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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医生姓姜。 是个不算罕见的姓氏。 那一刻的傅呈钧满心都是复杂冗长的医学术语,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片刻后,男人才恍然回神,想起兰又嘉向来不喜欢姜这个姓氏,连书房里那几本作者姓姜的书籍,都会被他特意翻过来放置,把印有作者名的书脊埋进黑暗里,留下雪白的书口朝外。 他也不喜欢生姜,每次吃东西看到姜的时候,都会皱着眉头小声抱怨,说姜很讨厌。 傅呈钧其实一直不知道原因,只以为是种古怪的小癖好。 所以从来没有问过,也不曾纠正或阻拦,任由兰又嘉将他的书架变得正反不一,不复秩序。 在被程其勋提醒的这个瞬间,他下意识想要追问原因。 然而,坐在满目苍白的医院会议室里,听着医生们面色凝重的议论,那些刚刚在脑海里浮现的、鲜活生动的往昔,竟如雪花一样迅速融化了。 灿烂的点滴寸寸剥落,只剩下失却颜色的此今。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找人调查兰又嘉过往经历时,报告里出现的那行简单冰冷的新闻标题:京珠市罕见强降雨引发悲剧,两名科研人员不幸丧生。 也想起自从程其勋出现后,才开始一点点浮现在自己眼前的,兰又嘉曾被隐藏掩埋的过去。 兰又嘉父母的死并不完全是个意外。 不可控的暴雨的确是天灾,但其中还夹杂着不为外界所知的人为因素。 一名对兰教授夫妇心怀嫉恨的同事,在监测系统上动了手脚,本意是制造些麻烦,拖慢项目进度,没想到撞上远超预期的强降雨,引发种种连锁反应,最终导致二人丧命。 而在那场暴雨发生的前一天,兰又嘉刚好在研究所探望多日未见的父母,看到了有人进入监测室,擅自动了仪器的那一幕。 他年幼懵懂,不知其中的含义,好奇地问这个平日里待他尚算亲切的叔叔在做什么。 那人悚然一惊,哄骗他是在完成兰教授交代的任务,只是完成得迟了,怕挨骂,请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不要告诉爸爸妈妈。 兰又嘉相信了对方的话,他自小被教养得天真善良,不想那个叔叔挨骂受罚。 紧接着,那场超出所有人预想的强降雨发生,他永远失去了爸爸妈妈。 那个叔叔姓姜。 从此以后,兰又嘉再也不能公平地对待这个曾经平淡无奇的字眼。 他讨厌一切跟姜有关的东西。 爱有始末,恨也有根由。 人是一张被岁月写就的白纸。 很多时候,都只肯摊开给爱的人看。 可无论是兰又嘉的爱,还是恨,傅呈钧都曾无数次与它们擦肩而过。 一次又一次地,错过了那个近在咫尺、对他赤忱的灵魂。 直至今日,血肉零落,只剩骨头。 苍白、冰凉、残酷的,骨头。 这个夏天越来越冷。 眨眼间,竟已入了秋。 兰又嘉已经做过了两次化疗。 化疗期间是痛苦的,结束后也是痛苦的,让病人夜不成眠、难以形容的痛苦。 唯有下一次化疗开始前的几天里,身体逐渐从药物的侵袭中恢复过来,才能得到一份看似与寻常人无异的宁静。 但那份宁静在循环往复的痛苦面前,显得太过短暂。 第三次化疗很快就要开始。 在那之前,京珠下了一场雨。 九月的一个早晨,这座晴朗干燥的城市,忽然下起了淋漓的秋雨。 雨水密密地落下,浸湿了持续一个多月的蔚蓝晴空。 雨丝刚刚开始拍打玻璃窗的时候,原本在医生办公室里看检查报告的男人,几乎瞬间反应过来,起身离开,快步走向病房。 雨天,对兰又嘉而言,是太可怕的东西。 是失去至亲的悲伤,更是背负罪责的痛苦。 匆匆赶回去的路上,傅呈钧想,幸好嘉嘉在他身边的时候,他没有让他独自捱过太多的雨天。 这或许是那段在回望时饱含疼痛与悔意的时光里,唯一一件,他不曾错过的事。 在又一个雨天,习惯依然驱使他本能地走向兰又嘉。 起初他走得很快,生怕来迟。 然而,不知不觉间,脚步却渐渐变得迟滞缓慢。 理智叫他停下。 这种冰冷、残忍,但从未出过错的理智,逼迫他在病房门外停下脚步。 房门半掩着,病床上一片空荡,没有那道本该瑟缩颤抖的身影,兰又嘉不在那里。 隔壁那间属于程其勋的病房,也空无一人。 走廊上的窗开着,雨水淅淅沥沥地浇进来。 雨声分明不算小,却盖不住那些细碎飘来的声响。 傅呈钧先是听见一阵滋滋作响的声音,像是高温里迸溅出了点点油星。 这道声音与雨声同频,一样的短促密集,侵占听域。 使得夹杂其中的对话声分外模糊。 但他仍然听见了那道没有丝毫颤抖的清澈声音。 兰又嘉问:“陆医生真的不会批评我们吗?” 另一道声音更成熟温润。 程其勋说:“不会,他应该还没吃早餐,你可以在他准备教育我们的时候,及时贿赂他,他就没有立场开口了。” 兰又嘉听得笑了。 他笑着说:“我还是第一次看人在病房里做这种事。” 程其勋:“这种事?干嘛说得这么奇怪。” 兰又嘉:“因为就是很奇怪,谁会在病房里煎鸡蛋——是不是有焦味?你快把温度调低!” 一阵兵荒马乱的动静后,男人有些遗憾的声音再度响起。 “晚了一点,已经焦了。”他说,“可能是因为在你之后,没有再遇到蛋白过敏的来访者,手艺生疏了。” “……煎鸡蛋要什么手艺。”兰又嘉嘀咕着说,“不要给自己的分心找借口。” 男人就说:“把蛋煎熟不用手艺,塑形还是要的——还记得怎么做吗?” “当然记得,我做出过形状最完美的荷包蛋!” 兰又嘉这样说着,似乎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锅铲。 接着,是蛋壳被敲开的清脆碎裂声,蛋液倒入热油里的嘈杂爆裂声…… 以及一道陡然拔高的惊呼。 “咦,怎么破了,我上次明明也是这么翻面的……等一下,这个不算,我重来一次!” 与男人透着调侃的笑声。 “再多试几次,陆医生连午饭都有了。” 无数声音交织在一起,像黑白琴键上流淌的灿烂音符。 美丽、轻盈,缀满记忆的金色光晕。 傅呈钧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他恍然地想,竟连他都忘记了外面在下雨。 原来许多年前的嘉嘉,是这样度过雨天的。
第95章 这场秋雨断断续续地下了一天。 直到黄昏将近, 天空才彻底放晴。 住在隔壁的病人在雨停后离开,空气渐渐恢复了安静。 傅呈钧走进病房的时候,兰又嘉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 脚步声响起, 窗前那道越来越瘦弱的身影, 蓦地回眸望来。 灿金的日光点亮了那双明媚如初的眼睛。 已至傍晚,是人们吃晚餐的时间,傅呈钧原本该问他,今天是不是有胃口,有没有哪怕只是想尝一口的东西。 或是透过他有些发白的面色, 判断他此刻的身体状况可能不佳, 该进一步确认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可很奇怪的,那些再寻常不过的话语盘旋在心间,最终竟一句都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很安静。 安静地注视着刚刚走进病房的男人。 恍惚间, 傅呈钧仿佛回到了许久以前的夜晚。 每一个他独自在书房办公的夜晚, 总会有一个人悄悄溜进来,摆出一副要并肩看书的样子,然而没多久就忍不住讲起了生活琐事。 耳畔传来呢喃絮语的同时, 傅呈钧偶尔侧眸望去,总能看见那双静静凝视着自己的美丽眼睛。 漆黑圆润的瞳仁像濯过水一般,蕴满了剔透明亮的爱意。 恰如此时。 四目相对间,玻璃窗外被雨水洗过的黄昏,愈发浓墨重彩。 不知过了多久,伫立在门边的男人才开口:“今天下了一天的雨, 有没有害怕?” 嗓音低哑, 打破了漫长的静谧。 坐在窗边的青年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一天都没有看到你。” 听起来有点不高兴。 傅呈钧下意识道:“有急事要处理,没能及时回来陪你, 对不起。” 兰又嘉就抿着唇,不说话了。 面色苍白的病人眨了眨眼睛,睫羽颤动间,眸光澄澈而潋滟。 被那样清澈的眸子注视着,傅呈钧没有坚持太久,再度说了一句对不起。 他说:“早晨我来过,看到有人陪着你,就没有进来。” 这个修正过的坦诚答案,似乎终于让窗边的病人满意了一些。 但紧接着,又面露狐疑。 兰又嘉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小声问:“你是傅呈钧吗?……你没有双胞胎兄弟吧?” 闻言,傅呈钧一时哑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好在眼前人很快自言自语似地说了下去。 “应该没有,不然就有人帮你分担工作了。” 兰又嘉回答完自己突发奇想的提问,又道:“之前下雨的时候,你都不肯带我去庆祝酒会,说不想让别人用那种眼神看我——那天我好像忘记问你,是哪种眼神?” “……”傅呈钧沉默了好几秒,低声回答,“移不开目光的眼神。” 因为每到下雨天,兰又嘉身上会浮现一种令人着迷的恐惧与脆弱,像将要凋谢前盛放到极致的花。 听到这个答案的青年毫不意外地哦了一声:“跟我猜的差不多,你果然很霸道。” 他絮絮地说:“但是对程叔叔却很放心,是因为他已经结婚了吗?” 想了想,又特意补充:“——不过他确实没有用那种眼神看我。” 说着说着,兰又嘉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笑着说:“所以你的放心是对的,无论做什么,你好像总是对的。那种永远不犹豫不回头的霸道,也让人移不开目光。” “怪不得那时候我会对你一见钟情,就算你已经认真拒绝了我,我依然任性地缠着你不放。” 在那个轻盈柔和的笑容里,傅呈钧忽然觉得嗓子干涩得厉害。 轻轻颤抖着的薄唇动了动,正要说些什么,被一声呼唤打断。 坐在窗边的病人,轻声唤了他的名字。 他轻声喊他:“傅呈钧。” 还说:“我有点想念以前的你。” 话音落地的刹那,病房又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仅仅弥漫着彼此遥遥相望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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