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货梯比平时的电梯要慢一些,方正不至于特别难受,但方秉正低头看着方正,右眼狠狠地跳了一下,他低声吩咐道:“你摸摸脉搏。”现在方正有些太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了。 张鸣伸出手,方秉正看张鸣搭了半天又换了个位置,闭了闭眼,他不想听见他不想听的:“别摸了。” 方正的脸色发灰,甚至眼皮有了血点,似闭微闭的眼睛有些发愣。方正的腿似乎在方秉正的胳膊上蹭了蹭,突然,方正挺着的脖子向内侧无力地瘫软,垂在锁骨上方,头显得十分沉似的,引着脖子向方秉正靠来。 方秉正平日里说的最多的就是“哥”“我哥”,今日情急之下他只会喊名字,他胳膊已经酸了,但还是抱得很稳,他喊了好几声“方正”,方正并非没有反应,靠在方秉正肩头的头动了动,但最大的动作也就是睫毛颤了颤。
第12章 抢救 上了车之后,方秉正看张鸣熟练地给方正戴上氧气面罩,来不及问什么,交代司机去最近的医院。 后排座并不宽裕,方正躺在方秉正的腿上,氧气面罩的雾气十分清浅,并没有改善什么。氧气争先恐后地挤入他的肺部,他非常微弱地左右摆了摆头,似乎并不适应。方秉正握着方正的手,似乎想给予方正力量。 刚上车的时候,方正还能伸着手颤颤巍巍地攥着胸前的衬衫,现在手就松松垮垮地搭在腹部附近。方秉正摸着微弱到几近摸不到的颈部动脉心跳,催司机开快一些,又让张鸣给交警打电话备案。 一阵颠簸,方正非常急促地喘了几下,搭在身体上的手也垂了下去,胸前的白花掉在脚垫上,显得有些不吉利。方秉正的手根本不敢离开方正的颈部,就怕什么时候他哥突然有什么事,他比之前还要全神贯注地看着方正,但眼见着他哥的眼神逐渐失去焦距、而后慢慢翻白。 他从未想到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知道他哥哥有心脏病,就要感受他哥哥一点点流逝的生命,这样残忍。他不知道方正和张鸣这些人在执着什么,股票跌了就跌了,退市就退市,人命只有一条啊。 到了医院,由于在路上就打好了电话,方正被迅速转移到医院的床上,黑色衬衫被剪开,四肢无力地随医生的动作晃动着,双腿无力地撇着,露出的胸膛青白而又脆弱,胸前的两点都没有血色,左胸是一片青紫,方秉正意识到——绝对不是刚刚的痕迹,他哥犯了病是没那么大力气的。 在进抢救室这段短短的路上,医生询问了既往病史,张鸣说今天心律失常入院抢救,方正睁大了眼睛——这就是朱莉说的不明原因?他全身发冷,看着医生、看着张鸣,突然觉得一阵恍惚。 不明原因——是他方秉正不明,不是其他人不知道。许是这些人太了解他了,他哥或者朱莉又或者张鸣料定了,如果他知道他哥这么严重,他不会乖乖地去公司的,所以就说是什么不明原因。 方正被推进了抢救室,方秉正贴着墙坐下,突然张鸣接了个电话。 很快,张鸣拿了墨镜和帽子走了过来,方秉正本想拒绝,现在形象什么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失去爸妈了,他不能再失去他哥哥了。 张鸣说:“别给方总添乱。”方秉正接了过来,愤怒地踢了空气一脚,而后仗着墨镜的遮盖,开始无声地流泪。 方秉正哭得开始抽气的时候,张鸣给他递了瓶水,又去接电话了。方秉正理解方氏现在一片混乱,但这些董事还有心思问东问西的,那说明还没有到风雨飘摇的地步。真正风雨飘摇的是他——他的血缘至亲已经去世了,他剩下的唯一一个至亲至爱正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 方秉正把水放在一旁,掏出手机,正好一个电话打进来,他接了,对方问他要不要进行资产配置,他忍着坏脾气挂掉,把手机关了机。 他有一个好友时晨,是远在一千公里外昌立的心内医生,他猜测他哥有心脏病的时候联系过时晨,时晨给了他很专业的建议,但他现在并不想听他的分析,因为他怕听到自己不想听的。 他不仅是个活在童话里的傻逼王子,还是个懦弱无能的胆小鬼。 方秉正走到张鸣身后,张鸣压低声音似乎在安排什么,什么扫描备份的。见张鸣挂了电话,方秉正问他:“我哥第一次吃药是什么时候?” “这……很久了。”张鸣认真回忆了一下。 “那就多想想。” “大概您出国的最后一年。” 方秉正攥了攥拳——原来就这两年。他哥心脏病严重到随身带药,现在在里面抢救,他不仅刚知道,还让他哥两国跑那么久,还因为能见到他哥而暗暗窃喜。他声音有些控制不住得发飘,他按住自己发抖的手:“今天是怎么回事?” “方总亲自开车去取给您的礼物,路上认出了方董的车,”张鸣声音也有些不忍,“大货车侧翻压扁了方董的车,其实……” “其实什么?” “人当场就没了。” 方秉正晃悠了一下,被张鸣扶住了,张鸣没再说下去,但方秉正偏要问:“我哥为什么抢救?” “和大货车司机交涉后,”张鸣吐了口气,“方总给朱莉打了电话,安排在颁奖后告诉您,然后安排了一下可能发生的事情……” “我问你他怎么抢救的!” “交警说当场晕倒后心脏骤停。” 方秉正双腿发软,差点跪在地上,张鸣扶了他一把,方秉正的耳边是巨大的嗡鸣声,一会儿是可可姐的“现在就你一个人清醒”,一会儿是他哥的“秉正,对不起”,一会儿是张鸣的“当场心脏骤停”……他甩开张鸣的手,蹲了下来,抱住自己的头,他心里念叨着,哥,求求你了,这次是真的求求你,别留下我一个人。
第13章 医院陪护 方秉正那天签了第一封他哥的病危通知书,是他签的第一封,但不知道是不是他哥的第一封。签字的时候,护士略有责怪,问他病人这个情况怎么能出院。 是啊,怎么能出院?他哥在想什么?方氏就比他方正值钱是不是?他自己也是,为什么就这么听话、让去公司就去公司呢? 方秉正签完字,抬头看着张鸣,张鸣也看着方秉正,有些被问责的慌张,最后和方秉正料想的一样,把问题推给了方正:“方总醒了之后执意要出院去参加董事会。” 执意。 方秉正挥了挥手,把喉咙的话咽了下去,事后诸葛也解决不了目前的问题,他其实挺想问问张鸣,方正说什么就是什么吗?自己没有一点判断能力吗?他吸了口气,插着腰在门口开始转来转去。 抢救的时间不长,医生从抢救室出来,数落了方秉正几句:“心肌梗塞,下午就不应该出院,你们不应该放任病人这么任性。” 方秉正头快扎到地里去了,医生扫了一眼方秉正,觉得这个人挺奇怪的,这么大一顶帽子还戴了副墨镜。方秉正感受到目光,摘了墨镜,露出了红肿的眼睛,态度极其端正:“您继续说。” 医生很短暂地愣了一下,有些疑惑地问:“您是病人的?” “家属,弟弟。”方秉正说。 医生点了点头,许是因为方秉正态度认真,在交代注意事项的时候稍微放轻了语气。方秉正怕自己今天精神状态不好,录了音,还用手机记了文字。 方秉正进了病房,让张鸣去请个护工后就让他回去休息了。他对张鸣满腹怨言,但到底是他哥哥身边的人,他不好多说什么。他准备忙过这几天,把那几个成天围着他转的生活助理找个借口调回他哥哥那里。需要人照顾的是他方正,他有手有脚没病的不需要那么多助理。 方秉正想着,走到病床旁边,不由自主地放轻了呼吸。屋子里很静,静得死寂,静得方秉正心里发慌。 方正那么高一个人,躺在那里显得格外虚弱,心电监护的电极片从衣领穿出,从某个角度能看到紫红色的印迹,在苍白的胸膛上格外刺眼。每一次心跳都让他锁骨下方轻微凹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挣扎一样。氧气面罩扣在脸上,白雾随着他的呼吸时隐时现,薄薄的一层让方秉正总怕下一秒就会消失。 周围的仪器规律地运作,但方正的呼吸依旧迟缓,胸脯起伏声音闷闷的,一口气接不上一口气似的,听起来有些痛苦。嘴唇还是泛着紫色,微微张着,干裂的唇缝间渗着血丝,良久才艰涩地吐出团白雾,脸色比煞白还要难看,泛着青色。 他凑近了才听到方正的呼吸声,喉间的声音细弱而嘶哑,听得人痛苦,每一声吸气伴随着“嘶——”声,细弱得像是从水里挣扎着浮上来一般。 方秉正想去碰碰他哥的耳垂,手伸到附近,又伸回来,把手搓了热了一些,凑过去捻了捻方正的耳朵。他不敢碰其他地方,总怕会让他哥疼。 哪怕是现在,他哥哥的眉毛仍然紧紧蹙着,似乎忍受着巨大的疼痛,额头上尽是细密的虚汗。 方正的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心率也加快了,腿在床上微微动了动。方秉正以为自己动作弄疼了方正,像做贼一样伸回了手。他碰了碰他哥冰凉的手指,手背上原先的针眼已经止了血,但留下了青紫的印记,指尖也因为供血不足泛着白,细看晕染着淡淡的紫色。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之前搭在自己肩上的时候明明有些力气的,这会儿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回握。 他现在没什么愿望,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亲人健康地活着。 不一会儿,张鸣请的护工上岗了,护工过来看了看流量监测,露出了方正的脚,苍白的几乎毫无血色。 方秉正借机碰了碰方正的脚心,有些冰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靠在床上。进了方氏之后,他哥基本只穿西装,所以下肢比肤色本就白上一截,此时更显得脆弱。 方秉正让护工找了热水袋给方正暖着,方正似乎感觉到了,脚趾无意识抽动了一下,但眼睛闭着,仍旧毫无知觉地昏睡着。 方秉正盯着怔怔地看了会儿才挪开视线,用凝露消过毒后,坐到床边握住方正的冰凉手指。 护工说方正还得睡一会儿,劝他休息一会儿。 方秉正一晚上梦梦醒醒,他以为新生活的开始,变成了在颁奖礼上颗粒无收、双亲去世、哥哥重病的一天。 从天堂到地狱也不过如此。 方正知道自己这次算得上以命犯险,尽管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到回到医院,但也狠不下心让方秉正和那些人耗一晚上。他从医院坐上车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今天晚上自己撑不住晕倒是必然的结局,他甚至想好了怎么告诉方秉正,只是没想他的身体情况太差了。 而且远比他想象中差得多。 醒来之后,除了脚心暖暖的,其他地方都是冰凉的,连病号服穿在衣服上都觉得压着胸口,左手的冰凉液体一滴滴落下,流进他身体里,手背胀胀的、酸酸的。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