奋地邀请他:“小川,我帮你和海鸟幼崽拍张照吧!” 程川扫过他手里那台相机,深邃眉眼略显晦暗。 同行以来,荣峥多少次将自己纳入镜头他没细数过,动脑想也知会是个可怖数值。 摄影已然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他拍天拍地,拍山拍海,拍人拍物,取景框中曾路过无数过客,亦留下过千万回忆。只不过皆为他人故事,关于自身,程川留下的影像少得可怜,前面数十年加起来可能都没今下荣峥一日拍的多。 倒不是有什么心理障碍,懒得自拍,也无人有心去记录他而已。 但如今,有个人这么做了。亦步亦趋跟着他走过世界各地,一点一滴学着他喜欢的事物,不知不觉就已经多出那么多共同记忆。 说毫无触动是假的。 但痛了怕了也是真的。 “怎么拍?”程川双手插兜问他。 “那边,那只。”荣峥指了个方向,“你走过去在它旁边蹲下。” 程川顺着他所指方向看去,同一只体型肥硕、通身长满白色绒毛的漂泊信天翁幼鸟大眼瞪小眼。走到后者身旁时,对方还用那双黑豆眼儿直溜溜地盯着他。 “哥们儿,”他督促它,“看镜头。” “它个头和你一样高了诶。”荣峥边拍边聒噪。 “……”程川纠正,“是和蹲下来的我差不多高。” 荣峥在相机后莞然,咔咔咔一顿拍。这个镜头委实喜感爆棚,他愈拍愈压不住嘴角笑意,末了直接破功:“哈哈哈哈哈——” 程川黑着脸走近:“有这么好笑吗,删了。” “不好笑,是被可爱的——噗嗤,哈哈哈——” 程川上手便要抢夺,荣峥持微单那只手高高举起:“别抢别抢,小心摔了——是很好看的合照,不骗你。”男人本就占据身高优势,此时又是在坡上,程川攀着他臂膀扒拉几下没得逞后也没再做无用功。 “你完了,”程摄影师指着人放狠话,“别想再让我配合拍照。” “我错了,程老师大人大量。” “退订。” 东拉西扯中,程川心情松快地拍完了有关信天翁的主题照。有海鸟仰天鸣叫的姿势,有两只鸟交流时喙相互敲击的瞬间,有延迟拍摄的振翅残影…… 收起器材,他们打算再去拍些其他生物的,比方说企鹅,王鸬鹚,人类…… 一路气氛还算轻快,直到二人经过一处地方,看见一幕触目惊心景象。
第63章 一丛又长又硬的草里, 躺着一具尸体。 准确说来,是一副信天翁的骨架。这只曾经能横跨半个地球的生灵死去多时,血肉早已被海风和腐食者剥离殆尽,只余嶙峋白骨同稀疏羽毛。 令人惊愕的地方在于它的胸腔——这个本该装满鱼虾, 死后理应空无一物的地方, 眼下却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垃圾。 荧光绿的半截打火机,鲜红塑料瓶盖, 银色罐装饮料拉环, 以及各种程川叫不出名字的碎片, 颗粒。七彩斑斓挤压堆积于信天翁灰白的骨骼间, 恍若成了一种新型内脏,在原主化作枯骨后替代本来的器官不死不灭。 海鸟肋骨间卡着个半透明塑料袋,寒风掠过时扑簌簌作响,极像人类征服某个地方后作为证明插上的旗帜。 “应该是在海中捕鱼的时候,把这些垃圾当成食物吞进了肚子里。”荣峥用登山杖末端拨开几根横过来遮挡视线的长草, 肃穆道,“塑料无法消化,最终导致死亡。” 程川抬头去看岛屿上空那些还在自由自在飞翔的大鸟,又垂首注视地上的尸骨, 一言不发,只情不自禁想, 信天翁平均寿命可达六十至七十年, 几近与人类等长, 这只孤独死在这儿的海鸟年岁几何, 是谁的妻子丈夫,又是谁的父母儿女? 摄影师的手指悬在快门上方,南极特有的冽冽寒风片过他裸露的指节, 痛且冷。程川定定望着取景框内白骨圈住塑料碎片的刺目画面,心底生出难以名状的莫大荒诞感。 辉煌和毁灭并存,创造与破坏共生,这场景显然不是他们一路追寻的传统意义上的“南极之声”。 他们本该拍的是海鸟振翅的响动,冰层内部气泡的低吟,酷寒长风刮过冰川上空时的咆哮……是这片古老土地独有的寂静与生机。 可眼前这具信天翁的残骸,却发出了另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 它已经死亡却仍然存在,无法发声却始终呐喊,控诉。 程川缓慢又坚定地按下了快门。 咔嚓声里,他不断变换角度,或拍全景,或凑近尸骨聚焦信天翁胸膛里堆积如山的垃圾,或从空洞的眼窝起始,往后拉远的镜头是填满异物的骨架和亘古寂寥的荒原…… “会有用的。”程川蹲下拍摄,荣峥站在他身侧,伸手揉了揉对方发顶。 “会么?”程川扯出一抹笑,“也许会有一刹那的触动吧,往后可能很快遗忘,可能过一段时间遗忘……结果都一样。” 毕竟你能对一群颅内充斥着谩骂,欺骗,恶毒,把海洋当下水道,假惺惺对着尸体鞠躬却不愿停掉生产尸体的流水线的伪善物种抱有什么期望呢? 荣峥继续开解:“能触动就是个很好的开始。” 一声长叹混入风中,程川站起身来:“走吧。” 该去拍下一个地方了,他还得记录,能做的也仅有记录。 - 乘坐冲锋舟回到邮轮上后,又是为时三天的海上巡游。虽目之所及俱是四海茫茫,景色单调,但船上活动丰富,众人的生活并不无聊。 巨轮上每日皆有讲座,内容涵盖鸟类,冰川,南极历史及早期航海家南极探险故事不等,程川饶有兴趣,每天总是早早去到讲座厅挑个前排位置,认真聆听。 荣峥的作息与他不全然同步,晨起后常常是先健身一小时,利用船载卫星系统处理完紧急公务,才会姗姗来迟出现在讲厅。今天与往日无差,唯一意外是讲台上的资深鸟类学家比以往任何一位专家都活泼爱互动。 “大朋友们,看看这张图片,它便是漂泊信天翁,你们了解这群巨大的海鸟吗?假若有人能说出它们的三个习性特征,那么它就归你了。”说罢摇摇手中几乎同他躯干等大的信天翁幼崽玩偶。 “无人举手吗?别害羞我的朋友们。”白发苍苍的教授目光巡睃过现场,“好吧,我是真心想把这只公仔送给你们,既然如此我们来点名吧,条件降低些,回答一个特点就行。” 恰在这一刻从后门偷偷潜入的荣峥被逮个正着,老专家和蔼一笑:“就你了,幸运的孩子。” “?”男人正要坐下的动作一卡,“您在叫我吗?” “是的,年轻人。”教授指向投影屏幕,“说说你对这只鸟儿的认识。” “信天翁……它是大型海鸟的代表,臂展能有数米长,主要分布在南北半球的海洋,以鱼类、磷虾、乌贼等等生物为食。”荣峥极力搜刮着自己关于这方面贫瘠的知识库,“它们的觅食范围很广,单次行程可达数千公里,但不论飞多远,心中总牵挂着伴侣与孩子。听说它们对配偶高度忠诚,关系可持续很久,幼崽信天翁格外可爱,白色的,毛茸茸的,我有个朋友和它们一样可爱……这就是我所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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