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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衍盯着他仿佛蒙上雾般的左眼,喉咙发紧:“什么时候的事?” “有天早上醒来,发现左边视野全黑了, 很早之前就有这征兆了。” 裴屷声音平静, 但他并没有说具体的时间。 针灸馆里的草药味突然变得刺鼻。 贺衍忽然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裴屷的眼睛已经比最开始见面的时候颜色要浅了, 但依旧能看出清透的深绿色。 可现在那只眼睛像是蒙了层雾的浅青色的玻璃珠。 窗外雪落无声。 裴屷突然问:“你的身体都好了吗?” 他也听两位医师说过,周日来看病的那个青年的情况。 贺衍下意识地抿了下唇:“嗯,已经差不多了。” “挺好。”裴屷点点头。 裴屷没再多说什么,他没有问贺衍为什么活着但是不联系自己,也没有问贺衍为什么出现在了铜海。 贺衍看着他走到了针灸馆的里屋, 敲了敲苏医师的房门。 裴屷好像已经放下以前的事了, 这样也挺好。 治疗的过程安静。 最后一根针取下时, 裴屷坐起身整理衣领。 两句简短的告别后,他便推开了针灸馆的门离开了。 仿佛只是不熟的人偶遇一样。 针灸馆外,裴屷打开车门, 车很快就驶离了这里。 贺衍收回视线,发现苏医师正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 她的目光慈爱而温和, 贺衍下颌紧绷,面无表情, 但下意识地攥紧了手指。 “那孩子的眼睛, 有治愈的希望, 但需要时间。” 黄弘资早在几天前考完最后一门考试后, 就迫不及待地回家了。 今天已经是寒假开始的第三天,距离宿舍封楼还有最后一天,现在还待在学校里的,也就零星几个学生。 但贺衍到现在还没有收拾回家的行李。 不管是罗河县也好津兴市也罢, 自从奶奶去世后,哪里都不是家了。 贺衍的目光忽然扫过桌面,笔记本的充电线凌乱地放在桌角。 贺衍轻啧了一声,桌面怎么又乱了,他放下手机,重新整理了一遍桌面。 顺带着,又把寝室的柜子整理了一遍。 几个月前收到的三个礼物盒,贺衍依旧没有打开。 但他刚把那个墨绿色的缎面长方盒塞进去,还没来及关上柜子,盒子就重重摔在地面上,那根精心系好的银丝带不知怎么得自行滑开了。 盒盖移开了一个小缝,一封信从里面掉了出来。 贺衍蹙了下眉,捡起了那封信,信的封面上还有铜海法院的火漆印。 这是一封法官推荐信。 他索性把盒盖拿开,里面是折叠整齐的深灰色西装,领口里还夹着一个卡片,上面有一行钢笔字:[阿衍,生日快乐。] 如果他和鄢忬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或许他也没有现在的纠结了。 贺衍面无表情,他把所有东西原封不动地放到盒子里,再次锁上了柜子。 窗外的雪花飘落,冷意顺着窗户缝隙飘进室内。 贺衍走到阳台。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杭凌一的消息忽然弹了出来:[目前的举证工作已经完成了,下周是一审。] 也不知道杭凌一过年回家不会。 他放假前就和杭凌一说过打算去那里找他,可都被杭凌一以太危险的名义拒绝了。 一成不变的日子固然安稳,但他骨子里可能就不是什么太安分的人。 他在这个世界上本来也没几个留恋的人,实话实说,他现在对死亡并没有太大恐惧。 有时候,脑子里还出现过某些荒唐的念头,说不定这里的一切都只是梦,或许梦醒之后,他还是华国的律师。 贺衍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扯了扯嘴角,终于按下通话键。 电话接通前的等待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就在贺衍以为对面不会有人接听时,听筒里却传来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喂?”杭凌一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几分,尾音还带着轻微的疲惫。 贺衍也没想着掩盖自己的目的,直接就问道:“你过年打算在那里过了吗,还回家吗?” 电话那头停顿了几秒。 杭凌一似乎将手机拿远了些,贺衍隐约听见他轻咳了一声,然后是玻璃杯放在桌面上的轻响。 贺衍眉头微蹙,杭凌一生病了? “案子还没结束。”杭凌一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些,“不回去。” “那我去找你。” “不用。” 杭凌一的拒绝不假思索,像是条件反射一样。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他似乎站了起来。 “这里的事情比你想象得复杂。” 贺衍挑了下眉,突然笑了:“所以呢?你觉得我会怕?”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下来。 贺衍能听见杭凌一平稳的呼吸声,然后是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贺衍,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窗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雪花拍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那是什么意思?”贺衍故意装作听不懂地问道。 他眉梢微挑,抬手顺便把没关紧的窗户关上了。 杭凌一又沉默了,大概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说道:“这里很危险,一直有人在盯着我。” 贺衍猛地攥着手机:“那就更该让我去,两个人的力量总比一个人大。” 杭凌一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没必要来蹚这趟浑水。” 贺衍很少听到杭凌一的这种语气,但他并没有因此让步:“半年前你邀请我加入你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亚纽州,台明市。 杭凌一站在窗前,淡金色的眸中映着窗外的灯火,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喉结上下滚动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与其修修补补,不如推翻重建。贺衍,你要和我一起吗?] 他当然记得这句话,只是,杭凌一无声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买完票告诉我时间,我到时候去接你。” 杭凌一右手弹开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 通话结束的忙音响起。 贺衍眯了下眼,开始收拾行李了。 第二天上午,雪下得更大了。 但如果天气预报准的话,再过几个小时雪就会停,不会影响飞机正常起飞。 贺衍买的是下午的机票。 他拉着行李,在宿管室报备离校之后,走出了宿舍楼。 鄢忬站在宿舍楼前的台阶上,黑色羊绒大衣的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雪,却也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冷峻。 他望着贺衍,墨绿的眸中目光深沉而复杂。 贺衍避开了他的目光,继续朝外面走去,行李箱的滚轮在积雪上碾出了两道深深的痕迹。 “阿衍,”鄢忬的声音低沉醇厚,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把行李放下。” 贺衍扯了扯嘴角,他转过身,雪花落在了他浓密的睫毛上。 鄢忬的视线从他眼角的泪痣移开,微微下移,贺衍的围巾松了,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鄢老师这是要以权压人?”贺衍勾起嘴角,眼底却不见任何笑意,“我记得现在是寒假,学生有离校的自由。” 鄢忬望着他,缓步走下台阶。他比贺衍高出小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看人的姿态带着天然的压迫感。 “阿衍,别去台明。”他的声音放轻了些,修长的手指从大衣口袋里抽出来,下意识想要去整理贺衍被风吹乱的围巾,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贺衍后退半步,避开了他若有似无的触碰。 鄢忬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慢慢收回。 他的眼睛暗了暗,喉结滚动了一下:“阿衍,你就这么在乎杭凌一?” “他是我朋友。” 鄢忬用力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他动了动唇,略带着几分自嘲地笑了笑。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让开。”贺衍抬眸看了他一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鄢忬突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他盯着贺衍的眼睛,声音有些沙哑:“如果我强迫你留下来呢?” 贺衍冷笑一声,猛地甩开他的手:“你可以试试。” 鄢忬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又刺痛。 “你知道我不会。”他低声说,“阿衍,别任性。” 贺衍不想听他说话,转身往学校大门的方向走去。 鄢忬看着他挺直的背影,突然大步追上去,一把将人拽进怀里。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紧紧环住贺衍的肩膀,下巴抵在对方发顶。 “阿衍,别去了,我们一起回家好不好。”他在贺衍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冰凉的耳廓。 鄢忬的声音很轻,语气却带着几分恳求。 贺衍愣住了。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他已经很久没有和鄢忬这么亲密过了。 但下一秒,贺衍就用力推开了他。 他的唇瓣抿成一条直线,步子迈得更大了,很快就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鄢忬站在原地,眸色晦暗,心脏正不受控制的抽痛。 他对阴影处低声吩咐:“跟在他身边保护他,别让他发现。” 几个人点了点头,悄无声息地消失。 台明的天气比铜海要冷,雪像细密的针尖刺在脸上。 贺衍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通道时,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成雾。 几乎在贺衍出现的第一秒,杭凌一就发现了他的身影,狭长的眸弯了弯,不自觉地挂上了笑。 贺衍眯起眼,在接机的人群中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看到那抹银发的瞬间,杭凌一的声音也随之出现在了耳畔。 “贺衍,这里。” 声音从右侧传来,贺衍转头,看见杭凌一靠在廊柱旁,银色的长发被束在身后,在机场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冽。 浅金色的眼眸望向贺衍的时候,眼底的冷意微微消散。 与电话里疲惫的声音不同,他看起来依然是之前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只是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影。 贺衍走向他,行李箱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杭凌一接过他的行李,冰凉的手指不经意擦过贺衍的手背。 “先去酒店,路上跟你解释案情。”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一坐进来,贺衍就热得脱掉了外套。 杭凌一并没有脱掉外套,他发动汽车。 汽车开动之后,杭凌一终于开口了。 “化工厂叫新亚化学,主要生产农业用肥。三个月前,他们的营业执照被突然吊销。随后的发展经过和启鸿化肥厂没有太多区别。” 贺衍侧头看他:“这次吊销的理由又是什么?” 杭凌一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因为距离厂区围墙不远,发现了一只死去的保护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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