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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醒瞳孔骤缩,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守望》里有一对很恶心的父母,小姑娘做什么永远会说她不行,骂她丑,骂她胖,被同学欺负了也只会说为什么不欺负别人,一定是你没有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他们用煤气灯效应一点点蚕食着女孩的自我认知,等小女孩成年后,她才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自己其实很优秀。可这份优秀在父母眼里一文不值,哪怕她得奖了,父母也会说这对找工作又没用,老是做这些不务正业的事干什么;一边说着她没用,一边又用她的钱去打麻将赌博。 如果夏唤铭的家庭情况和这个一样,那么夏唤铭的高敏感、不自信、时而产生的焦虑症,一切都迎刃而解了。 “咔”的一声,竹签狠狠刺穿贡丸。 陈醒眼神阴沉:“怎么有家长这么打压自己的小孩的!你都这么优秀了,他们是瞎还是脑子有问题啊?!” “我最开始以为是我做的不够好,可我发现,不是的,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当我是烫手的山芋,全都不要我了。” 夏唤铭的目光,落在街上被父母牵着手的小男孩身上。 他以为自己再提起这些会痛苦,但此刻心情却异常平静 风穿过人行道,带来鸥鸟的叫声,吹起夏唤铭的发丝。 他好久没有和别人讲述有关父母的话题了,在失眠后的几年里,他以为再次谈论起他们时,他的心中会有深恶痛绝的悲哀。 可是没有。 他现在的心情和这场风一样平静。 “我花了很久意识到他们并不爱我,也花了很久,不再需要他们的爱了。”夏唤铭的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 陈醒重重地点头,声音里带着愤懑:“对!你就是得这样想!你什么都没做错,是他们不好。” “不……”夏唤铭突然哽住,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我有错。” 他缓缓抬起双手,似乎有暗红色的液体从顶棚滴落,一滴、两滴,滴在他的手掌上。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他彷佛又回到了那个医院走廊,白炽灯将手上的鲜血映照得触目惊心,那些黏稠的液体正顺着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像是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夏唤铭痛苦地捂住整张脸,声音和他的心脏一样支离破碎。 “是我……害死了姥姥。” 第66章 那夜的雨像破碎的玻璃倾泻而下,只剩下惨白的月色和救护车刺耳的鸣叫。 夏唤铭在大雨中奔跑,跌跌撞撞地跑进医院。刺鼻的消毒水味像一根即将引爆的线,在线的尽头,是变为绿灯的手术室。 那些人在看见后,暴怒声响起,数不清的斥责声灌入耳膜。许久未见的父亲,在看到他的瞬间,额角上的淡红色转为深红,一把拽起他的领口,将他重重摔到瓷砖墙上。 “都是因为你!我看该死的是你才对!” “你小子说话啊!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是她死了?!” 夏唤铭的后脑勺爆开冰裂般的疼痛,耳朵产生“滴——”的耳鸣,下一秒,一个重物砸在他的额头上。 随着尖叫声,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眉骨流进嘴角,他强行睁开被鲜血刺痛的眼睛,不顾他人的嘲讽声,爬向被扔过来的物体。 即便被血污浸透,他依然能辨认出每道棱角——那是他曾经和姥姥提过的蝴蝶标本。 在一片咒骂声中,他跪在冰冷的瓷砖地上,用袖口一遍一遍擦拭标本上面的血迹。 可血液从他的额头涌出,越擦越多,汇流成血河,将他淹没。 他好不容易上岸,却穿着一身白布白衣,丧葬队的旗帜在空中飘荡,队伍穿过他无比熟悉的小路,踩过枯萎的野草,来到他们的家。 门楣墙上挂着黑白相见的“奠”字,跨入门栏,帐篷的四个柱子无情地打入姥姥种好的白菜田里,大堂正中央的照片是一张黑白照片 他的记忆恍惚,他只记得那天的香火味比消毒水味还要刺鼻,哭喊声此起彼伏。 他面无表情,盯着遗照前的贡品想——姥姥不喜欢吃桃子,她嫌弃那桃子皮剥起来麻烦。 她也不喜欢猕猴桃,她说那玩意不酸不甜还不如山上摘的小李子好吃…… 她也不喜欢吃绿豆糕啊,那玩意噎嗓子,姥姥又不喜欢喝水,每次都得他在旁边撒着娇求她喝才喝下几口。 他的姥姥才不是那么无趣的小老太太,她喜欢年轻人玩的东西。 她说那些软糖的口感像她做的方枣糕,吃著有嚼劲;她期望能出现戏曲和流行乐融合的歌曲,她不喜欢哀乐,喜欢能跳起来的歌曲。 可是无人在意。 丧葬队继续悲哀的歌曲,古老的唢呐声刺破苍穹。 他们哭着喊着苍天无眼,哭着喊着阎王爷没有感情,佛堂的人在帐篷下吟诵超度的心经,纸钱的碎屑随风飘散。 他想了很久,终于鼓起勇气跟这些吃完晚饭后在家门口抽菸打牌的家长提议,让他们换掉那些贡品。 那些人戳着他的脑袋,说他疯了,说他傻了,说他这个时候哭都不会哭,却想指挥他们做事,他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那些几年来一次的亲戚哭喊着,说想念这位慈悲的老太太。 他们留下狰狞的眼泪,像怪物、像伥鬼,那些恶灵会在每个夜晚找他索命,质问他为什么不是他死去。 是啊,为什么死的不能是他呢。 “医生说,姥姥在自然博物馆的门口滑倒,从楼梯上滚下去,撞击产生的颅骨骨折脑出血……如果不是我,姥姥不会死,如果不是我跟她吵架,她就不会去那里,她是因为我才会摔下楼梯……都是因为我,我什么都做不了,连她死的时候喜欢什么,我都做不了……” 夏唤铭痛苦地低吟,蒙住双眼的手似乎有液体在流动。 额头上愈合的伤口似乎重新化脓,绷带撕扯后隐隐作痛,几百双眼睛蹲在高耸的钢架中,居高临下地监视他,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恍惚间,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不同于那些斥责声。 这个声音很轻,像羽毛一样轻飘飘落下。 “阿唤……” “阿唤……” 声音越来越近,最后是急切地一声:“夏唤铭!” 夏唤铭的肩膀被一双手猛烈地扣住,用力扭转他的身体,扯下了他的口罩。 夏唤铭被汗水浸湿的睫毛颤了颤,模糊的视线里渐渐渗入白色的光。他抬起眼,正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那道目光像一柄利剑,直直刺入他跳动的心脏。 那双眼睛的主人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声音很轻,却字字铿锵:“你不要去想了,不管怎么听,你姥姥的死都是意外,跟你没有关系。” 夏唤铭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最终环住了陈醒的后腰,脸颊隔着布料,紧紧贴着柔软的小腹,细嗅属于陈醒的味道。 好喜欢啊…… 淡淡的洗衣液香气混着些许柑橘香,这个味道像安定剂,让他剧烈起伏的心跳得到一丝丝缓解。 陈醒明显僵了一瞬,悬在半空的手顿了顿,才轻轻落在夏唤铭颤抖的背上。 夏唤铭刚才跟着了魔似的一直在重复:“是我的错”,着实把他吓了一跳。 陈醒现在的方向正好对着玻璃里面的收银员,收银员用嘴型问他:“怎么了?没事吧?” 陈醒一边继续轻拍夏唤铭的后背,一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 紧接着,他听见怀里的人闷声的哽咽:“我只在她下葬那天梦见过她,从那之后,我做过无数的梦,她从来没有在我的梦里出现过,是因为我没有哭吗?可是一个月后,我看着那碗她曾经做过的青菜面,我哭了啊……我哭了,她为什么还没有来,是不是因为她也讨厌我了?” 陈醒听着这些喃喃,心头一颤。 夏唤铭哪有说过如此多的话,这些都是情绪的发泄啊。 陈醒赶紧捧起怀里即将要崩溃的人的脸,急急忙忙说:“天哪,你怎么会这么想?她不是讨厌你,反而是太爱你了。” 夏唤铭看着他:“什么?” 那是被抛弃几百次的人,才能流露的眼神。 陈醒摸着夏唤铭的头发,慢慢地解释道:“我听说,生前行善积德,会被判入善处,那里的亡魂不再受世间的烦恼和牵挂。如果强行进入在世的人的梦里,会阴阳失衡,反而会让现世的人饱受磨难。她是因为爱你,所以没有来找你啊。” 夏唤铭抛来怀疑的视线:“真的吗?” “……嗯,”陈醒捋开夏唤铭的刘海,盯着那双眼睛,浅笑道:“算真的。” 虽然其中有他的杜撰,但意思大差不多。 夏唤铭突然把脸重新埋进他怀里,呼出的热气透过衣料烫着陈醒皮肤。大概几分钟,夏唤铭的情绪平稳了许多,宽厚的后背均匀地起伏着。 被夏唤铭抱着,他倒是无所谓,但是进便利店的人太多了,总归不大好。 陈醒摸着夏唤铭的头发说:“好啦,姥姥也不希望你在这么好的天气下难过吧,不要想伤心的事了。” “嗯……”夏唤铭的声音轻轻的,他松开了手,重新戴上帽子,“谢谢你。” 帽檐遮住了夏唤铭的眼睛,完全看不出他刚才有过崩溃。 之后,陈醒回到位子上,两人默契地绕过刚刚的话题,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聊起别的事转换心情。 陈醒把关东煮吃完,他们也就回去了。 走到半路,陈醒正想着待会中饭去哪里吃,只听见旁边的夏唤铭小声说:“抱歉,把你的好心情都毁了。” “没毁啊,能帮你解决问题,我开心还来不及。”陈醒拉着夏唤铭的手,笑眯眯地凑上去,“不准道歉了,这才是毁了好心情啊,知道了吗?” 夏唤铭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愣了一下,才慢慢地点头。 他们回到住宿点,在大厅里待了一会儿,盒饭没盖的组员们陆续下楼,几人坐在沙发上闲谈。 几分钟后,外面就开始下小雨了,雨滴从芭蕉叶上滚落下来。 薛思念数着啪嗒声,笑道:“你们俩运气真好,回来才下雨。” “是啊,运气很好,”陈醒看着窗外零落的雨滴,陈醒勾了勾夏唤铭的手指,“也许跟李牧哥说的一样,你真的是很幸运的人。” 夏唤铭盯着那根牵着自己的手指,目光沉沉。 他……幸运吗。 也许是幸运的吧。 否则他怎么有机会来到这里,认识这么一群人,被陈醒所关心呢。 “看着下雨天,我倒是想起个曲子。”徐媛彩看着窗外,若有所思地说。 陈醒问:“《雨中曲》啊。” 徐媛彩打了一个响指:“还是你懂我。” 和别人聊天的陈醒,小腿总会无意间贴到他的裤腿,夏唤铭没有挪开,反而往陈醒这里坐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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