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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尊严考虑,他实在不想接受周绽的这份威逼利诱,但他也是实在是吃不下去清汤寡水的水饭了,他想吃点好东西。因为这一点最肤浅的口腹之欲,他开始深刻觉得自己真是反抗得实在没什么意义。 他动也不动了,是个默默投降的意思。 可周绽没有发现他的示弱,依旧压着他。 两人又僵持了一刻钟,汗水夹杂着汗水,呼吸缠绕着呼吸仿佛连成一体,好似两块巍然不动的巨石。林祺贞有种错觉,自己再不开口认栽,周绽还能将他镇压在此地一天一夜。 林祺贞不知晓周绽累不累,他不累,自己却撑不住了。 林祺贞的脑袋压在身下黑熊柔软的肩颈皮毛上,全身关节像被人拆过一遍,又疼又酸,恨不能痛痛快快洗个澡赶紧睡一觉。 由于太累,兼之柔软的熊皮带给他的一种耻于承认的舒坦,他最终决定克服羞耻,不再被动地等待周绽意会他的投降,而是沙哑地主动开了口:“放开我,我要洗澡。” 周绽知道他一定会屈服,时间早晚罢了,但没想到他可以屈服得这样快,因此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 好半天,他低头靠近林祺贞,额前的短发扫过林祺贞的额头,说:“祺贞,你说什么?” 林祺贞被他硬而刺的头发搔得皮肤发痒,忍不住偏开了头,他斜着眼瞧周绽,很奇怪,他成功被周绽逼迫得低了头,按理说周绽该得意的,可没有,周绽的面上看上去有些不知所措。 林祺贞难堪的表情一顿,转而变得有些古怪,因为他突然发现,周绽似乎并没有他想得那样镇定从容,对于能否叫他臣服这件事,周绽心里似乎也有许多不安。 林祺贞心里一时竟然有些懊悔,心想说不定自己再撑上一段时间,周绽就会放过他。 不过就算他放过了自己,然后呢,回到那座孤零零已经断掉水电的华丽别墅,继续吃没滋没味的水饭?还是厚着脸皮回到老家,叫父亲在养着四个妻子和无数儿女之外,再额外地养一个自己? 同样是丢脸,比起在整个家族面前颜面尽失,那还是朝周绽服软丢的脸要少一点。 林祺贞心里惆怅不已,不过还没等他想明白,给周绽手渎和继续过贫穷的日子,到底哪个更难以忍受,面前突然变黑,是周绽微笑着俯身朝他压了下来,在他的嘴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林祺贞脸色一变,还没攒出骂人的话,只见周绽翻身从他身上爬了起来,并且伸手把他拉了起来。 林祺贞反手下意识给了他一巴掌。 周绽带着微笑的面孔顿时僵了僵,瞧上去有些傻眼,迟钝的站在原地好几秒钟。 周绽抬手摸脸,有些委屈不解地瞧着他,似乎不太明白明明达成了共识,为什么林祺贞还要打他。 林祺贞也没想到他居然躲都不躲,简直像是高兴得昏了头。 林祺贞从来知道自己是个雄健的美男子,明里暗里获得了不少女士的芳心,却不知道自己对于男人也有这般的吸引力,周绽表现得像是被他完全迷住了。 这发现让他的表情一时有些不自然,别过脸,尴尬地说:“不准亲我,我只答应给你……其余的一项也不准做。” 下次自然还是要亲的,不仅亲,别的也得干。周绽心里不以为然,面孔上却微笑了一下,好似退了一步,包容地说:“好,只要你听话,什么都可以商量。我现在去给你放热水,你等我。” 确认周绽没生气,林祺贞松了口气,他的心理上正在努力接受这荒唐的现实,可是身体上还未转换过来,幸好周绽没有下一步的举动,否则他们非得再打一架不可。 他是个相当能得过且过的人,只要生命不受到威胁,富贵日子能继续过下去,心情就可以保持和平。 自然而然地,郁闷一阵后,在洁净华丽的新居室里,他渐渐也接受了现状,并且享受起了周绽的伺候,周绽说去给他放洗澡水,他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就好像自己还在做司令。 他早已经习惯了周绽的周到体贴,假使周绽对他呼来喝去,他大概真的会不能适应,可周绽依旧对他很好,他当然也就完全无法产生寄人篱下的窘迫。 他矜贵地点了点头,随即疲惫地往沙发上一坐,挂了彩的紧绷俊脸也舒坦地松弛开来,两条笔直的长腿架成个二郎腿,哼哼着说:“洗完澡我要睡觉,再给我点钱,不要英镑,我要去把电费给缴了。” 周绽从来没打算再让他回去那个房子,他的计划是温水煮青蛙,把林祺贞一步步养成一个废物,让他除了在自己身边摇尾乞怜之外哪里也去不了。但此刻林祺贞还处在警戒的状态,他怕林祺贞知道自己已经断了后路又跟他闹,因此还是微笑着应了下来。
第56章 元宵节前,辜镕突然收到了楚珀送来的包裹。 是座沉重的大物件,用油布袋和棉花包得严严实实,还没打开看,辜镕就大概猜到了里面是什么,八九不离十就是那座翡翠观音。 他送出去的礼物就没有打算收回,无论楚珀多么该死,至少楚珀确实救了辛实的哥嫂,可这份大礼楚珀终究还是没敢收下,或许是心虚吧,悄悄给他退了回来。 辜镕看见这座翡翠观音就觉得晦气,正巧当地华商举办了一个拍卖会邀请他参加,他携翡翠观音前去,低价出售,转头添了些钱买下两块一模一样的全历月相机械手表,一块戴在辛实手腕上,一块揣在他的怀表袋里,权当是楚珀送来的贺礼了,贺什么,当然是庆贺辛实和他这份矢志不渝的爱情了。 散元宵后,辛实送大哥大嫂登上了返回福州的轮船,次日早晨,曼谷全城细雨,他和辜镕启程返回雪市。 辜镕定了三间上等舱,可只有两间得到了使用。在船上的两个夜里,辛实都被留在了辜镕的屋里睡觉。 那哪叫睡觉,简直是放纵疯了。尽管只是亲亲嘴,间或摸摸彼此,可辛实觉着比做一整扇的蠡壳窗还要累,嘴唇累,手也累,他从不爱睡懒觉,在船上的两天,却日日睡到日上三竿,被辜镕抱在怀里拍着屁股叫起来才算完。 詹伯在门口迎,见到他们两个高兴坏了,走上前来先朝辜镕拱手问好,随即同辛实寒暄:“新年好哇,你的大哥哥还好?” 辛实也是十分想念詹伯,边搀着辜镕上楼梯,探出脸去,笑着回詹伯的话:“詹伯新年好。我大哥很好,已经回家去啦。” 大哥回了中国,辛实却没跟着一块回去,想必这回是决意死心塌地跟随头家了。詹伯很满意,笑呵呵地松了口气。 辜家两扇厚重的大门上方悬了块不大不小的楠木牌匾,以金漆书了几个字。辛实不经意抬头瞥了眼,悄悄凑到辜镕耳边,告诉他:“晋安堂,是不是?” 从曼谷见到面那日起,辜镕每日都会教他认字,有时多,有时少,持续到今天,他已认得了百来个字。 自从认了字,这小子一见到认识的字就很兴奋,辜镕仰头瞥了眼那块匾,微笑着赞许:“没错。” 辛实心里十分满足,粉白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敏而好学地追问道:“是什么意思?” 辜镕轻轻倚着他,从前总是紧皱的眉头此时舒展和煦,像是叫蜜糖泡发了:“是堂号。晋安是辜氏的总堂号。” 辛实眼神茫然,并不知道堂号是什么意思。 辜镕瞧见了,微微一笑,耐心地替他答疑解惑:“除了晋安,辜姓还有惠安、彰化好几个堂号,若在外头遇到同姓的族人,报上堂号即可分辨是不是同宗同脉。” 真讲究,辛实在心里吃惊,他一直知道辜镕的家族很兴旺,却没想到到处都有开枝散叶。 他忙问:“辛呢,那我们老辛家的堂号是什么。” 辜镕满足他的好奇心:“辛氏多聚居于陇西,堂号叫陇西、双贞的多些。你家是不是陇西迁到福州的?” 辛实摇头:“不知道,爹娘没讲过,大哥说我们老家是承德的,爹娘逃难才到的福州,再往前老家是哪里的就弄不清了。” 辜镕哄孩子似的,笑着道:“那你喜欢哪个堂号?” 辛实左右为难地想了想,说:“双贞。” 辜镕攥了一把他手心,莞尔:“那就姑且当你是双贞辛氏的后人,过两天叫人给你打个小牌子挂在床边。”定了堂号,说明有在此地落叶生根的意思,是好事。 辛实也挺高兴,边挽着他慢吞吞地走,边憧憬地眯着眼睛笑:“我自己来打,也拿楠木。你帮我把双贞堂三个字写下来好不好,我一笔笔刻下来,再拿去打磨刷油,用不了一个小时就能好。” 辛实说得有条有理,辜镕看他高兴那个样,不自觉也从这件小小的事宜里得到了部分乐趣,从善如流地听从了他的安排。 前头的庭院依旧是十分荒芜,青石板的路径上有青苔,虽则因为打磨过不大容易滑倒,但瞧上去冷冷清清的,真不像是个家的样子。 要是没见过楚珀的大庄园,还有顾家的庭院,辜家的祖宅其实也挺好的。辛实没忍住吁了口气,这么煊赫的宅子败落成这样,真叫人觉得可惜。 辜镕早发现他不对劲,路上没多问,到了侧厅,没有了外人,拽着辛实在西式的酒红色蜡皮沙发上坐下来,搂着他,漫不经心地问:“怎么了。” 詹伯没有跟来,正带人忙着收拾他们带回来的行李,此刻厅里很安静,只有外头风吹芭蕉叶的簌簌声。 辛实傍着辜镕坐,一只手攀着他的肩膀,不大好意思地凑到他耳边,说:“除了楠木,你再多给我买点木头回来吧,樟木榆木都好,还要锯子、钉子、剪草的大剪子和桐油。” 耳边是辛实热热的吐息,辜镕喝了口茉莉茶,微微扭头在他嘴角亲吻一下,嘴唇分开后,凝视着他,笑了笑,说:“又是锯子又是剪子,看来是要大干一场。心里在打什么主意?” 茉莉清淡的香气被辜镕带到他的口腔里,辛实舔了舔湿红的嘴唇,说:“我想把院子收拾收拾,也太荒了,真浪费你的好院子。”别人走进来,一定觉得他们这家人比庙里的和尚还过得还苦。 兴致勃勃地,想要为了建造一个美丽的庭院而进行劳动,这全然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架势。 辜镕的肩头被辛实细白的手掌热热地搭着,心头像是被一道道的冰凉井水湃过,有种透彻的痛快,这痛快里,隐隐又夹杂一些酸楚,那是没有过爱情的人头回知道自己真被人深深爱着的讶异和动容。 “想怎么做?”他呢喃着,含住了辛实柔软的耳廓,湿润的舌尖轻轻拨弄雪白的耳垂。 从前,由于伤了腿,他深居简出、心如死灰,饭都快不想吃了,哪里有那个情操去修整庭院。可现在他有了辛实。要不是辛实提起,他都没有发现自己这一年多以来过得有多么惨淡,糟蹋身体,糟蹋心智,同时还糟蹋了传下来的这套老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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