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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乘带着一行人来到工地时,远远就望见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他示意其他人留在原地,独自朝她慢慢走去。 白衣、蓝裙,柔和飘逸,干净得像是雨后的天空。和俞歆的妩媚不同,她长了一双与世无争的眉眼,清秀素净,但素净到现在这个时刻,便是悲苦了。 一阵风掠过楼顶,她的身影晃了晃,周乘胆战心惊。 脚步声惊动了陈钟泠,她回过头,周乘脸上是漠然的神色。 他没再往前走,隔着两三米的距离,故作轻松地开口:“先说清楚,这栋楼是我接手的,你要是在这儿出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 见她不语,他又说:“钟泠,这都什么年代了,没必要这样。” “不是为我……秋持是被我害成这样的。” “话是这么说。”他探头往下看了看,“不过——你这样往下跳,是不可能直接摔地上的,掉在脚手架上,摔不死,但铁定残废。你爸年纪不小了,你弟还年轻,你觉得以后让他俩谁照顾你一辈子比较合适?” 陈钟泠望向他的目光是愣怔的,不为所动,似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周乘“啧”了一声:“就算是直接掉地上摔死,你看看下面乱的,捡都不好捡,一铲子下去,骨头内脏血肉和建筑垃圾混在一起,说句不好听的,你弟要是看见那场面,不当场吓尿也得做一辈子噩梦。你说的,已经害他成这样了,再给他来个精神攻击,那可真是做了大孽了。” 陈钟泠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不自觉向后退几步。周乘趁势上前,一把拉住她向后拽,她也不抗拒,由着他把自己拖到身边,冷笑一声:“呵,活不下去,又不能死,做人做到这地步,我也挺厉害的吧。” 周乘似乎松了一口气,点起一支烟:“要不……你跟我走,去上海。” “我想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大小姐,上海那么大,人那么多,没人在乎一个你。” “我知道,我只是想离他们远一点,我弟弟和我爸……没办法面对他们。” 周乘想了想:“那,找路子给你弄到地球那一边去,你愿意吗?” “愿意。”她脱口而出。 “呵,不问问去哪,去做什么吗?不怕我把你卖了?” 陈钟泠素净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惨淡的笑意。 陈秋持一遍遍拨打着姐姐的电话,听筒里持续的忙音像钝刀般切割着他的神经。他焦灼,像只受了惊的动物,在笼子里来回踱步。 那些意外的信息带来很多滑稽的无力感,让他觉得人生似乎不是连贯的,布满了过多错落和碎裂。 冰凉的瓷砖贴着脊背,他坐在地上冲凉水,依旧没办法降温。他的身体动弹不得,但心里沸腾着,耳边响起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歇斯底里的嘲笑声,他想找,也必然找不到,那声音见不得光,一旦被注意到,便悄然落幕。 一阵不小的风吹过,窗帘哗啦啦响,嘲笑声更大了。 门锁转动,把一切声音都赶走了。 聂逍推开门时,只看见一道仓皇转身的背影。 他抓起墙上的浴袍裹住陈秋持:“怎么了?一直不接电话。” 陈秋持从背后环住聂逍的腰,将额头抵在他微微发烫的脊背上。湿漉漉的头发在他的衬衫上缓缓洇开一片深色的水痕。 聂逍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转身,却被陈秋持更用力地箍住。 “别回头。”陈秋持的声音闷在胸腔里,“我有些事……不那么好的事,得让你知道。” 聂逍轻轻叹了口气,用他一贯的温柔:“不说也没关系的,我——” “有关系!被瞒着……太难受了,你让我说完。” 聂逍背后有一丝凉意,那是陈秋持浓重的忧虑。 “当时从看守所里出来,又被判了缓刑,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满脑子都是恨和愤怒,但心里又胆小懦弱,生怕一个不小心又进去了。我姐走了,我爸也不在,四处打工,后来,到周乘的公司里收账,那会儿收账不像现在,很多事,我不想干的,也干了,他看出来,就不让我再接触那些,只做他助理,开车打杂之类的。所以我感激过他,也依赖过他。” 陈秋持的手臂略微收紧,在呼吸变凌乱之前,竭力压制住了。 “我跟你说过,发生过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我说轻了,实际上那天晚上,他喝得有点多,抓着我的头发,让我给他——我挣扎,咬了他,他就疯了,喊人来教训我,那些人是下了死手的,甚至有个人,用敲碎了的酒瓶子——” 他向前两步,在聂逍面前站定,微微仰起脸,腰带一松,浴袍便从肩膀上滑落,堆在脚下,像一地落花。 聂逍这才发现,原来除了背,陈秋持身上还有更严重的伤,尤其是下腹和大腿内侧,他下意识伸手,又在半空僵住,或许是冒犯,或许是不忍。那些疤痕像针一样扎进眼里,刺得他想哭,又哭不出来,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掐住脖子,只能紧握着拳,无声颤抖。 陈秋持木然地站着,说是坦诚,其实是近乎无知无觉。 聂逍紧抱住他,哽咽的声音贴着耳畔:“冷不冷?” 陈秋持点头。 聂逍扯过他床上的薄毯,三两下包裹起来,还是抱着,一动不动。 一滴水砸在他头顶,陈秋持抬头,还没看清便被一只手捂住眼睛,温热的唇随即压下。 虎子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眯起眼,饶有兴致地打量他们,然后轻盈一跃,跳上沙发,趴在他们俩中间,喉咙里“咕噜”着,像一个小烧水壶。 聂逍揉了揉她的脑袋,又用同样的方式揉了揉陈秋持的头发,虎子顺势舔了舔他的手指,陈秋持则把下巴搁在了他肩上。 “这猫脾气怪得很,以前除了我,谁都不让碰。” 他想起崔叔刚来时的情形。陈秋持看他腿脚不好,便把楼下的储藏室收拾出来给他住。说是储藏室,其实只是东西杂乱了些,整理好了便是个挺规整的房间。虎子却不乐意,就好像这个人入侵了她的领地。她总是趴在楼梯的暗影里伺机而动,只要门一打开便窜进去,不是打翻东西就是尿在衣柜里。这种故意挑衅的行为持续到崔叔来了一年多,大概是意识到这人不可能被她赶走,也就认了命,平时看不见还好,见他一次哈他一次,态度一如既往的差。 陈秋持揉着虎子软乎乎的肚皮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让她对你那么主动的?” “据说,猫能根据人的气场判断善恶。” “你是说她认定你是个好人?” “我本来就是啊!”聂逍理直气壮。虎子在他们中间翻了个身,女王似的按下陈秋持的手,似乎是个认可。
第46章 外面是墨蓝色的夜,聂逍没回家,他把全身的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机,只穿那件半干不湿的浴袍。 烘干机持续地发出不大不小的噪音,窗外间歇着传来游客的喧闹,夜色渐深,这些不宁静似乎也有了倦意。 陈秋持也终于冷静下来,跟聂逍细细地说姐姐的事,最后他说:“你可能觉得我太关注她了,但是没办法,我爸工作太忙,我人生的开始,就是她带着往前走的,她构建了我这个人。” “我明白。”聂逍轻声劝慰,“可是你有你的人生,姐姐有姐姐的,当年离开是她自己的选择,如果不是她执意要逃离这里,谁都送不走她。” 陈秋持点头,目光扫过聂逍阴沉的脸色:“你看起来不太高兴。” “吃醋啊!本来挺冷静的人一提到姐姐就失去理智,横冲直撞的。” “你这醋吃得一点道理都没有。”陈秋持失笑,随即正色道,“有个事儿我一直想问你。” “你说。” “如果——我是说假设,我心里……就是过不去那个坎儿,没办法跟你发生常规的身体关系,你能接受么?” 聂逍沉默良久,随即深吸一口气,像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我不敢说完全不在意,但我会调整自己来适应你,可能……有个过程。其实吧,这种事儿,自己来……也不是不行。” “那如果我说,我心理上接受,但毕竟还没发生,我也不知道到时候会怎么样,可以试试呢?” “我既然会等你,就也会教你。” “哦,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聂逍被呛得咳嗽:“好哥哥,正经人不会刚谈到这个话题就立马滚到床上去的!” “那我不是看你着急么,你每次亲一亲就——” “我是想,但我怕你……” “我有什么可怕的?怕我揍你一顿?” “倒是不怕你揍我。我怕你过不去那个事儿,毕竟是很严重的伤害,还有,也怕你觉得我跟周乘一样,只图这个。” 陈秋持缓缓靠近,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住他的手:“你怎么可能跟他一样,这些年他都不敢靠我太近,跟他坐在一张桌子上是我能接受的极限距离。”他勾住聂逍的脖颈,将对方的手引至自己肩头,耳鬓厮磨,“你是特例,你是唯一。” 聂逍看着他浓黑的眼睛,那双眼里有连绵起伏的深意,他倒吸一口气,发了狠吻下去。 陈秋持仰起头,任君采撷似的,由着他从嘴亲到下巴到脖颈再到肩膀,他微微侧身,一把细腰拧着,几乎是缠在聂逍身上了。聂逍不知道这把腰是怎么做到柔软而有力量的,他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出一层一层的波澜。 然而这缠绵,却暗藏着恐惧。 浴袍松散着,牵扯着,纠缠着,直到滑落在地,聂逍突然笑出声。 “你笑什么?” “陈老板别勉强自己了好吗?” “我,没有……” “没有?”聂逍抚上他颤抖的唇,“你牙齿都在打颤。” 陈秋持刚伸出手,还没来得及触碰,便被他轻轻捉住,握在手里。 “没关系的,我自己缓缓。”聂逍趴在他的枕头上,扯过毯子蒙着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过你还真是……只管杀不管埋啊。” 陈秋持无所适从地原地站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在衣柜前翻找什么似的忙活了一阵子,随后竟然露出一些不属于他的羞赧神色,指指衣柜:“这个……格子和抽屉,给你用。” 聂逍瞪大了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目光在陈秋持泛红的耳尖和敞开的衣柜之间来回扫视,喉结滚动了两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要我搬来一起住?” “不是,万一,你哪天加班太晚了,可以留个换洗衣服……要是嫌麻烦就算了。” “这哪能算了!”他跳下床,拦腰抱起陈秋持,“说好了留给我的,就是我的!” 这天中午,聂逍吃完饭,和俞立航分享一大盒酒渍凤梨。金黄的果肉入口冰凉甘甜,还带着微醺的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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