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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不得不使用助眠的药物。 也因此,在看到那些熟悉的白色小圆片时,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安眠药。 傅呈钧记得,一个月前,自己贸然来访的那个雨夜,兰又嘉就在吃止痛药和安眠药,那时他被雨水诱发的惊惧折磨着,需要药物才能入眠。 但最近几日天气晴朗,不曾下雨。 他问得尚算平静,可听的人眸子里,却有一闪即逝的惊惶。 “我没有,不要乱动我的东西!” 仓促否认之际,兰又嘉好像终于反应过来,再一次要将他拒之门外:“傅呈钧,我没有让你来找我,我早就说过了不想见你——” “我没有动它,只是看到了……抱歉。” 在解释的同时,傅呈钧定定地注视着身边人,低声问:“为什么不想见我?” 那双宝石般的眸珠如此剔透洞悉,仿佛一切秘密在它面前都无所遁形。 以至于兰又嘉无法再注视这双曾经深深吸引着他的眼睛,近乎狼狈地别开视线,喃喃自语:“因为我不会再回到你身边的,我已经不爱你了……” “傅呈钧,我不想再和任何人建立感情关系了。” 他的话音里带着很浓重的哭腔:“不止是你,别人也一样。” 泪痕未消的青年将话说得很坚决,不留余地的坚决。 可男人听到这句分外熟悉的拒绝语,却只是默然地放下了手中不再温热的湿毛巾,神色没有太多波动,也没有要依言离开的意思。 因为傅呈钧已经渐渐不再相信昔日信奉的条理与逻辑。 他情愿相信另一种奇怪的、不讲道理的直觉。 他想,嘉嘉在撒谎。 他暂时不知道兰又嘉为什么要撒谎,可他愈发笃定地觉得,眼前这个本该明媚灿烂,此刻却苍白憔悴的恋人,分明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能拥有一个静谧安眠的夜晚。 而他希望他能好好睡一觉。 不用依赖安眠药的一个好觉。 顷刻间,床沿往里侧愈发深陷下去。 独自蜷缩在床上掉着眼泪的兰又嘉,忽然被久违的温度笼罩。 毫无防备地,他被揽进了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以一种轻柔小心,却不容分说的力道。 耳畔霎时涌来男人沉稳有力的心跳,温柔包容的应和:“好,不要爱人了。” 以及似曾相识的执着问句。 “那你需要一个床伴吗?”
第83章 这分明是个疑问句, 可落在耳畔,竟像是一种不肯放弃的笃定宣告。 更令时间忽然倒退到很久以前,那个飘着雪花的平安夜。 ——应邀而来的客人听完钢琴演奏, 直白拒绝了追求者后, 即将转身离开,却被一句出人意料的追问绊住了脚步。 “那你需要一个……床、床伴吗?” 闻言,男人始终淡漠的面孔上,终于闪过一缕清晰鲜明的波动。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的。”语出惊人的青年看他一眼,小声道, “我很健康, 可以去做体检,从前也没有跟任何人发生过——” 一贯在商场上无往而不利的男人此时竟有些束手无策,打断他愈发离谱的自白, 沉声问:“为什么?” “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三年后, 晴朗潮热的夏夜,灯光昏暗的房间里,兰又嘉被揽在那个无力挣脱的温暖怀抱里, 眼泪像断了线的风筝,汹涌肆意地打湿了男人胸口的白色衬衣。 “为什么?”他哭着问,“你也想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吗?” ——“因为,我想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 即使仅仅是在温存时的片刻。 与回忆碎片重叠的哀泣,潮湿得令人心碎。 拥着他的手臂蓦地收紧了几分,凝着薄汗的额角处, 被烙下一个很轻的吻。 “……对不起。” 兰又嘉听见男人愈发沉暗的声音, 像是从心脏的位置直接涌向他。 “我已经知道被爱是什么感觉。”他说,“嘉嘉,你给过我很好的爱, 是我没有珍惜。” “所以,现在我想知道爱是什么感觉。” “有我在身边,你会睡得好一些,对不对?” 那些动听的声音铺天盖地、无孔不入地向他涌来。 如梦一般。 哭得满脸是泪的青年竭力抵抗着美梦的引诱。 “……你做不了床伴。”被呜咽声湮没的反驳有些含混,却格外认真,“傅呈钧,你有很多事要忙,你不像以前的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一直追在我身后——” 而打断他悲哀陈述的,是男人同样认真的低语。 “很快就会有了。”傅呈钧说,“最晚到这个月底,我会把JA的业务全部交接给下一任总裁。” “富安那边可能要慢一点,因为集团还在转型的动荡期,傅家目前也没有其他可用的人了,执行层面的业务只能交给职业经理人,或是能力过关的集团元老去打理,要花一些时间来确定人选……” 落在他发顶的声音轻而沉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却让听的人渐渐惶然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能理解这些话的意思:“傅呈钧,你在说什么?!” 感受到怀中人的难以置信,傅呈钧松开了锢住他的力道,任由他从怀抱里挣脱出来,蓦地转头看向自己。 四目相对间,他看着那双朦胧易碎的泪眼,将话音放得更轻。 “我在说,以后会有很多时间跟你相处。” 语毕,男人想了想,又很自觉地纠正道:“不,是有很多时间用来追你。” 傅呈钧只用了一瞬间就做出了这一连串决定。 就在他决定要离开办公室,前往剧组找兰又嘉的那一瞬间。 他向来是个干脆利落、雷厉风行的人,鲜少犹豫不决。 一旦选定了前路,便不会回首。 无论前方究竟是天堂,还是地狱。 他始终将这些惊人之语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毫不出奇。 可兰又嘉却花了很久,才找回自己语无伦次的声音:“你想做的那些事,都还没有做完,怎么能突然交给别人?钻……金刚石的项目才刚刚开始——” 傅呈钧没有再纠正他的用词,没有再说钻石和金刚石是同一种东西。 只说:“交给别人做也一样,往后我只参与富安的重大决策,不会占用太多时间。” 兰又嘉怔怔地看着他,仍然难以置信:“可是,JA呢?你付出了很多,才有今天……” 距今久远的校庆夜,在他对坐在台下的矜贵来宾一见钟情之前,对那个人的第一印象,是躲在帷幕后向外张望时,彼时一起主持的搭档在耳畔的惊叹絮语。 “你知道吗,他才二十五岁诶,就一步步成了那么大一个集团的总裁,真的好厉害,也不知道等我二十五岁的时候会在做什么……” 那年只有十九岁的兰又嘉听着,就也好奇地瞥过去一眼。 他远远看见了那人的侧影,但没能看清。 直到今夜,兰又嘉无比清晰地听见,那个很厉害、也很遥远的人,要放弃曾经努力得来的一切。 是因为他而放弃的。 短暂凝滞的泪水,再度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苍白干涩的唇瓣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却泣不成声,无法组织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傅呈钧看着那些在今晚完全失控的眼泪,只觉得一滴一滴,全烫在了心上。 他不再徒劳地哄他别哭了。 男人修长的手指抚过他哭得潮湿淋漓的侧脸,冷白指腹轻轻拭去灼热的泪。 微凉的唇在他眉眼处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一个又一个,珍惜的吻。 傅呈钧过去也常常这样吻他。 吻那双漂亮至极的眼睛。 因为那是他所见过的,这世上最纯净、也最不设防的眼睛。 “嘉嘉,不是因为你。”他低声说,“是我自己想要休息了。” “其实我没有那么喜欢工作。” “这些年来一直没怎么休息过,我也会觉得累。” 叹息般的低语和温柔的啄吻,像雪花一样萦绕着他,有无数柔软的碎屑漫天纷飞。 身体仿佛都因而变得轻盈起来。 兰又嘉忘了要抗拒,忘了躲开悄然衔走泪珠的吻,只茫然地问:“……有多累?” 他问得笨拙又天真,清澈剔透的眼眸里,便倒映出男人神情愈发柔和的脸庞。 傅呈钧忍不住笑了:“像你每天拍戏一样累。” 他笑起来的时候,比冷着脸的样子更加好看。 因为那双宝石一样的绿色眼睛,会变得更明亮、更绚烂。 明亮、绚烂之余,盛满了同一个倒影。 唯一的倒影。 兰又嘉就也笑了。 他笑着想,眼前这个美梦,比他以往做过的每一个梦,都要美丽。 比他曾经深深渴望过的那种爱意,还要浓烈许多。 浓烈得几乎让人心生不舍。 可是,他快要死了。 他得了根本不可能治好的癌症。 是只能用奇迹二字,来形容治愈几率的绝症。 所以尽管他是笑着的,泪水却仍源源不断地落下来。 以至于停泊在颊边的手掌,已经完全被咸涩的泪水打湿。 感受到满手的湿意,傅呈钧瞥了一眼先前随手放在一旁的毛巾,此刻早已冷却,不再冒着热气。 “再哭下去,明天眼睛就肿了,没办法上镜。”他耐心地哄他,“我去换块毛巾帮你热敷,好不好?” 可就在男人要起身的时候,却感到腕骨处传来一阵很突然的力道。 坐在床上的青年近乎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带着一抹强烈的惶恐无助。 像抓住了一个恰好飘到面前的救生圈。 回眸的刹那,傅呈钧看见那双在灯光下盈盈闪烁的眼。 也听见那道细细的、哽咽的声音。 “傅呈钧,这件事像不像个奇迹?” 被唤到名字的男人一时竟有些茫然:“……什么事?” 于是兰又嘉重新说了一遍:“你爱我这件事,像不像个奇迹?” 他说得很慢、很认真。 让这句听起来很是突兀的话,仿佛有着重若千钧的力道。 也让刚要回答这个问题的男人,收回了即将脱口而出的否认。 傅呈钧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这份太晚才被承认的爱意。 他爱兰又嘉不是奇迹。 是理所应当,更是如梦初醒。 而在这个心甘情愿地走进未卜前路的夜晚到来前,他也从来不相信奇迹、运气这样虚无缥缈的字眼。 他只相信那些可靠的、坚固的……一切有迹可循的东西。 譬如因果,譬如规律。 可这一刻的傅呈钧无端地觉得,近在咫尺的兰又嘉,看起来很想要一个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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