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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惊讶是吧?我一开始知道的时候,我也和你是一个反应。当时我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被华水北领回舞团了,才多大?十一岁?还是十二?记不清了。我是在舞团见的他,那时候他比现在还傲,见人都没个笑脸的。我当时还以为,这是哪个领导小孩,特地被安排下来体验生活了来着。其实说实话,第一眼见,我特不喜欢小傅,觉得这小孩嘴里太难听了,没教养。” “是到了后来,我才对他有的改观。你知道巴哈雪山吗?就是和玉龙雪山隔着金沙江相望的那座。” 说着陆桥脑子里想到一片连绵的山,山上全披盖着白雪,晚上的时候,月光撒在雪粒上就会闪光。 “以前我跟着舞团去拍摄,上的就是那座山。它比玉龙矮点,但也没底太多,登上山峰,转身遥望就能看见玉龙,霜白霜白的,底下金沙江水轰隆轰隆地往前跑。当时拍摄有个环节,要对舞团里的人采访,话题是梦想,就是说一些白话空话,然后放上去好听,过审。前采的时候,那些问题我们都一个一个地和演员对,教他们怎么说。” “但唯独采访到小傅的时候,他怎么着都不愿意按照本子上的答案说。他不配合,华水北特别生气,因为他那一条,整个团队就在雪山风吹上多冻了一个多小时。我是负责其他演员的,我所有的活儿都干完了,小傅那边还僵着,其实当时我也挺生气的,气冲冲地上去就质问他,你这小屁孩到底想干什么?你到底有什么宏图伟志,好死不死非得这时候必须得说啊?!” “然后他就指着对面的玉龙雪山,眼睛睁得特别大,说,他们是在那里无声无息死的,所以他就要轰轰烈烈地活。” 说着,张东远的眼圈有点红了,故意捏了张纸,假装擤鼻涕挡着:“他当时那个眼神,坚定地跟什么似的,现在这么多年了,我快老年痴呆了都忘不了。那才多大的小孩啊?怎么就死啊活的,是不是受什么不良动画片影响了?然后我就去问舞团老人,才知道,他亲爹亲妈就是从那座山上消失的。” “其实小傅原先不叫小傅,是被华老师收养了之后改的名。他以前就住在巴哈雪山脚底下,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候咱不是搞经济吗,涌入了特别多老外。其中一个就是傅义他亲爹,据说是个德国人,来旅游。他母亲是村子里的一个纳西女人,传说特别漂亮,一来二去两个人相爱了,要结婚。但那时候,毕竟相对保守,要外嫁,还是个金发碧眼的洋鬼子,所以家里人怎么都不同意。” “后来抗争了一段时间,两个人就一起消失了。” 陆桥:“消失了?在玉龙雪山上吗?” 张东升苦笑了声:“没人知道到底去哪儿了。有人说两个人是私奔逃到德国了,也有的人说是依循纳西传统,跳玉龙雪山殉情,去了玉龙第三国享乐去了。具体人怎么没的,谁也不知道。” “只有破破烂烂的收留所外头,被送过去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小孩。没人养了。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弃婴。” “当时是深夜里被送去的,婴儿哭声特别大,特别响亮。把里头收留所的人吵醒了,急急忙忙推开门出来,结果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婴儿。是围在不远处的几头狼崽子,呲着牙,亮着眼睛。里头的人连忙把婴儿抱起来,然后操忙着人手去打狼。要不是那小孩哭得响,哭得吓人,那几头狼就闯进来围猎了,多悬啊,是他保护了收留所。所以当时收留所就养了他,给他取名叫三朵,是他们传说里战神的名字,也是保护神。在小傅被华水北改名之前,他一直被称呼那个名字。” 说着,张东远抬手要了瓶二锅头,阿姨老板娘不情不愿地给他上了。 他倒了杯,有点感伤:“最后小傅太倔,说什么都不改,气得华水北直接把他从那次的活动里踢出去了,换了个替补的小孩来。没让他露脸。你说小傅他多犟,就为了说一句轰轰烈烈的话,连在电视台露脸的机会都不要了。现在哪还有这么傻的?” 他抿了一口,脸上笑容复杂,又问:“你说是命吗?现在小傅他非得要撑着这个舞团,是不是也是因为那个名字的缘故?你说如果,他当时不取这个名字,随便叫点什么福贵,春旺,他是不是就会平平安安的,不会过得这么辛苦了?” 陆桥低着头,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馄饨,两根香菜叶子在水面上飘着。不知道说什么才对。 沉默了良久,问:“华水北,华老师是得了白血病,是吗?” 张东远点头,又下了筷子:“是。”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张东远:“已经好久没联系了。我跟小傅接触的更多一点儿。但是听周围的朋友说,虽然老太太现在是活着,但情况……是不太好的。” 陆桥突然想起来一年前。要从济州岛往国内飞的时候。 大屏幕上,华水北对着镜头毫不掩饰地厌恶傅义。还有那墙上最高处挂的勋章,和傅义装作不在意但拿在手里那个一模一样。他当时只是觉得两个人因为竞争,所以关系很差。 但他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 于是问:“那张导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闹得那么僵吗?” 闻声,张东远挠了挠脑袋,面露难色:“这个你问我,我真不清楚了。这怎么也算是,他们的家事,而且小傅,他又不是那种心事肯轻易往吐的人。我真不知道。” 陆桥“嗯”了声,没再问了。两人在沉默中把馄饨吃到了底。 - 回到张东远家里。 陆桥在最后替他收拾屋子,张东远在一旁倚靠着墙壁看着,有点慈祥老长辈一样看着他:“咋?这就急着要走啊?” 陆桥最后把鸡毛掸子竖在花瓶里,当做默认。 张东远笑了下:“我就说你俩肯定吵架了。现在好了,是不是马上要回去哄了?” 陆桥没好气白了他一眼。 然后直起腰,问:“张导你说实话,你到底是不是因为傅义的原因,让我当你男主角的?” 张东远“啧”了声:“你这小孩,跟你说实话怎么就不信呢。” “因为我实在想不通。” 张东远看着他,老慈祥地笑:“我就看你顺眼,不行吗?这辈子我想干点我自己想干的事,不允许了啊?”说着,他不自觉地向被防尘塑料罩起来的房间看了一眼。 尽管一瞬,很快,还是落在了陆桥眼里。 “你——”刚吐出一个字,突然,兜里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 张东远一脸“呦呦呦”地八卦凑过来,看到手机上“房东”俩字,就特扫兴地又走开了。 陆桥很嫌弃地白了他一眼。 然后:“喂?您好?” 听见声对面房东一阵呜哩哇啦,极快的方言里面还夹杂着哭声。 陆桥眉头皱起,让他别急。旁边的张东远也放下手,紧张起来,眼神示意:怎么了? 陆桥用惊疑的眼睛和他对视,一字一顿地问:“您的意思是说——我租的房子着火了?”
第65章 陆桥赶到的时候,消防和警察都已经把现场围起来了。 “啪”一下关上车门,向四周看,在小区里面,围着看的人实在太多,所以黄黑的警戒线不得不仔仔细细封了三层。红蓝的警灯在下头转着维持秩序,冲天一般高的水柱直上云霄,向楼上那熊熊燃烧着的火焰喷去。 “喂?我到了,您在哪儿?”陆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 紧接着,一个地中海穿着马甲的大爷先一步看到了他,举着电话向他招手:“我在这儿!看见你了!” 他旁边一个警服也闻声过去,下一刻,陆桥就听见电话里又响起:“警官叫你过来。配合一下程序。” 陆桥挂了电话走上去。 那个年纪轻轻的警察手里拿着个本,冷冷问:“姓名?” “陆桥。” 写下。 “年龄?” “二十五。” 小警官的签字笔在硬壳本上按下了,撩起眼皮:“你就是1901的租户是吧?” 陆桥皱着眉:“显而易见的问题需要确认很多遍吗?” 闻声小警官也皱起眉,语调高了些:“横什么?小区宣传都那么到家了,你不好好用电器,把房子烧了,不先反思反思,自己给国家社会造成了多少麻烦?” 陆桥敏锐地捕捉到“电器”两个词。 没理他的语气,问:“电器?什么电器?” 小警官不耐烦:“熨斗的线在插座上没关,你这事,自己不清楚吗?” 闻声,陆桥眉头拧得更紧:“可是我根本没有熨斗。更别说用了没拔。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年轻小警官立刻“嗨”一声竖起眉毛:“警队消防队齐齐出动,在这儿费劲巴拉的救你们家火,一丁点愧疚心都没有吗?要不是里面没什么人员伤亡,你责任大了知道吗!” 陆桥急着向前一步想解释。 但身上只穿了件紧身t的他,此时此刻显得实在魁梧。 小民警连忙后退一步:“想干嘛?!” 房东地中海一看不对,连忙也凑上去拉:“你们!别吵啊别吵!同志们有话好好说!说不定是我忘了,放在屋子里的,也说不定呢!” 小警官拍打着制服,高声:“小心我告你袭警!” 陆桥面色严肃,一字一顿:“警察同志我非常确信,我的房间里根本没有熨斗,我也不可能把熨斗通着电留在家里。” 年轻的民警有点恼:“你的意思是,见了鬼了是吗?” 陆桥解释:“我没有这个意思警察同志。我只想请问,调查结果是怎么——” 突然,不远处陡然响起来骂声。 “停!不许再往前靠近了!退后!都给我退后!” “这谁啊?!哪个楼的业主!就喊你呢!给我往后退!!” 陆桥眸子斜过去,在人群和火焰嘈杂的影子中,傅义急切地要冲破警戒线。 在那一瞬的空白里,周围一切山人树火都黯淡下来,像是漫天飘零的烟。 “傅、傅义……?” 陆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眼前的傅义像是憔悴了好多,一向工整的头发此时此时十分凌乱,碎发落下来,他也没有去管。他身上还穿着一身白色的练舞鹤服,底下的裙摆在水泥地上沾的脏了,稍微一挣,舞服底下就露出一双完全被泥点子染了的舞鞋。狼狈、怪异、和陆桥印象中的那个傅义毫不相称。 陆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墨黑的警棍横在傅义身前,警官面色严肃:“你是哪个楼的业主?” 傅义勉强冷静下来,紧盯着他,喉结上下不安:“里面有人伤亡吗?” 警员觉得奇怪,皱起眉:“暂时没有。但楼层还有一部分区域没有排查完。所以——”顿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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