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阙东朝有点惊讶,宋荣杰说过不想单独见顾展,但最终五十多岁的人竟被顾展说服,要亲自上医院拜访。 “你怎么说服他的?” “这个嘛,那个我自有办法。”顾展压低声量,不想说,毕竟不算太光彩。 “嗯?” 但船长上扬的尾音,让顾展立刻缴械投降,病床被褥的消毒水味,似乎也带上点令人心安的金属凛冽。 顾展支吾着全盘托出,自己暗示宋荣杰,要把宋渐袭警的事闹得更重,让他儿子出不来,这是每个父亲的软肋。 宋渐在男校欺负顾展时,顾父已经去世,母亲卧床,顾展把宋渐打得住院后,姑姑作为家长出面处理,顾展除了挨顾蔓瑾一顿臭骂,还被逼着要向宋父道歉。 而现在,相对顾展的孤家寡人,宋渐享有的血脉亲情,反倒成为制约宋荣杰的武器。 是不好,但顾展想不出其请动宋荣杰的办法。 顾展低声把情对船长说过,安静着。 有种等待审判的感觉。 电话那头,船长也在沉默,半晌没有应答。 大概是被鄙视,太下作,顾展无奈,准备借口眼睛疼,按断电话。 “宝贝啊。” 宝贝——顾展听到无风天的温柔海浪声,自己被不由分说地卷入。 “你做得挺好。” “船长——” “但你可以做得更好。” 船长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沉稳,是牢握住海底坚不可摧的锚。 顾展整个人钻进被窝里,手罩着嘴细声道。 “我知道做得不对。” “你目前想不到其他办法,是吗?” “嗯。” “下次,你如果愿意,可以先问问其他人的意见。” “我问过你的金主,阙嘉琛说涨停不正常,剩下全是不知道,他说二十岁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手机那头传来船长爽朗的大笑,声音空旷,带点回声。 “他半桶水都没有,还能看出涨停不正常,不容易。”船长笑着说:“你以后问王老板,问老林警官,或者让嘉琛去问他姐姐。” “也是,我再电话宋总,道个歉,让他别来了。 “你自己决定。” ”嗯,反正我也还没想好要问什么。” “问他想做什么?要收多少才肯停手。” “就这?” “你不好奇?” “好奇,但得到答案后,接着要做什么?” “这就要问你自己了,顾董事长。” “啧。” 顾展在被窝里憋得要断气,被船长一反问,更是胸口闷得厉害,他猛地掀开被子,起身—— 脑门——硬——痛——哎哟—— 阙嘉琛捂着头叫得响亮。 “阙嘉琛,你偷听我打电话!”顾展也捂着脑袋:“脑门都贴到我被子上。” “我听到我的名字,你和我哥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躲被窝里?” 躲被窝里怎么了?自己就想和船长单独说几句心里话,金主都要管吗? “拿去,拿去,还你好哥哥,去恩爱。” 顾展捂着脑门,把手机往床上一丢。 “船长哥——” 只听阙嘉琛叫得亲热,又秒噤声,剩下嗯嗯嗯的回应,一会儿好吃,一会儿管不住。 很快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还给顾展。 “船长说,龙虾吃多对伤口不好,让你吃医院VIP的营养配餐,别吃外食;眼上纱布要包好,不要摘;还有如果实在不想让宋氏再收购下去,董事长可以试着申请交易停牌。” 太啰唆,顾展选择性收听,最后一句是什么? 停牌?是个思路。 停牌与顾展的不闻不见撤退拖拉大法差不多,就是玩不动暂时跑路。 船长果然靠谱又懂行。 满分。 阙东朝坐回拘留所的硬板凳,没想到弟弟阙嘉琛竟有如此靠谱的时候。 兢兢业业地抢先把阙嘉航送来的餐盒吃光,按要求不让顾展碰到任何阙嘉航送来的东西,甚至还提示顾展股票涨停不正常。 阙嘉航对阙嘉琛执行了十几年的高压管教政策,从出生,到高中毕业;得出亲弟弟只擅长吃喝玩乐的结论后,他便放弃要将阙嘉琛培养成自己左右臂的念头。 阙嘉琛有点小聪明,但不多,用在如何躲着阙嘉航后,所剩无几。 前世,因为惧怕阙嘉,他和顾展的交集仅限于听说。 跟了阙嘉航后,顾展被送回大提琴系继续学业。 当时阙嘉琛和顾展同在音乐学院,他不时找阙东朝哭诉,说大学生活毁了,必须马上出国。 大哥养了个小情人放系里,每天亲自开着白宾利送上下学。 关照小情人的同时,阙嘉航便连带亲弟弟的学业一起关心,逼得阙嘉琛天天泡学校巴松管吹得嘴破。 那时候,阙嘉琛时常矫情哀叹人生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目标。 母亲关心信托基金的数字,比关心亲儿子还殷勤,父亲和大哥只关心手中的权力如何壮大再壮大。 世家子们遵循的藤校镀金老钱路子,他一概懒得执行,家门口随意过着。 于是二十岁的阙嘉琛与每天过得自由放荡的阙东朝走得更近,在台风季与阙东朝上过一次货轮后,阙嘉琛便把二哥当神一样膜拜着。 那时,阙东朝完全游离在家族生意之外,家宴几乎不参加,所以从来没见过顾展。 所有关于顾展的消息,都是从阙嘉琛嘴里听来的。 他说,顾展和自己一般大,却有些天赋异禀;且不说大哥被当专职司机用,琴拉得臭狗屎一般,系里的教授还怜爱得不行,不时都能看到老太太教授带着顾展在学校食堂加餐,主动充当人肉饭票。 阙东朝本以为阙嘉航不过是一时脑热,找个小孩,玩个养成。 顾展在音乐系待不到一年,就离开学校,从此跟在阙嘉航身边,做了贴身秘书。 之后从阙嘉琛嘴里说出来的,便不再是单纯的养成故事。 他说,阙嘉航终于是养出厉害的臂膀,顾展已经开始协助处理棘手事务。 首次办事,顾展便独自出马,在飞机落地东南亚二十四小时内,把未到位的资金追回,而顾展回国后第一件事是换护照,因为护照被血迹污染,无法继续使用。 特别的是,虽说是单枪匹马,但阙嘉航亲自在暗处秘密盯着。顾展坐的商务舱,阙嘉航不动声色地挤经济舱,跟了一路。 阙嘉航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终将顾展磨成利刃。 不知这辈子,顾展终会成为谁的刃。 现在,阙嘉琛阴差阳错地与顾展走近,两个二十岁的小年轻,眼包纱布瞎成一团,竟也把宋荣杰请到医院,仔细算来也不简单。 但阙东朝从来不需要利刃。 顾展也不会是利刃,他是离自己心脏最近的那根肋骨。 用在宋荣杰身上的那点手段,如无瑕白绸,偶有褶皱,只要及时抚平,无伤大雅。 ** 顾展抱着雪白的被子,躺在病床上听书,金融常识恶补得人迷糊,云里雾里。 直到午后,他才又召唤来自己的临时眼珠子阙嘉琛。 “眼珠子,请干活。” 阙嘉琛:“还要再找宋总?” “嗯,让他别来了,直接电话问就行。” “你想好要问什么啦?” “少废话,快干活。”顾展把手机往阙嘉琛说话的方向递。 但阙嘉琛却没有接手。 顾展只听到阙嘉琛磕磕巴巴的声音:“大,大哥。” 阙嘉航又来了? 顾展把脸转向病房门口,虽然他什么都看不见。 “小展,感觉怎么样?”熟悉的和蔼男声。 来的人的确是阙嘉航。 “一般。”顾展回答,其实他感觉挺好,但是他有点抗拒阙嘉航的到访,眼睛好得快,意味着他又要谈收购乐园的事。 装瞎是条明路。 “我带了个人来看你,你把纱布摘下看看?”阙嘉航问。 “护士说要包着,不然光太亮对角膜恢复不好。”阙嘉琛嘟囔着插嘴。 病房立刻安静,好会儿,阙嘉航才又开口。 “小展,看看谁来了?” 装瞎计划失败。 阙嘉航不吃这套,怜香惜玉战术在他身上起不到作用。 爱谁谁吧。 顾展转回身子,往靠枕一躺,当作没听到。 身侧被褥一陷,有股松柏混淡烟草的味道,是阙嘉航? 嗡嗡的机械声响起,眼前光线暗下来,有人坐在床边,按下电动窗帘按钮。 “摘纱布吧,听话。”阙嘉航的声音依旧温润。 顾展不动。 “小顾董。” 又是谁?声音好像哪里听过。 “我是宋渐的父亲。” 宋荣杰! 顾展匆忙扯下纱布,眯眼环顾病房,室内昏暗,病房门大敞,阙嘉航坐在自己床头,阙嘉琛已经不在,大概是被赶走了。 宋荣杰就在床尾,脸方中带圆,头发半白,随和好说话的样子。 “宋总阙总一起来的?” “中午的时候,我们一起吃过饭。” “本来我还想电话找您,聊两句就好。毕竟我是晚辈,还让你特意跑一趟医院,不合适。” 顾展杏眼弯起,带着歉意。 宋荣杰笑着说没事,顾展看着和读书时差不多,白皙漂亮,礼貌规矩,与早晨电话拿着袭警事做文章的人,完全是两个风格。 阙嘉航突然找上门,宋荣杰倒也挺淡定,因为阙东朝干过同样的事。 一开始,宋荣杰以为阙嘉航是为俄罗斯入境资金而来,但阙嘉航开口就谈顾氏的股票收购,对阙东朝的操作似乎是一无所知。 很明显,顾氏的收购涉及阙氏兄弟相争。 但宋荣杰技术出身,白手起家,自信又谦逊;他认定阙东朝是个不错的合作伙伴,便不会再多动摇。 于是,他顺势也装着一无所知。 阙嘉航问他为何突然举牌顾氏控股,宋荣杰简单回答,地皮挺值钱,试着屯着赌一把。 地皮值钱是个生意人都懂的道理,阙嘉航没有再多问。 最终,宋荣杰半推半就着,被阙嘉航带到医院见顾展。 “小展,你没有什么想问宋总的吗?”阙嘉航提醒顾展。 顾展盯着阙嘉航好会儿,按阙嘉琛的说法,他大哥管理小孩手段非常强硬。 果然,蒙眼的纱布说拆就要拆,不管人死活。 “阙总。” “喊我嘉航就行。” 顾展一哆嗦,不至于,没有这么熟。 “阙总,我有顾氏35%的股权,阙氏收购顾氏得我同意,但现在如果宋总再接着买买买,最后只要他同意就行,就不需要我的意见。” 顾展冲着宋荣杰弯起眼。 病房光线不好,宋荣杰看不太清顾展的真实表情,但他马上跟着笑起来,由衷诚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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