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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梗在彼此心里的一根刺,这些年,林湛也几乎将这个话题当做洪水猛兽般防备。 谢辞从来不敢触碰这片禁区,他也从未想过林湛会主动提起。 “有些事,早该问问的。现在正好有时间,就……”林湛话语一滞,努力攒足的勇气在谢辞的注目下所剩无几,一瞬间泄了气,“如果不方便说,就算了。” 谢辞沉默了半分钟。 这并不算是一段值得炫耀的美好过往。它伴随着富裕生活的溃塌,父母低声下气的乞讨与周转;最后发展成貌合神离的夫妻决裂,而他们那个一无所成的儿子终于被当成筹钱的砝码被摊在牌桌上,成为最后一注。 “那年我出国,确实是被家里逼着去见一些人。但我不喜欢按照别人的意思活,所以,我没见。一个也没见。走到现在,靠我自己。确实做错了很多,也失败过。但唯独这件事,我不后悔。” 一段漫长又痛苦的出走,被谢辞轻描淡写地浓缩成几行字。尘封的记忆被抹去灰烬,露出血淋淋的过往。意外地,谢辞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愤恨。浑身的刺都已经被时光抚平,他的大拇指轻轻地扣着方向盘,唇角带笑,平静地像是在讲一个笑话。 林湛怔怔地看着谢辞的侧脸,妄图从对方成熟沉着的眉目间找寻那人那年独自承受的迷茫、无措与折磨。 “这些,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嗯……”谢辞扬了眉,“因为我混蛋吧。” 从没想过说出口? 怎么可能。 这些话,谢辞早在六年前就已经烂熟于心。 那一夜,他已经准备好了所有,甚至说出了那句艰难的告白。他以为自己可以放下尊严,只等林湛的一个首肯、一眼垂青,他就可以赴汤蹈火,不顾一切。 可他终究还是没等到对方的信任;而他也始终无法舍弃骄傲,再次用谎言毁掉了一切。 忽得,谢辞抬起手,将副驾驶的遮光板稍微翻折。 在灼目的夕阳刺痛林湛的双眼之前,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闭眼睡吧。我开车不习惯聊天。” 有些心里话,过了赏味期限,就不适合再被反复咀嚼。 他和林湛,也已经不再是需要聊这种话题的关系了。再试图了解彼此的心,只会伤他更深。 何必如此。
第57章 两个爸爸(下) 引擎转起的一瞬间,谢辞点开了车内音乐,盖过了轻微的嘈杂声。是一首英文歌,女声轻唱,没有激烈的器乐碰撞,一首叙事诗娓娓道来,如同一场漫长的雪。 车内不再有人说话,唯有后排李立偶尔嘟囔着两句梦话,像是‘草莓蛋糕’、‘菠萝软糖’之类的。好像久病的人常常嗜甜,总是祈求能尝到希望的甜味。 一路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海边。 可是傍晚的海滩格外拥挤,大概有不少人抱着跟李立相同的期望。谢辞四处寻不到停车位,只能沿着海岸线一直开,最后,在最偏僻的地方寻到了一个拥挤的小车位。豪车可怜兮兮地挤在里面,左右受限,稍微打开点门就会剐蹭到左右的车。 “要不……” 谢辞刚说了两个字,蓦地吞了尾音。 林湛睡着了。 他的侧脸枕着玻璃,脖颈在白色毛衣领口外舒展,牵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傍晚的光挣扎在远处的海平面,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玻璃,照着他侧颈蜿蜒的纤细血管,像是白纸上晕开的青色墨流。他的眼镜不知何时沿着鼻骨下滑,好像再经历一个颠簸,就会彻底掉下;而这样的角度正好露出随着呼吸微微轻颤的黑长睫毛,像个不设防的孩子。 林湛几乎不在陌生的环境打盹小憩。他自律到对自己近乎残忍,为了迎接生活里某些残酷的瞬间,他好像放弃了全部的舒适和松弛。 今天,却不知为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这么不避讳,是因为彻底不在乎了吗?” 谢辞自言自语。 他从箱子里翻出一块白色针织围巾,两下卷成团,捏在左手,几次想给林湛垫垫脖子,却都失败。小冰块的皮肤上好像贴着什么温度传感器,手指稍微靠近,他便要不舒服地动一动,像是融化的前兆。 谢辞不得已,右手撑着扶手箱,身体朝他倾靠过去。极近的距离,谢辞几乎能触碰到林湛清浅的呼吸。这种距离,总让他想起那几次激烈到窒息的亲吻,舌尖泛着酸,像是舔了口又酸又甜的青柠。 喉结几次下滑,呼吸数次加深。自以为是的放手,被迫的克制,眼神却根本藏不住侵略和占有。 “谢叔叔,你干嘛呢?” 李立带着还没睡醒的迷糊,从后座发出灵魂拷问。 林湛偏在这时惊醒,张开眼的一瞬间,在咫尺与谢辞四目相对,以为还在梦里,忘了呼吸。 “……” “……” “喂,你们干嘛呢?怎么没人理我啊?” 李立拆了安全带,小鼻子动了动,望见车座中间隔着的那个油纸袋,眼睛一亮,七手八脚地爬了过去,口水差点流出来:“哇!!汉堡!!!还有薯条!!!” “不可以吃。术前禁食。” 林湛率先回过神,立刻抢走食品袋。其他事情都可以由着他的性子,但这种事关手术生死的大事,林湛绝不会惯着孩子。 幸好李立没有太坚持,只是恋恋不舍地多看了两眼,便乖顺地双手抱着矿泉水瓶小口喝着水。 喝完,孩子用棉服上的套袖擦了擦嘴,才用小手敲敲谢辞的肩膀:“你这开到哪去啦?你不会不认路吧?” “是啊,迷路了,回不去了。” 谢辞好笑地顺着李立的话说,本以为孩子会欢天喜地缠着大人继续玩一夜,谁知道李立却忽然变了脸色,五官紧张地皱成一团:“你迷路了?!那我明天的手术怎么办?!” “嗯?” 谢辞颇意外地抬了眉。 他把紧张兮兮的李立拽到自己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睛一眯,带着审视的凌厉。孩子撑不住谢辞的打量,相当心虚地挪开了视线,却被谢辞单手拧过了下巴。 “你之前不是不想做手术吗?怎么忽然改了性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说,有什么瞒着我和林医生的?” “哪……哪有!!我这不是……想快点把那些手术都做完,然后等你们带我去看烟花嘛。” “真的?” “真的!”李立又皱着小眉头,生气地,“还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多管闲事,不让我去山上看烟花!我不管,都怪你们!” “嚯,小白眼狼真多,还都被我给碰上了。” 谢辞作势把孩子往林湛身上一丢,向后调低了座椅靠背,懒洋洋地往后一倒。看这闲适舒展的动作,竟然是要睡下了。 李立真的急了。 他用力抓着林湛的手,手掌心冰凉,嘴唇发白,像是彻底吓着了:“林湛,帮帮我,我得回去做手术。” “嗯。我知道。” 林湛的话像往常一样简短而少,毫无安慰性可言。 李立真的快要哭了,一口气没喘上来,头晕目眩地。忽得,一阵机械音从头顶传来。冷风裹着海边的腥味涌入车内,跑车的天顶缓缓打开,夜幕入怀,繁星漫天。 车内的整点时钟轻柔地响了三声。 ‘叮,叮,叮’。 在第三声风铃音落下的那一刻,一颗红色烟花在天边炸开,映亮了粼粼海面。海湾闪烁的灯影与绚丽的烟花遥相呼应,烟花碎屑坠入深海,在海浪间涌起第二次生命。 李立怔怔地抬起头,眨了眨眼,眼泪倒灌,刺得他喉咙生疼。 “哇——” 很真诚的一声惊叹,融合了孩子短短一生的全部赞美。 他笑着努力张开双臂,仿佛要把这满城的烟火拥入怀中。 乐得忘了形,他一脚踩空,直接摔在了林湛怀里。孩子兴奋地抓着林湛的棕色毛外套,认真又期待地说:“林湛林湛,我想要海葬!” 文化水平堪忧的孩子准确地说出了‘海葬’两个字,林湛眉头一拧,问:“你说什么?” “答应我嘛。”李立嘟了嘴,“活着时候比不过隔壁的张老三,至少我要比他死得高级!” “……” 林湛的脸色一沉,谢辞余光瞧见,直接伸手弹了李立一闷响:“老实点坐着看。就一刻钟,错过了就没了。” “哦好。” 李立还不知道自己踩中了林湛的雷区,只是屈服于谢辞的威慑,安静地倚靠着林湛的胸口。他眯着眼睛抬头,烟花在他眼睛里跳舞,为他编制一场海天一色的美梦。 头顶的夜空中不断炸裂的火花声此起彼伏,李立初时还兴奋地说两句,后来,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含混。折腾了大半天,人一旦安静下来就会快速陷入昏睡。李立睡着也不老实,反复念叨着一句话,林湛只能勉强听到‘还没’两个字,大概是梦里还在想着没能看到的山顶烟火。 见闹腾的熊孩子终于睡下,谢辞才落下车顶,打开空调,暖风一瞬间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车内的顶灯安静地洒下昏黄的光,林湛低着头盯着沉睡的孩子,视线却没聚焦,像是念起什么遥远的过去。 “怎么了?”谢辞问他。 林湛轻轻拉起李立的兜帽,将孩子的额头遮住:“没什么。只不过想起小时候的事了。” 孤身一人、彻夜痛哭的时候,当然也想过最完美的死法。 那时候,他也希望能永远埋在山坡上、月亮下。 这并非是因为夜色让人留恋,而是,那里是最靠近光的地方,是他灰暗人生全部的寄托。 “我想让李立将来学医,不是因为赚钱之类的理由。只是单纯觉得,研究怎么活,比研究怎么死更有价值。”林湛朝谢辞一笑,“这是师父当年跟我说的。我记下了,也这么做了。” 就像当年赵江察觉到林湛摇摇欲坠的求生意志,林湛也敏锐地察觉到了李立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大概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去,林湛对李立总是多了一份宽容和耐心。 他脱下厚实的棕色羊毛外衣,披盖在孩子的背上:“回去吧。我也要回去做手术前的准备了。” 谢辞侧头望了一眼林湛,将外套拉高了些,在肩膀处掖了掖:“今晚,我会留下检查S1,做一次预运行。你和他,都多睡一会儿吧。” “……” “别露出这种困惑的表情来。我不是因为同情,也不是可怜谁。医疗相关行业人员的责任感,不是只有医生才有。林湛,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谢辞关了车内的灯,窗外只有粼粼的海色倒影。引擎发动,车灯映亮海滩前的细沙。同样的夜,却不再寂寥。 林湛微笑着闭了眼,很轻地说了句:“我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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