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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问:“嘉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被他握住手的嘉嘉没有挣脱,而是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没有,只是有一点困,可能是太安静了。” 好在,紧接着为他们解释检查结果和病情的那位医生话很多,让兰又嘉没了犯困的机会。 医生姓陆,是最好的肿瘤科医生之一,专攻晚期癌症的治疗,刚从国外结束研究回来。 “癌细胞的代谢比较活跃,但扩散程度没有想象中那么糟,还不算是我见过最严重的病例,那个病人的癌细胞已经转移到脑部,在经过治疗以后,生存期还是很乐观的……” 陆医生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解释完影像检查结果后,建议他可以尝试一下跟那个严重病例一样的新型转化治疗。 转化治疗的意思,就是通过种种手段,将初始不可手术的癌细胞组织,转化为可手术切除的状态,进而达到延长病人生存期的目的。 “这是我们实验室最新的研究成果,是一种全新的转化方案,对产生了癌细胞远处转移的患者也能起效,已经有过几个非常成功的案例,研究结果我们还捂着没发呢,就怕拿了诺贝尔奖以后心情太飘,没心思继续埋头苦干了。” 他笑着说到这里,又语气寻常道:“这种治疗方案唯一的问题可能是疼痛感比较强烈,但根据我过往的经验,在家属的陪伴和支持下,疼痛还是可以熬过去的……” 这是一个很擅长给人希望的医生。 兰又嘉认真听着,然后小声问:“什么时候开始?” 陆医生愣了愣:“你指什么?” “治疗。”他答,“我的转化治疗什么时候开始?” 陆医生的话音一滞:“……你决定要接受治疗?” 兰又嘉不禁笑了起来:“既然有希望,为什么不治?而且,如果不接受治疗,我的身体状况就不会好转,对不对?” 说着,他转头望向始终陪在身旁的家属,声音很柔软:“不过今天已经很晚了,我想等明天再开始……今天我有点累了,好像还有一点饿。” 天色近晚,薄暮透窗,洒落一地金色黄昏。 过分浓烈的夕阳模糊了那双绿眸里弥漫的情绪。 唯一清晰的是他柔和喑哑的应许:“好,吃完饭就休息。” 兰又嘉点点头,本能地想要起身,脚下却一阵无力。 意外划伤的创口还在隐隐作痛。 没等他再做尝试,身体骤然变得轻盈。 始终留意着他一举一动的男人抱起了他,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两道身影交叠在一起,只在地面上投映出一道斜长的倒影。 陆医生留在原地,良久,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兰又嘉没有听见这声叹息。 陷在沉稳有力的怀抱里,他只听见落在面颊的温热呼吸,正带来一种酥酥麻麻的痒意。 他差点又要抱怨男人脸上的胡茬好扎,可抬眸时,才恍然察觉,不知何时,那人线条锐利的下颌已变得干干净净,更衬出骨骼的量感分明。 于是他也的确惊讶地问出了声:“你什么时候刮的胡子?” “你睡着的时候。”傅呈钧回答完,有意偏开了脸,轻声问,“又扎到你了?” “没有,是我错怪胡子了……” 兰又嘉盯着他愈发凌厉的下颌线,嘀咕道:“你是不是瘦了?” 他嘀咕的声音很小,朦朦胧胧的,傅呈钧本能地倾耳去听:“你说什么?” 温热的呼吸便再一次拂过面颊,钻入脖颈。 兰又嘉就笑了,笑着往他怀里躲进去:“不要这样跟我说话……好痒。” 愈渐沉落的夕阳在空气里汹涌,却远逊于近在咫尺的明媚眼眸,与烂漫笑声。 一时间,傅呈钧看得出了神。 直到兰又嘉伸手在他面前轻晃,他才回过神来,哑声问:“晚上想吃什么?” 怀中人便停下了招魂的动作,开始认真地思考菜单。 那截伶仃细瘦的腕骨,却始终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他的嘉嘉瘦了那么多。 幸好,这一晚的嘉嘉有不错的胃口。 他吃了不少东西,吃完以后又在病房里活动了一下消食,直到积攒的力气用得差不多了,才被带去浴室洗漱。 整个过程中,家属都寸步不离地陪着他,将他照顾得很好。 兰又嘉想,傅呈钧真的将他照顾得很好。 就像一个多月前的台风天、下雨夜……和一周前,那个被怎么都止不住的泪水浸湿的夜晚。 与那些天里一样,傅呈钧会细心妥帖地安排好他生活的点点滴滴,会自然而然地将他揽进怀里,捂热他发凉的身体,收留他孤寂的灵魂。 唯独有一个地方不同。 病房里早早地关了灯,精疲力尽的病人要睡觉了。 入睡前,男人抱着他,轻声说:“嘉嘉,晚安。” 嘉嘉没有回答,下意识往那个怀抱里蜷了进去,像流浪的蝴蝶又躲进了叫人安心的茧。 昏昏沉沉中,他隐约感到有一阵轻轻颤动着的呼吸,同那声晚安一起,在自己的眉眼间浮动。 可最终也没有真正落下。 傅呈钧没有吻他。 无星无月的暗夜里,那个差点连同本能一起烙下的吻,突兀地停格在半空中。 从这一次见到兰又嘉开始,从他真正确认兰又嘉生病,在宋见风手中将人接走开始,他就一直没有吻过他。 不是因为不想。 他向来很喜欢亲吻嘉嘉,尤其喜欢亲吻那双漂亮至极的,纯净又不设防的眼睛。 可这一次,每当他心头生出这样的冲动,每当习以为常的吻将要落下时,总有一些声音和画面会突兀、浓重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令他再也不敢这么做。 就在本该习惯性烙下晚安吻的这一刻,那些声音和画面再度浮现出来。 它们撕裂了黑暗,倏忽涌现,几乎要盖过怀中人安谧动听的呼吸,将夜色里沉黯的灰绿眸珠搅动得一片淋漓。 傅呈钧听到了陆医生的声音。 在一个月前就从梅戎青那里拿到过兰又嘉病历的陆医生说:“如果他那时候答应接受治疗,希望会更大一些。” “癌晚期的病人多拖一天,情况就可能更糟一分,现在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我没办法做任何保证,总之,最好是立刻入院检查。” 听到了梁思的声音。 在一个半月前有意瞒下了误诊信息的梁思说:“我拿到这份正确的报告那天,打电话去问兰先生的时候,他说过,他本来是想告诉你的,只是到现在再说,已经没有意义了。” “所以,我擅自对你隐瞒了这件事,因为我想,对那时候的兰先生来说,这是多余的举动——我一直记得,你让我别再做多余的事。” 听到了宋见风的声音。 在两个多月前特意跑来公司提醒他的宋见风说:“我看他脸色不太好,身体也有不舒服的地方,可能是生病了,你多少抽点时间关心一下。” “这几年他一直追着你也不容易……说真的,别让自己后悔。” 还听到了更久以前,那场突然浸没了初夏黄昏的临时降雨。 那场大雨落下后不久,称职的秘书就替他调整完行程,提前结束了当日的工作。 他回到家,却没有在卧室里发现那道本该躲在被子里发抖的身影。 过了许久,玄关处才传来开关门的动静。 比他更晚回来的青年分外安静,没有雀跃地喊他的名字,也没有径直跑来书房找他。 脚步声跌跌撞撞地往浴室的方向去了。 他心生讶异,因而跟了过去。 森然寂夜里,那幅此生恐怕都无法再忘记的画面,鲜明刺骨地浮现在傅呈钧眼前。 他看见花洒被打开,浴室里到处是热意蒸腾的水汽。 白皙瘦弱的青年蜷缩在浴缸角落,浑身湿淋淋的,像是被雨浇透了,看上去失魂落魄。 但没有哭,也没有发抖。 所以他问:“不怕下雨天了?” 而他喃喃地答:“今天不怕了。” “那还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听到这个问题的嘉嘉仰着脸,用那双漂亮湿漉的眸子定定地凝视了他许久。 里面盛满了毫不设防的、带着哀求的渴望。 渴望着一种比轻易说出口的所求之物,更珍贵沉甸的东西。 热气朦胧的浴室里,那道轻而清晰的声音,像泡沫一样在他耳畔闪烁又破灭。 嘉嘉说:“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原因。” 可他没有答应。 那天的他,没有吻嘉嘉。 一次都没有。
第91章 夏夜沉寂森冷。 无数回忆在夜色中翻涌, 将怀抱着沉睡病人的高大身影,凝成一幅冰冷彻骨的肖像。 在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傅呈钧一直觉得, 放任自己沉湎于回忆, 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最徒劳的一件事。 只有可悲的失败者才会这么做。 只有可悲的失败者,才会对未来置之不理,眼中只看得到那些再也无法被更改的过去。 做错了决策就修正,不可修正的就放下,除此以外的一切, 都是多余的东西。 多么简单的道理。 可有太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他所见过最可悲的失败者, 分明拥有人人艳羡的一切,却因为一段遗憾破裂的婚姻,就将自己送上了自戕的绝路。 ——只是离婚了而已, 若实在割舍不掉这份感情, 就竭尽所能地去挽回妻子的心,而不是沉沦在渐行渐远的昔日时光里,用爱恨交织的思念折磨自己, 也折磨旁人。 年幼时的傅呈钧,每每看到自己日渐阴郁病态的父亲,都会这样想。 他也的确问出口过——在父亲上一秒还笑着夸奖他用功专心,下一秒却突然神经质地躲开他循声望来的脸,甚至抢过他手中的钢笔,差点捅进他眼睛的那一刻——黑黢黢的笔尖几乎已经触到那双与母亲极为相似的绿眼睛, 他清晰感受到那股尖锐的凉意, 却没有躲避,只平静地问:“为什么不重新把她追回来?” 这抹灰绿色的平静像盆刺骨的冷水,莫名泼醒了阴晴不定的父亲, 父亲颤抖着放下钢笔,说了许多声对不起,夹杂在流着眼泪的歉意中的,是哀凉又绝望的自语。 父亲说:“她不会回来的,爱情不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东西,连你也不是……我留不住她,永远都留不住她。” 然后,在这双绿眼睛的注视下,他的脸上竟又渐渐荡开虔诚的笑容,轻声细语地提起与此生挚爱共同度过的那些美丽时光,意外邂逅、怦然心动、初次约会……事无巨细的点点滴滴,像一架陷入循环的破旧机器。 与已过去的每一日别无二致。 所以,一直在父亲身边长大,的确没有被天性自由的母亲留恋过的傅呈钧不再问这个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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