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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然毫不避讳:“当然是俞立航,你们老板那么可怕。” “可怕?” “是啊,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我真的没听过有人说他好话,全是……”她没说下去,面露难色,欲言又止,“你也知道的吧。” “嗯,知道,但他不是坏人,这你放心,不管他以前做过什么,现在绝对是个正常人,甚至比好多男的都更好一点。” “是么……”魏然犹豫片刻,紧接着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那姑且信你!哎,俞立航他,没有女朋友的吧?” “没有。但是你真的确定么?他年纪可不小了。” “30加?” “ 32 ,虽然立航哥比我们老板还大几岁,但严格来说要叫他表叔。”周佳阳笑着说。 魏然表情夸张道:“啊?那我要是跟他在一起,还得管你们老板叫‘叔’?” “嘶——”周佳阳假装嫌弃地撇撇嘴,“你别想那么长远行么,我都有画面感了!” 两个女孩又笑作一团。 泡完了温泉,她们俩躺在床上,说睡觉,却总能找到新话题,似乎有意在寻找相同之处似的,两个人天南海北地聊,聊完了俞立航,周佳阳说起了酒吧里遇到的各种各样的人,魏然讲工作里遇到的各种麻烦事儿,末了还不忘吐槽一句“尤其是你们老板”。 “你相信命运么?”周佳阳突然问。 “有点信,尤其是碰到像今天这种不合常理的巧合的时候,你说怎么就能正好在五万人里头,被你踩一脚呢。” “嗯,我也信,所以我觉得我们老板运气很不好,总能遇到很不好的事儿。” “是吗?比如呢?” “他小时候,妈妈就生病去世了,爸爸带大了姐弟两个,他们两个上大学的时候,陈秋持跟人打架,那人伤得很重,被学校开除了,然后他姐姐就出国,一直没回来,后来又听说他爸被他气得身体垮了,住进疗养院,好好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啊,这么可怜啊。”魏然面露不忍。 “他除了我们,还有湾北街上的邻居,没有其他的朋友,所以独来独往的,有时候脾气不太好,大家也都能理解。” “嗯,这倒是。” “他交过女朋友么?” “这我不知道,应该交过吧,毕竟他长相摆在那儿呢。我认识他的时候还在上学,那会儿他真是又帅又招人喜欢,出事之后有好长时间没见过他,再碰面就是他开酒吧之后了,整个人都变了好多。这几年也没见他跟谁在一起过,我有时候就想,要是没碰上那件事儿,他的人生该是另外一个样子。”她侧过身,以一种诚恳的目光望着魏然,“我不是想替他找借口,但他平时对你们……真的不是故意找麻烦。” 魏然是个挺善良的姑娘,立刻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嗯,明白。不过我们有时候发的通知吧,连我们自己心里都想‘有这个必要么’,但也没办法,上头有文旅局,有城管,还有市委区委,他们哪天心血来潮想出个主意,我们就得赶紧下发下去执行,也是——”她叹了口气,没说下去。 “懂的懂的。” “哎,你们老板当初,为什么打人啊?” “不知道,这谁敢问,提都不能提。有时候说错话,他那个眼神刀过来,我就立马静音。” “哈哈哈你真逗。哎呀都两点了,睡吧。” “嗯嗯,是该睡了。” “哎,我突然想起来……” 于是新一轮的话题又开始了。 此时,距离一百五十公里的酒吧已经打烊了,往常,陈秋持入睡前总是筋疲力尽,但今天的他有些异常的精力充沛,有些时候,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两套不同的神经系统控制着,以至于他的欢愉不那么纯粹,伴随着疼痛和对死亡的恐惧,但依旧是快乐的,那感觉就像被蚊子叮过的手臂,怎么挠都解不了的痒突然就不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丝并不恼人的疼。他贪恋这样的感受。 这样的感受只是他自己的,无关任何人。他上一段感情的戛然而止已近十年,这些年他从来不会多看别人一眼,没有恋爱的兴趣,也没有向往。 陈秋持仿若飘荡在起风的海浪之上,细碎的疼痛一波一波袭来,他放任自己,似乎在试探自己的底线,疼痛的底线抑或是脑子里那根长歪了的血管所能承受的底线。他的脑袋以那根长错了的血管为界,一分为二,一半渴望沉到愉悦的深处,另一半则试图挣脱,向上攀爬。 从此以后,每一次快乐和疼痛都是危机四伏的,也是一种豪赌,他想。 他在眼前一片空白的那个瞬间,嗅到一阵怪异的味道,不香也不臭,是他从来没闻到过的气味,而且一旦注意到,就再也没办法忘掉它,久久不散,直到第二天上午醒来,又被蚊子叮了腿,他才想起,是那管药膏的味儿。
第10章 让人没想到的是,在关于俞湾的社交媒体上,陈秋持的酒吧没火,他的猫火了。 最初当然是因为聂逍的几张照片,后来,景区文创商品卖断了货,游客则不满足于二维影像,开始在俞湾寻找虎子她本猫,随着慕名来撸猫的人越来越多,虎子不胜其扰,白天连家都不敢回。陈秋持更是因此被迫修改了自己的生物钟。 上午九点不到,阳台外面就传来说话声、欢笑声以及时不时的惊呼声,睡眠不足的他一肚子怨气,赌气似的把猫从阳台上捞回来,抱到床上继续睡,当然也睡不着,头痛的征兆越来越明显,有种低烧的不适感。 连着几天睡不好觉,陈秋持下楼的时候挎着一张脸,又冷又硬像一块碎瓷片,周佳阳见状,连招呼都没打便悄悄溜走了。 打开门,阳光刺眼,顺着游客热切的视线望上去,他的猫蹲在阳台栏杆上表演洗脸,“啊~好可爱”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一个小姑娘把明信片举到颈侧,俏皮地歪着头,招呼男朋友抓拍。 陈秋持等她拍完了,问明信片哪儿卖的,被告知是河东一家小书店。他知道那家店,去年底开业的,生意不咸不淡了大半年,最近客流量大了起来。 书店面积不大,有三分之一的空间摆了书架,略有些拥挤,不过也鲜少有人真的买书,剩下的位置摆满了文具玩具,明信片很多,一整面墙,他一眼就看到了印有虎子照片的那几张,随手抽出一张,扫了一眼周围,见游客很多,便对一个看起来像兼职的员工说:“你们老板在吗?请他出来一趟。” 他面无表情,声音不高也不低,是不容置喙的威严。小姑娘显然看得出他绝非善类,忙答应着往后面走,于是陈秋持就在门口等。老板很快从店里走出来,准备好了一个客气的笑容:“是陈老板啊,找我有事?” 陈秋持并不认识这个中年人,也不打算客套,直言道:“自从你们家这个明信片卖火了,我们就再也没能好好睡觉,一大早就有游客来找猫,甚至还有敲门的。” 中年人笑容加深了一层:“哎呀陈老板,还不是因为您家猫太可爱了,大家都喜欢她。正巧游客中心那边断货,我们还打算做点别的小东西,到时候送您几个?” “我不要,现在就已经够烦的了,还是别做了。”陈秋持语气强硬,不容商榷。 书店老板疑惑:“陈老板的意思是……” “这些卖完就算了,做点儿别的吧,别拿我的猫做噱头。” “这个嘛,就算你……”他的表情有些不太自然,咽下了准备说出口的话,“你没权利要求我做或者不做吧。” 陈秋持捏着明信片的一个角,轻轻晃了晃:“一张九块九,一套六张四十九块九,您这没什么成本,已经赚了不少了。” “陈老板,这话就不太好听了吧,设计印刷运输各个环节都有成本啊,而且我们印刷量不大,单价自然就高。书店呢,本身就利润很低,全靠这些撑着,做文创产品没你想得那么容易。” “哦,对,印刷是有成本的,不过直接拿来用的照片,我没看出来有什么设计。” “背面也有内容,怎么就不需要设计了呢?” “那请问照片的创作者授权给你了么?” “呃……发在公众号的,大家都能看得见。” “看见是一回事,但别人没像你一样拿来卖钱,我只问你,拍照片的人,有没有授权给你,授权总得有个合同吧,没合同也有个记录吧。” “授权肯定没问题,我觉得管委会那儿应该行,我这就去找他们。” “怎么这是先斩后奏么,授权还能后补的?” “陈老板,确实是我们不对,影响到你们也是很不好意思,下不为例好吗。” “合法合规的,你们爱怎么卖我管不着,但如果拿不到授权,拜托你们要印什么东西自己去拍照片。” “你的意思是我自己拍的照片就可以印?” “想拍什么拍什么,但不要拍我的猫。” 中年人陪笑道:“陈老板,网上热度就这一波,过去就过去了,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你应该懂这个道理。” “我不懂,我不需要做这种‘一波就过去’的生意。” “那是当然,你有你的‘生财之道’,”他把这几个很普通的字故意说成了尖刻又妖冶的语气,“但我们小本经营,利润都给了租金了,我们也没有大老板在背后撑着——” “所以这个‘小’生意,你是不打算做了是么?”陈秋持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不等他说下去,也知道下文。 “啊?”中年人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一下。 陈秋持笑了,但明显是藏了刀:“你无非就是想说我狗仗人势,在俞湾只手遮天?实话告诉你,我还没用过,你想试试么?” 像是看到了什么惊悚的怪物,书店老板瞪大眼睛,陈秋持把明信片轻轻放在他手里,转身走了。 河对岸一家不大的铺面几经易主,陈秋持看着它从小食店变成奶茶店又变成饰品店之后,最近刚刚装修好,是个粉粉嫩嫩的蛋糕店,门口摆着形似马卡龙的桌椅,种了一排绣球花,从里到外都是饱和度很低的香甜。 起初大家都按照惯例感觉河东的生意好不到哪儿去,花了这么多心思装修,也不见得能坚持多久。可合伙开店的两姐妹似乎很乐观,装修期间每天给街坊四邻送蛋糕,说装修打扰了,说以后开业了有机会合作之类,陈秋持答应了下来。 这天午后,他在二楼客厅靠窗的躺椅上撸猫,虎子在他身上躺着,把自己拧成了一个S型,分外妖娆。 俞立航上楼,递过来一杯酒。 “这才几点就开始喝了?”陈秋持抬手接过来,问道。 “新调的,薄荷蓝莓朗姆酒,夏季特饮,叫蔚蓝冰川。” 浅蓝色的液体入口,陈秋持被冰得一激灵:“嗯,是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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