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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斤半。”左槊优雅地纠正。 “我四舍五入了一下,小学担任过数学课代表。”俞悄优雅地道歉。 纪繁西哆嗦着手,优雅地轻按太阳穴。 “可叶幸司能够更加自然地,在生活里直接代入‘方奇妙’这个人物——他会第一时间去思考,如果是方奇妙,会不会放任自己蓬头垢面地去见他姐夫。” 俞悄正色回来。 “即便他连试镜的机会都还没拿到。”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左槊将目光移向叶幸司,问道:“你怎么想?” “我明白俞悄的意思。”叶幸司说,“他刚提到剧本的时间线。” 你明白个头啊! 俞悄嘴角一哆嗦,差点和纪繁西一同去吸氧。 哥们儿装疯卖傻给你营造出适合卖惨的气氛,一张嘴干回剧本上了,演我呢? “前几天俞悄专门去找了各种毒品反应的资料,方奇妙具体是染上了什么毒,你给我的剧本里还没细化到这一步。” 叶幸司认真分析着。 “但按照三个月的时间,任何毒品都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让人产生非常明显的躯体性变化。” “所以他会觉得需要‘形销骨立’有些夸张。” 左槊对于这个解释,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他什么想法都没发表,只是向叶幸司重复一遍自己的问题:“你怎么想。” “我赞同俞悄。”叶幸司说,“也可以做到形销骨立。” “谁都可以。”左槊杵着脸,盯着自己的亲侄子,“你该知道我,我的要求是演技。” “那就给我一场正式的试镜。”叶幸司盯回去。 左槊无所谓地一耸肩,意思是没问题。 所谓“正式的试镜”到了儿也没正式。 没有录像,没有剧情条,左槊借了公司的排练厅,和叶幸司俩人进去,就开始“试镜”了。 经历过《爱在东南角》的排队两层楼试镜大场面,以及程立方对《天王》角色的严谨,左槊这种说好听点叫随性,直白来说根本就想一出是一出的试镜,让俞悄感到淡淡的不满,连紧张都紧张不起来。 不过这次试镜的时长倒是不短。 叔侄俩在排练厅里待了小一个钟,俞悄被纪繁西提溜着耳朵骂一大通,又输了三把排位,他俩才开门出来。 “怎么样?” 俞悄立马揣起手机凑上去,小声问。 叶幸司没回答,恢复了平时什么情绪都不形于色的状态,抬手朝俞悄鼻头刮了一下。 “回酒店睡一觉。晚上谁请我吃饭?” 左槊倒是显得很轻松,跟纪繁西寒暄两句,人还在屋里呢,先从兜里摸出个大墨镜挂脸上了。 合着这毛病随根儿啊。 俞悄瞥一眼叶幸司挂衣领上的墨镜。 失敬,原来是家族图腾。 “都直接来我这了,这顿饭我还能逃了?” 纪繁西也很默契地没直接问试镜结果,她笑盈盈地送左槊往外走,亲自去给影帝当司机。 “晚上我请您和幸司一起吃呗。挺久没来这边了,想锅子了吧?” 左槊哈哈笑,回身指指俞悄:“这个小朋友也一起来。”
第64章 “小朋友”这种称呼,从年龄足以称得上长辈的人口中喊出来,还是笑盈盈地喊,给俞悄造成了一种错觉。 一种左槊很和蔼,他和叶幸司的叔侄关系一定也如此亲密的错觉。 俞悄甚至比着左槊手指的指向划拉一番,确定他指的是自己,这声“小朋友”喊的也是自己后,下意识就想推脱。 上次叶幸司去香港,和左槊见面吵了一架就走了。 这次左槊这个时间过来,不管多少,肯定是有关心侄子的成分在的。 那不管于公于私,俞悄都觉得自己不适合去掺合这顿饭—— 于私来说,这爷俩儿平时也不联系,年都没在一起过,趁这次机会好好唠唠嗑,增进增进感情,自己过去傻坐着算干嘛的。 于公,即便需要谈论合作的事,也有纪繁西在,跟自己这个小小的助理毫无关系。 当然了,如果俞悄也是演员那就不一样了。否则不用左槊说,他从家带筷子带碗,都得厚着脸皮跟着去。 “左老师我就不……” “他就爱吃好吃的。” 俞悄的“不”字刚噘了个口型,声儿都没发出来,就被纪繁西给打断了。 “去啊,俞悄,你俩都去。” 她步履稳健地跟着左槊往电梯走,嘴皮子和回头瞪人的动作同样利索流畅,替俞悄一口答应下来。 “你俩也回去休息吧,晚点等我电话。” 俞悄愣了愣。 叶幸司停下来看他一眼,等左槊和纪繁西的电梯下去,见俞悄仍在若有所思,还多了几分怅然若失,他开口道:“不想去就不去。” “嗯?”俞悄回过神。 “晚上的饭。”叶幸司重复一遍,“你不想去就别去了。” “也没有。”俞悄抓抓脸,笑了一下,“突然想起件小时候的事。” 进入职场以来,带给俞悄最深的感触之一,就是不能轻易地说“不”了。 哪怕只是一顿有他五八没他四十的饭局。 像俞悄很少觉得自家的家境称得上优渥一样,他小时候也从没意识到,老爸老妈对他的纵容程度,其实远远超过其他同龄人的原生家庭, 不止他,包括俞小雨。 发现这一点,就是由俞小雨的小脾气引发的一件小事上。 老爸老妈对他和俞小雨,一度宽松到被家里长辈批评“纵容”的程度。 俞悄记得很清楚,是俞小雨六年级那一年的中秋,家里聚餐,一大家子都来他们家里吃饭,俞小雨跟老妈生气了不出来,一大家亲戚轮番去劝,她反锁门板谁都不见。 老妈由她去,简单替她解释了下,就张罗着开席。 老爸还给俞小雨留了饭,怕她半夜出来偷偷翻吃的翻不着。 老人都没说什么,舅妈先不舒服了。 她阴阳俞小雨没家教,家里长辈都来了,也不知道出来喊个人。 “不乐吃不吃,她不吃她饿着。少出来喊你一声舅妈你还吃不下了是怎么着?” 纪繁西直接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当时就撂了脸。 “我们家小姑娘就是娇贵,这还是在我姐我姐夫家,爸妈也都在这坐着,轮得上你在这点嘚人啊?” 舅妈一下被怼得脸通红,俞悄也吓一跳。 因为他当时心里其实有点赞同舅妈,觉得俞小雨这次发脾气真有点儿不看场合,不懂事了。 老姨这一通怼,也是半分面子没给舅妈留。 但神奇的是,没有一个人指责纪繁西的态度。 “哎行了。”舅舅甚至还半开玩笑的陪着笑脸,“你嫂子也就那么一说。犯不着生气奥。” “我不是那个意思。”舅妈尴尬又恼火,还得跟着赔不是。 “我看小雨也是被你这脾气带的!”只有姥姥虎着脸假装打了老姨一下。 “今天公司忙,给我整上火了。”老姨借坡下驴,冲舅妈点一下酒杯,“嫂子别跟我一样的。” “……我舅舅在南方做生意,平时见面少。” 俞悄回忆着,慢吞吞地跟叶幸司描述。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两年舅妈的娘家出了事,需要好大一笔钱。我舅舅攒的底子全垫进去了都不够,剩下的几乎都是纪……我老姨和我妈帮衬着填的。” 俞悄平时也总读串“纪姐”和“老姨”,这还是第一次反过来读错。 “我妈脾气好,不爱生气,她都够呛能听出来舅妈在阴阳她。我爸呢是女婿,老丈人丈母娘都在,也不好开口。” “所以我姨说这些最合适,她也是真听不得有人说我妈,说我和我妹。” “那会儿我姨还没发展成现在这样,还不是‘纪姐’。” 俞悄笑笑。 “但也很厉害了,更别说那时候年轻气盛,脾气比起现在只多不少。” 很小的一件事,却让正在上中学的俞悄第一次直观的意识到——不论小家还是大家,谁能挣钱,谁腰杆就硬,谁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 哪怕拍着桌子骂嫂子,舅妈都得赔着笑脸给她道歉。 “当然,那天饭局结束后,我姨也把俞小雨拽出来骂了一顿,小丫头确实被惯得不懂事了。给我妹凶得扯着嗓子哭,我姥爷又追着我姨要揍孩子。” 俞悄低头踢了脚路边的小石子。 “直到现在,家里还是公司里有饭局啊聚餐什么的,爸妈问我们去不去,我和我妹都是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再听谁多说什么。” 当年那个年轻气盛、护着外甥女冲亲嫂子拍桌的老姨,和刚才亦步亦趋、向左槊示好的“纪姐”纪繁西,缓缓地在俞悄脑海中重叠在一起。 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在心头蔓延开来。 人还是同样的人,事也大差不差,都是吃饭的小事。 可背景由“家”放大到职场里,或者社会中,竟然也是同一个道理。 ——上位者随口的一句话,便是下位者费尽心力的讨好。 而俞悄抛开血缘,一个处于更下位的小助理,更是连答应和拒绝的机会都没有。 “可怕的圈子。” 他轻声感慨。 嘴上喊着每一个职位都值得被尊重,可演艺圈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修罗场。 这里等级分明,这里规矩森严。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里是自成一派的冰冷世界,有着悬浮于法典之上的隐形条文。火不火,就是权衡一切是非对错的粗暴准绳。 俞悄回忆、叙述、感慨的过程中,叶幸司一言不发,连暗示他有在倾听的适当语气词都没有。 俞悄说完了,他也没有作出只言片语的反应。 “我说完了。”俞悄不得不提醒他,“在排练厅他让你演什么了?” 叶幸司简单描述了下,没什么特别的,就是方奇妙的两段剧情。 之所以时间长,是第二段在表演过程中,左槊直接参与进来,跟他实打实的进行了一场即兴发挥式表演。 然后继续挑叶幸司毛病挑了半天。 “所以你想去吗?” 叶幸司说自己两句话带过,望着俞悄,第三次重复刚才的问题。 “不想就不去。” “不想。”俞悄诚实道。 叶幸司“嗯”一声:“那就不去。” 俞悄又笑了,他望着叶幸司眨了下眼,这次是释然的笑。 “你真好啊,叶幸司。”他真诚地对叶幸司说。 “别扯没用的。”叶幸司不吃这套。 “但也有点想。”俞悄欠不啦叽的,抻抻懒腰又换一副面孔,“我好奇你们会说啥。” 然而这顿由影帝左槊亲自点名俞悄,让他一起去的饭局,跟他想象中或亲情弥漫,或剑拔弩张、叔侄对砍的场景,不说没什么联系,完全就是相隔十万八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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