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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秉正耸耸肩:“就是给你了,”他道,“我又不懂,你总不会饿死我吧。”他看他签过的那个文件夹还在桌上,估计是昨天张鸣来接他的时候拿过来给方正看的。方秉正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继续专注地舀起一勺粥送到方正嘴边。 方正似乎是叹了口气,挂着鼻氧的脸颊显得格外瘦削,微微偏头避开了勺子,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方秉正见状也不勉强,开始吃自己的饭,喝了方正剩下的粥,白粥过于难吃,他偷偷给自己加了个小菜。 他吃好,一抬头正对上方正深邃的目光,心猛地沉了下去,怯生生喊了声:“哥。” 方正让方秉正把文件夹拿了过去,方秉正以为他哥准备接受,还殷勤地给方正递了一支笔。 方正没接那支笔,房间里一时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方秉正尴尬地放下,解释道:“律师看过了。” 方正突然说:“撕了。”声音因为高烧初愈而显得格外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方秉正一下子就傻了,他干巴巴地问:“为什么撕?” “什么都可以,这个不行。”方正刚发完烧,声音还带着气音。 “你说什么都行,可我当时去选秀,你不还是不同意吗?”方秉正攥紧了手中的文件袋,“你只同意你想同意的。” 方正疲惫地闭了闭眼,他不是同意想同意的,是他不会同意对方秉正不好的,所以在这个立场上,他和方氏夫妻、林祥宇、萱姐…甚至是朱莉和张鸣是一样的。 方秉正怕气到方正,还是软了一些:“不过哥你还是比我有先见之明,今天不想签就先收好呗,”方秉正满不在乎地说道,目光扫过方正手背上的针头,声音越来越小,“你什么时候需要就签。” 方正眼眶和后脑勺还是胀痛,每一次心跳都加剧着这种折磨,他恨不得敲开自己的头骨,让那团灼热的疼痛有个出口。他艰难地抬起眼皮,视线里方秉正虽然有些憔悴,但仍然鲜活。 其实方秉正一直没变,对自己那么信任,可他现在怕的不是辜负方秉正,而是他这副残破的身躯护不了方秉正那么久,交给谁又都不放心。 方秉正本着眼不见为净,想把文件放到外面的小会客室。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病床上抬起,按住了文件夹。 方秉正惊愕地回头,看见他哥颤抖的手指正艰难地撕扯着那几张白纸,泛青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然后——"刺啦"一声,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刺耳。方秉正起初没反应过来,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他觉得他哥是真的不想签,又怕他哥太激动,就伸手帮他一起撕。 方秉正看着破碎的纸张碎片,有些发怔。 方正闭眼的动作很慢,生硬地挤出一句,强硬地给这场荒唐的闹剧定好了最后的结果:“不许再提。”他眼前的眩晕变得真切而痛苦起来,睁开眼和闭上眼是一个模样,都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雾,连病房顶灯刺目的光线都无法穿透这片混沌。 方秉正“哦”了一声,又哄他:“那你别动气。”他低头看他哥眼睛似闭不闭,眼皮在轻微颤动,像是困倦到极点了,“哥,你先睡会儿。” 他把这些碎片收拾好,一丝不苟地扔进垃圾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给他哥拉好被子,熟练得像这件事儿没发生过一样。 下午,趁方正午休,方秉正在王可和律师的陪同下又去了警察局。 事故调查结果是大客车超载加爆胎,进行了处罚和赔偿,今天名义上是谈赔偿,实则是一场无声的凌迟,对方秉正的凌迟。 对方说着他们工薪阶层,房子是租的,上上下下借了不到六十万,赔不起那辆被撞毁的豪车,更赔不起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方秉正没说什么,他透过墨镜盯着对方鬓角的白发,看着在一旁掩面哭泣的妻子,他们还有一个孩子快上大学了,正是要钱的时候。他怨不了司机,因为爆胎不是司机可以控制的,命运也从不给人选择的机会。 该怨他,他不应该非要父母去什么颁奖典礼。 他只要了二十万,人没了,钱不钱已经不重要了。他家里空荡荡的沙发、空无一人的主卧,那些物品还在,残忍地沉默地证明着主人再也不会回来。 方秉正甚至隐隐期待确实是一场人为的意外,让他有人可以怨恨,可到底真的只是一场突发的意外。 陈峰那时候说他不懂什么人事无常,不够浓厚,他现在算是懂了,他过得太顺、遇到的人太好、遇到的机会又恰逢其时,可运气这东西守恒啊。命运早就在暗中标好了价格,只是他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支付。 方秉正扶起佝偻着背的男人,对方手心的老茧磨过他的袖口,他没说一句话,也发出不了任何一个音节,他好像提不起任何力气似的。也许生命中很多痛苦是闷不做声的,他原谅不了任何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第20章 咳嗽 方秉正回去的时候,正碰上张鸣和朱莉从病房里出来,他去护士那里问了一下方正下午的情况,挺正常的,也配合治疗,心电监护已经撤掉了。 方正下午让护工回去休息、晚上再来,估计是想让护工养足精神晚上替方秉正,不想让方秉正成天在医院熬着。 方秉正敲了敲门才进去,发现方正蜷着身子,背对着门口,被子凌乱地堆在腰间,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在后背皱起几道深深的褶痕。这个姿势容易呼吸不畅,方秉正怕出什么事儿,快走几步,快到床边又放慢了脚步,他轻轻碰了碰方正,方正没动,身体微微发着抖,手臂就这么从身侧滑落。 方秉正扶住方正,顺带托着方正的后背,让方正翻过来躺好。方正就这么向前软绵绵地趴在他怀里,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脊背佝偻着,完全使不上力气,不对—— 他一眼就看到了方正嘴角的血色,也不算血色,近乎粉红色。他的手指比大脑反应更快,伸手直接按了呼叫铃。明明答应他配合治疗,明明刚刚张鸣说他下午还好好的。 方正脸色憔悴暗淡,胸廓没什么起伏,手掌外翻露出星星点点的血迹,鼻氧管里的雾气几乎看不到,时断时续,非常不连贯。 方秉正摸了摸方正的脉搏,过于微弱,情急之下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方正的眼皮低垂着,似乎想闭上但闭不上,方秉正呆呆地看着那丝软白,眼球上布满蛛网般的血丝,无声地说明了方正曾经经历过的痛苦挣扎。方正的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只溢出一丝带着血腥气的叹息。 医生过来推走了方秉正,猝不及防,方秉正踉跄了一下。医生掰开方正的下颌,指节抵着他的牙齿,露出苍白干裂的口腔。 方秉正这才注意到方正昨天晚上戴氧气面罩已经留下了勒痕,皮肤微微凹陷,边缘泛着青紫。他忍下心中的酸涩,听见方正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那里,随着呼吸缓慢地翻涌。 护士的动作没有方秉正那么温柔,用力地拍打着方正的后背,掌心击打在瘦削的脊背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他看着方正虽然没有清醒,身体却本能地绷紧,眉头皱得更深,显然疼得厉害,他刚想说轻一点的时候,方正身体抖了一下,喉咙的气流声大了些,随即爆发出一阵低哑的咳嗽。 那声音并不通畅,听起来很痛苦,胸腔和肺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闷在胸腔里,每一次都像是用尽全力,却又被生生截断。进气时带着尖锐的哮鸣,像是风穿过狭窄的缝隙,而出气却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咳嗽就卡在喉咙那里,不上不下的。 方正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床单,指节泛白。没一会儿,方正的脸就憋得发红,额角青筋隐隐浮现,但唇色却是缺氧的紫绛。护士一边抱着方正咳嗽,一边挤压着氧气袋,提供额外的氧气。 在几声撕心裂肺的呛咳后,方正哆嗦着毫无意识地咳出了一连串的粉红色痰液,黏稠的泡沫顺着嘴角溢出。医生立刻上前给方正扣上氧气面罩,面罩内壁瞬间被绵密的粉红色泡沫填满,随着微弱的呼吸,那些泡沫轻轻地颤动着。 医生让方秉正过去,看方秉正有些泛红的眼眶,多少收了一些戾气,但语气仍然不算友善:“就是怕他咳嗽不出来,你不狠心,病人就会受罪。”他顿了一下,问道,“我讲清楚了吗?” 方秉正点了点头,方正咳出一口血之后呼吸才通畅起来,只是整个人仍虚弱得厉害,胸膛起伏微弱。方秉正和护士一起托着方正的后背,小心翼翼地让方正仰躺着,又拿过枕头垫高他哥的头部。 医生和护士走后,方秉正给方正胸口的淤青涂了药膏,方正瘦了很多,方秉正想,他哥这么操心,怎么可能不瘦呢? 今天可可姐说他父母出事那天,方正特意吩咐她等颁完奖再告诉他,怕到时候镜头给到他的时候他不在,影响不好。今天下午也是,他不在的时候,方正给王可亲自打了电话,让王可多关注热搜,恐怕今天下午也不是无缘无故地让朱莉来。 方秉正板得了脸骂狗仔,但却狠不下心逼他哥哥。 氧气面罩被留了下来,放到一旁,以备不时之需。方秉正给方正擦着手心的血迹的时候,方正才幽幽转醒,一声微弱的呻吟从干裂的唇间溢出。他用毛巾蘸了热水,把方正湿冷的手心捂了捂。 方正似乎昏沉沉的,眼睛还没焦距,先头晕不舒服起来,胸膛里的声音比睡着时要难听,听起来杂乱。方秉正看着瘦削的方正,总怕方正会散架,中午和他说话的那个方正似乎好远好远。 护工把方正刚刚因为呼吸困难交叠的腿分开,方秉正看到了方正的脚趾下甲床的颜色也是那种不健康的紫色,苍白得毫无血色。 方正的脸颊隐隐发紫,憔悴到不忍直视,开口没说疼,只是虚弱地动了动嘴唇,随即轻轻咳嗽了几声,但喘气声更沉重了,手虚虚地攥着胸口,嘴唇又动了动,这回却没发出声音。 方秉正顾不上这么多:“医生说了,你咳嗽不出来就叫我们给你拍痰,”他道,“你答应我的事情作数吧?配合治疗。” 方正手从胸前下来,攥了攥方秉正的衣袖,不想他误会,微微睁开眼,忍着眩晕,沉重的眼皮却不断下垂。 方秉正凑近,听方正一字一顿地说道:“当时……没力气咳嗽。” “那从明天开始不要工作了。”方秉正看着方正有些沉重的眼皮,这才说了一句话就快闭上了,下午得多强撑着才能和张鸣他们说一下午话。 他刚想说什么,方正似乎真的累到没有缓过来,眼睛就要闭上。方秉正给他调整了姿势,把手盖在他的眼皮上,感受着掌心里睫毛微弱的颤动:“哥,没怪你的意思,休息会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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